二人來到古辰鎮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不是正常的黃昏那種暗,而是一種灰濛濛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暗。天空中沒有太陽,也沒有云,只有一層厚厚的灰幕,像一塊髒了的棉被蓋在整個鎮子上空。雨絲從灰幕中飄落下來,細得像蛛絲,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卻遲遲不見有變成暴雨的跡象。
“這甚麼鬼天氣。”小遙抬頭看天,伸手接了幾滴雨絲,“要下不下的,煩死了。”
路鳴沒有說話,加快了腳步。
兩人匆匆忙忙跑進寶可夢中心,推開門的那一刻,預想中的傾盆大雨並沒有跟著落下來。外面的雨絲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好像在逗他們玩。
“就這?”小遙站在門口,看著外面那點可憐巴巴的雨絲,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肩膀上被淋溼的布料,“就這點雨,我們跑甚麼?”
“天氣預報說今天有暴雨。”路鳴拍了拍衣服上的水珠。
“天氣預報甚麼時候準過?”
路鳴沒有接話,走到前臺。喬伊小姐微笑著迎接他們,但笑容裡帶著一絲歉意。
“歡迎光臨,請問需要住宿嗎?”
“兩間房。”路鳴說。
喬伊小姐在電腦上敲了幾下,表情變得更加抱歉了。“不好意思,今天在這裡住宿的訓練家比較多,只有一間多人間了。”
“多人間?”小遙湊過來,“幾個人住的?”
“是四人間,上下鋪的那種。”喬伊小姐解釋道,“本來是留給團隊的,但今天那個團隊取消了預訂。目前只剩這一間了。”
路鳴和小遙對視了一眼。
“那就一間吧。”路鳴說。
喬伊小姐把鑰匙遞給他,又看了一眼兩人,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二位感情真好。”
“誰跟他(她)感情好!”兩人異口同聲。
喬伊小姐笑而不語,雙手交疊放在櫃檯上,眼睛裡帶著一種“我懂”的神情。
路鳴面無表情地接過鑰匙,轉身朝走廊走去。小遙跟在他後面,走了兩步又回頭朝喬伊小姐瞪了一眼,喬伊小姐依然微笑著,目送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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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在二樓走廊的盡頭。
路鳴用鑰匙開啟門,兩人站在門口,同時愣了一下。
房間比他們想象的要大,但佈局讓他們想起學生宿舍——四張上下鋪,分列在房間兩側,每側兩張床,上下鋪之間有一個窄窄的過道。床單是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枕頭規規矩矩地擺在床頭。牆壁是淡藍色的,有一扇窗戶,窗簾拉了一半,能看到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這……還挺大的。”小遙走進去,轉了一圈,拍了拍其中一張下鋪的床墊,“被子也挺軟。”
“浴室只有一個。”路鳴推開角落的門看了一眼,又關上了。
“你先洗還是我先洗?”小遙站在兩張下鋪之間,雙手叉腰。
“我先。”
“憑甚麼你先?”
“我淋的雨比你多。”
“你哪裡淋得比我多了?你不過是肩膀溼了一點,我整個後背都溼了!”
“那是因為你跑得慢。”
“你——!”
兩人爭論了三分鐘,最後小遙一屁股坐在其中一張下鋪上,抱著手臂,氣鼓鼓地說:“剪刀石頭布。”
“行。”
“剪刀——石頭——布!”
路鳴出了石頭,小遙出了剪刀。
“你先。”路鳴收回手。
小遙瞪著他,嘴巴張了張,想說甚麼,但輸了就是輸了,她只能從揹包裡翻出換洗的衣服,氣呼呼地走進了浴室。
“別洗太久。”路鳴在外面說。
“要你管!”
浴室的門關上了,水聲嘩嘩地響了起來。
路鳴把揹包放在另一張下鋪上,坐在床邊,拿出手機。他給母親發了一條“到了古辰鎮,一切平安”。發完之後,他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水聲停了。浴室門開啟,小遙穿著乾淨的白色T恤和深藍色的短褲走出來,用毛巾擦著溼漉漉的頭髮,臉被熱氣蒸得紅撲撲的。
“該你了。”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坐到自己的床上。
路鳴拿了換洗的衣服,走進浴室。水溫剛好,他洗得很快,不到十分鐘就出來了。換了一件黑色的短袖和深灰色的長褲,頭髮還沒幹,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走吧,吃飯去。”小遙從床上跳下來。
兩人下樓的時候,大廳裡的人比傍晚時多了不少。幾個訓練家圍在前臺和喬伊聊天,角落裡有一桌人在打牌,還有幾個在給寶可夢餵食。
餐廳在寶可夢中心的一側,不大,但五臟俱全。兩人各點了一份套餐,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雨絲還在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你說這雨到底下不下?”小遙用叉子戳著盤子裡的土豆泥。
“不知道。”
“天氣預報害人不淺。”
“嗯。”
兩人吃著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小遙說想在橙華市多待兩天,看看道館館主回來了沒有;路鳴說要看情況,先把檔案送到得文公司再說。
就在小遙把最後一塊土豆泥塞進嘴裡的時候,大廳那邊傳來一陣騷動。
“你們幹甚麼——”
“少廢話,跟我們走!”
“放開我——!”
盤子摔碎的聲音,椅子倒地的聲音,還有人驚呼的聲音。
小遙放下叉子,轉頭朝大廳的方向看去。路鳴也放下了手中的勺子,目光微沉。
大廳裡,幾個穿著紅色制服的人正圍著一箇中年男人。那男人穿著一件卡其色的考古裝束,揹著一個大揹包,手裡還拿著一把摺疊鏟。他的臉上帶著憤怒和不甘,正在和那幾個人拉扯。
紅色制服——胸口有一個紅色的標誌。
火巖隊。
路鳴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和在發電站遇到的水艦隊不同,他們的裝備比水艦隊成員精良得多——戰術背心、對講機、護膝護肘,腰間掛著的精靈球也比普通的多。一看就是有備而來。
“請你們放開他!”喬伊小姐從前臺後面走出來,試圖阻止。
一個火巖隊的成員伸手一推,喬伊小姐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撞在前臺上,發出一聲悶響。她的臉色發白,但沒有再上前。
大廳裡的訓練家們面面相覷,沒有人敢動。
火巖隊有五個人,每一個都人高馬大,腰間別著至少四枚精靈球。而大廳裡的訓練家大多是新手,帶著一兩隻寶可夢,根本不是對手。
小遙的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精靈球,身體微微前傾,做好了衝出去的準備。
一隻手按住了她的手臂。
路鳴。
“別動。”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可是——”
“看那邊。”
路鳴的目光投向大廳門口。門外停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車的後門敞開著,裡面還坐著兩個火巖隊的成員,手裡的精靈球已經拿了出來,隨時準備接應。
“他們有備而來,不是我們能隨便解決的。”路鳴的聲音壓得很低,“而且——這裡是寶可夢中心,在這裡動手會傷到其他人。”
小遙咬了咬嘴唇,把手從精靈球上拿開了。
那個穿考古裝束的中年男人被兩個火巖隊成員架著往外走,嘴裡還在罵罵咧咧:“你們這是綁架!我要報警!我要找君莎——”
“閉嘴。”一個火巖隊成員揪住他的衣領,那人咳嗽了兩聲,不再說話了。
一群人從寶可夢中心的大門口魚貫而出,越野車的引擎發動起來,車燈亮了兩下,然後朝東邊的方向駛去。
路鳴站起來,把揹包背好。
“走。”
“去哪裡?”
“跟上他們。”
小遙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連忙跟上。兩人從寶可夢中心的後門溜出去,繞到主路上時,那輛越野車的尾燈已經變成了兩個小紅點,在東邊的黑暗裡越來越遠。
“別跟太近。”路鳴說,“也別開燈。”
外面還有雨絲在飄,但比傍晚時更細了,幾乎感覺不到。天色非常暗,烏雲遮住了月亮和星星,伸手不見五指。路鳴和小遙靠著路邊走,跟著車輪印。
小遙的領航員——不,現在是路鳴在用她的舊領航員——沒有甚麼照明功能,路鳴的手機雖然有手電筒,但他沒有開啟。在黑暗中,一點光就足以暴露行蹤。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路面坑坑窪窪,不時有積水濺起來打溼褲腿。小遙踩到一個水坑,差點摔倒,路鳴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扶穩了。
“看路。”
“看不見啊……”
“跟著我的腳步走。”
越野車的尾燈在遠處停了下來。
兩人放慢腳步,貼著路邊的樹木,慢慢靠近。
前方的黑暗中,出現了一片空曠的平地。平地上停著一架小型的運輸機,機身上沒有任何標誌,塗著暗灰色的漆,在黑暗中幾乎看不清輪廓。越野車停在運輸機旁邊,車燈熄滅了,幾個火巖隊的成員正在從車上往下搬東西。
在那個中年男人的帶領下,一群人走向平地的另一端——那裡有一道石門。
石門嵌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兩側長滿了藤蔓和苔蘚,看起來已經在這裡沉睡了很多年。石門的表面有精美的浮雕,刻畫著古代人類和寶可夢共同生活的場景——狩獵、耕種、戰鬥、祭祀。浮雕的線條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精湛工藝。
那個中年男人站在石門前,雙手叉腰,似乎在和火巖隊的人說著甚麼。
小遙蹲在灌木叢後面,壓低聲音:“他們要幹甚麼?”
“應該是要開啟那個石門。”路鳴蹲在她旁邊,目光緊盯著石門前的動靜。
“我們要不要出去阻止?”
“靜觀其變。”
小遙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
遠處的石門前面,中年男人和火巖隊的領頭人似乎爭執了幾句。中年男人攤開雙手,做了一個“沒有那個東西我也打不開”的動作。火巖隊的領頭人想了想,從戰術背心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開啟布包,裡面的東西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四色光芒。
紅、藍、綠、金。
四枚珠子。
中年男人捧著那四枚珠子,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興奮。他轉過頭,看了看石門,又看了看手裡的珠子,似乎在確認甚麼。
然後他走到石門前,蹲下來,在石門下方的地面上摸索了一陣。他的手停在了四個凹陷的位置——那些凹陷和珠子的形狀一模一樣。
中年男人將四枚珠子按順序放入凹陷中。
先是紅色的,然後是藍色的,然後是綠色的,最後是金色的。
“咔嗒。”
一聲沉悶的機關聲響從石門內部傳來,像是有甚麼沉睡已久的東西被喚醒了。石門上的浮雕開始發光——不是強烈的光,而是一種淡淡的、像是從石頭內部滲透出來的熒光。光芒沿著浮雕的紋路流動,像是血液在血管中奔湧。
石門緩緩開啟了。
灰塵從門縫中簌簌落下,在黑暗中形成一片灰白色的霧。石門後面是一條漆黑的通道,看不到盡頭。
火巖隊的領頭人朝身後揮了揮手,四個成員跟著他走進了通道。中年男人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大約十分鐘後,火巖隊的人從通道里走了出來。
他們的表情很不好看。領頭人的臉色鐵青,步伐也比進去時快了不少。他走到越野車旁邊,狠狠踢了一腳輪胎。
“撤!”
“可是——”一個成員想說甚麼。
“我說撤!”
五個火巖隊成員上了越野車,另外兩個上了運輸機。越野車的引擎轟鳴起來,車燈亮起,朝西邊的方向駛去。運輸機的螺旋槳也開始旋轉,掀起一陣大風,將地面的塵土和枯葉捲到半空中。
很快,兩者都消失在了黑暗中。
但那個穿考古裝束的中年男人沒有跟著他們走。
他從通道里走了出來,臉上的表情和進去時完全不同——眼裡帶著光,嘴角帶著笑,整個人像撿到了寶一樣。他手裡拿著幾張照片,對著通道里的光線看了又看,嘴裡唸唸有詞。
“找到了……終於找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裝進揹包裡,然後朝西邊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石門,臉上露出一個滿足的笑容,然後消失在了夜色中。
石門還開著。
那片淡淡的熒光還在浮雕上流動,像是在邀請甚麼人進去。
小遙從灌木叢後面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
“他們都走了。”她看著路鳴,“我們也回去吧?”
路鳴沒有動。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那扇石門,盯著石門上方那些流動的熒光紋路。
“進去看看。”他說。
“啊?”小遙愣了一下,“進去?那些人甚麼都沒找到,裡面肯定甚麼都沒有了。”
“正因為甚麼人都沒找到,所以才要進去看看。”路鳴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火巖隊進去十分鐘就出來了,說明他們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但那個考古學家出來的時候很高興——他找到了甚麼東西。”
小遙想了想,覺得有點道理,但又不完全認同。
“也許他只是拍了幾張照片?”
“那就進去看看拍了甚麼。”路鳴已經邁步朝石門走去。
小遙嘆了口氣,跟了上去。“你就是好奇吧?”
“算是。”
兩人走到石門前,通道里一片漆黑。路鳴從揹包裡拿出手機,開啟手電筒,白色的光柱照亮了前方的路。
通道不寬,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兩側的牆壁也是石頭砌成的,上面同樣刻著浮雕,和石門上的風格一致——古代人類和寶可夢共同生活的場景。有些地方的風化比石門嚴重得多,只能隱約看出輪廓。
兩人走了大約二十米,通道到頭了。
前方是一個石室。
不大,只有普通臥室的大小。石室的三面牆壁上都是壁畫——不是浮雕,是真正的壁畫,用礦物顏料繪製而成,色彩雖然有些褪色,但依然能看出大致的圖案。
壁畫的內容比通道里的浮雕更加豐富。有古代人類騎著寶可夢狩獵的場景,有寶可夢幫助人類耕種的場景,有圍著篝火跳舞的場景,還有……最後一幅壁畫上,畫著幾個人類跪在地上,朝拜一隻巨大的寶可夢。那隻寶可夢的輪廓在牆壁上有些模糊,看不出是甚麼種類,但它的身上散發著光芒——壁畫上的金色顏料在手機的光線下閃閃發亮。
“好漂亮……”小遙湊近牆壁,仔細看著那些壁畫,“這些畫有多少年了?”
“不知道。”路鳴的手電光掃過石室的每一個角落,“至少幾百年,可能上千年。”
除了壁畫,石室裡沒有別的東西。沒有金銀財寶,沒有古代文物,沒有任何看起來有價值的東西。
但石室的正中央,有一個東西顯得格外突兀。
一塊石碑。
高約兩米,寬約一米,厚度大約三十厘米。石碑的表面異常光滑,和周圍粗糙的石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像是被人刻意打磨過,又像是被甚麼東西常年摩擦後形成的。石碑的顏色比石室的牆壁深得多,接近黑色,在手電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路鳴走到石碑前,伸手摸了摸。
手感很涼,很滑,像摸在水面上。
他試著推了推。
紋絲不動。
他又加了幾分力,石碑依然沒有任何反應,像是和整個石室連成了一體。
“推不動?”
“嗯。”路鳴收回手,繞著石碑走了一圈。
石碑的背面和正面一樣光滑,沒有任何文字或圖案。它的底部嵌入地面,和地面的石板嚴絲合縫,看不出有任何活動的痕跡。
“也許這就是一塊普通的石碑。”小遙站在旁邊,雙手抱胸,“古人就喜歡立這種東西,你看那堵牆上的壁畫,那些人不是朝拜一隻寶可夢嗎?也許這塊石碑就是用來祭祀的。”
路鳴沒有說話,又走了一圈。他的手指在石碑的邊緣摸索,試圖找到甚麼縫隙或按鈕。
沒有。
甚麼都沒有。
“要不……”小遙猶豫了一下,“我們把它砸開看看?”
路鳴看了她一眼。
“砸開?”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
“呃……就是隨便說說。”小遙撓了撓頭,“破壞文物好像不太好。”
路鳴收回了目光,繼續摸著石碑。他的手指停在了石碑底部和地面的接縫處——那裡有一條頭髮絲般細的縫隙,如果不是用手摸,根本看不到。
“這裡有一條縫。”他說。
小遙湊過來,蹲在地上看。“哪裡哪裡?”
路鳴指了指那條縫隙,小遙把臉湊近,眼睛幾乎貼到了地面上。
“看到了……好細……所以下面可能有東西?”
“不確定。”
路鳴站起來,又試了一次推石碑,還是紋絲不動。他深吸一口氣,準備讓木守宮出來幫忙——就在這時,他和小遙同時聽到了一聲響動。
“咕嚕——”
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水裡翻滾的聲音。水花翻騰,然後恢復平靜,然後又翻騰了一下。
兩人對視了一眼。
“水聲?”小遙的眉頭皺了起來,“遺蹟周圍沒有河流啊。”
路鳴也注意到了。他走到石室的牆壁邊,將耳朵貼在石壁上聽了一會兒。沒有水聲。他又走到石碑旁邊,將耳朵貼在石碑上——
水聲變得清晰了。
“在石碑下面。”路鳴直起身,目光落在石碑的底部。
小遙也蹲下來,把耳朵湊近地面。“聽到了聽到了!真的有水聲!下面是不是有一條地下河?”
路鳴的手指在那條細縫上又摸了一圈,眉頭越皺越緊。
“下面應該有空間。”他說,“這塊石碑是封住入口的。”
“那怎麼開啟?”
路鳴沉默了。
他繞著石碑又走了幾圈,在石室的牆壁上摸索了許久,沒有找到任何機關。他又試著推了幾次,石碑依然紋絲不動。小遙也加入進來,兩個人合力推,石碑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會不會需要甚麼東西才能開啟?”小遙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比如那四顆珠子?”
路鳴想了想,搖了搖頭。“那四顆珠子是開啟石門的,不是開啟這個石碑的。而且火巖隊走的時候已經把珠子拿走了。”
“那我們是不是進不去了?”
路鳴沒有回答,但他沒有放棄。
他讓木守宮出來,用種子機關槍打石碑——種子打在石碑上,連個印子都沒留下。他又讓米婭出來,用精神強念試探——石碑被精神力包裹了幾秒,然後依然紋絲不動,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對抗米婭的超能力。
米婭收回精神力,朝路鳴搖了搖頭。
“連米婭都不行?”小遙瞪大了眼睛。
路鳴把米婭收回精靈球,坐在地上,靠著石碑,閉著眼睛想了很久。
小遙蹲在壁畫前面,百無聊賴地看著那些古代人類和寶可夢。
“路鳴。”
“嗯。”
“要不我們先回去吧,明天再來。”
“再等等。”
“等甚麼?”
路鳴沒有回答,但也沒有站起來。
兩個人就這麼在石室裡待了很久。小遙後來也坐了下來,靠在牆壁上,抱著膝蓋,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路鳴坐在石碑旁邊,閉著眼睛,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
外面的烏雲甚麼時候散的,他們不知道。
一縷陽光從石門外面擠進來,沿著通道一路照進石室,落在石門內側的那幾枚珠子上——不,珠子已經被火巖隊拿走了,只剩下那幾個空洞的凹槽。
陽光照進凹槽,在凹槽的內部反射了一下,然後——
“咔嗒。”
一聲清脆的機關聲響。
路鳴猛地睜開眼睛。
小遙也從瞌睡中驚醒了。“甚麼聲音?”
路鳴站起來,看向石門的方向。陽光正從石門外面湧進來,金色的光柱在通道中延伸,像一條通向地面的金色大道。
又一縷陽光折射進了石室,落在了石碑上。
石碑的表面開始發光。
不是米婭那種藍色的精神力光芒,而是一種金色的、溫暖的、像是被陽光注入了生命的光芒。石碑的表面浮現出紋路——像是被刻上去的文字,又像是某種古老的符號。那些紋路在手電筒的光線下完全看不到,只在陽光的照射下才會顯現。
石碑動了。
不是被推開的,而是自己升起來的。
像一塊被無形的力量托起的巨石,石碑緩緩上升,露出下方的空洞。空洞的直徑大約一米,邊緣光滑,一條石階從洞口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開了……”小遙跑到洞口邊,用手電往下照。石階很窄,只容一個人透過,兩側是粗糙的石壁,石壁上長著青苔,空氣中有一種潮溼的、帶著鹹味的氣息。
路鳴站在洞口旁邊,看了一眼升起的石碑,又看了一眼通道盡頭的陽光。
“陽光觸發了機關。”他說,“和那四顆珠子無關。”
“所以火巖隊打不開,因為他們是在晚上來的?”
“可能。”
路鳴第一個走下石階,小遙跟在他後面。石階很陡,每一級都有膝蓋那麼高,走起來不太舒服。空氣越來越潮溼,鹹味越來越濃,隱約還能聽到遠處的水聲。
走了大約兩分鐘,石階到頭了。
前方是一個天然的地下洞穴,空間比上面的石室大了好幾倍。洞穴的頂部有鐘乳石垂下來,地面上有石筍,在手電光的照射下泛著淡淡的乳白色光澤。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穴中央的水池。
水面積不大,大約一個小型游泳池的大小。水面非常平靜,平靜得像一面黑色的鏡子,反射著手機手電筒的白光。水池的邊緣是天然的岩石,沒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跡。
“真的有水……”小遙蹲在水池邊,用手電往水裡照。
水很深,看不到底。手電的光束射進水中,在水面下方几米處就散開了,只能看到一片幽暗的藍色。
“咕嚕——”
水花翻騰,一道黑影從水底升起。
小遙嚇了一跳,往後縮了一步。
黑影升到了水面附近,在燈光下顯出了它的真面目。
一條魚。
但不是普通的魚。
它的身體呈深褐色,外形像一塊在水中游動的石頭。鱗片粗糙而堅硬,背部有凸起的稜角,頭部圓鈍,嘴巴向下彎,像一個老態龍鍾的紳士。它的身體大約有半米長,不算大,但給人一種非常古老的感覺。
最特別的是它身上的那個紅點。在眼睛後面,有一個拇指大小的紅色斑點,在手電光下格外醒目,像是被人用顏料點上去的。
“這是甚麼寶可夢?”小遙從揹包裡掏出圖鑑,對準那條魚。
圖鑑的螢幕亮了起來,一張相似的圖片出現在螢幕上,旁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說明。
“古空棘魚,水屬性和岩石屬性的古代寶可夢。在一億年前就已經出現在地球上,至今外形幾乎沒有變化。被稱為‘活化石’,是非常稀有的寶可夢。它的身體結構極其堅固,能夠承受深海的水壓,壽命也非常長。”
“古代寶可夢?”小遙瞪大了眼睛,“一億年前?”
古空棘魚在水面上遊了一圈,甩了甩尾巴,濺起幾朵水花。然後它沉入水中,朝水池深處游去。
“別走啊——”小遙蹲在水池邊,用手電追著它的身影,“好不容易見到一隻活的古代寶可夢……”
但古空棘魚似乎對兩個不速之客沒有興趣,很快就消失在了水底的黑暗中。
小遙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看來這裡沒甚麼特別的了,就是一個地下水池和一條古空棘魚。走吧,回去補覺,困死了。”
她轉身朝石階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發現路鳴沒有跟上來。
她回過頭。
路鳴站在水池邊,手裡拿著一枚高階球。
小遙眨了眨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你在幹甚麼?”
“收服它。”路鳴的語氣平靜。
小遙愣了兩秒,然後跑到他身邊,盯著他手裡的高階球看了看,又看了看水池,又看了看他。
“你要收服那隻古空棘魚?”
“嗯。”
“你不是說隨緣嗎?”
“此魚與我有緣”
小遙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她看著路鳴,路鳴的表情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朝水池中央扔去。
“噗通。”
石子落入水中,激起一圈漣漪。
水底的黑暗裡,那雙黃色的眼睛又亮了起來。古空棘魚從深處遊了上來,在水面下轉了兩圈,然後抬起頭,看著岸上的路鳴,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問“你叫我幹甚麼”。
路鳴站起來,迎上古空棘魚的目光。
“來一場。”
古空棘魚歪了歪頭,然後猛地躍出水面,在半空中翻了一個跟頭,落回水中,濺起一大片水花。小遙被濺了一臉水,連忙後退兩步,用手抹臉。
路鳴從腰間取下一枚精靈球,按下釋放按鈕。
紅光閃過,木守宮出現在水池邊。它看了看四周的環境,又看了看水池裡的古空棘魚,尾巴輕輕擺動了一下,紅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戰意。
古空棘魚從水中探出頭來,朝木守宮噴出一股水柱。木守宮側身避開,水柱打在後面的石筍上,石筍的表面被衝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木守宮,種子機關槍。”
木守宮躍起,綠色的能量種子從口中噴射而出,朝古空棘魚的頭部射去。古空棘魚沒有躲,而是沉入水中。種子機關槍打在水面上,激起一串水花,但水花散了之後,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漣漪,古空棘魚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路鳴的目光在池面快速掃過。
水屬性加岩石屬性。在水裡,古空棘魚有著天然的優勢。木守宮的草系技能雖然剋制它,但打不中就沒有意義。
“木守宮,站在池邊,等它露頭。”
木守宮退到水池邊緣,蹲在一塊石頭上,目光死死地盯著水面。兩隻前爪搭在膝蓋上,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像一隻蓄勢待發的獵豹。
水池安靜了幾秒。
然後,水面上冒出了一串氣泡。
古空棘魚從木守宮身前的水中猛然躍出,張開嘴巴,露出一排細小的牙齒,朝木守宮的腦袋咬去。
“跳!”
木守宮後腿一蹬,身體騰空而起。古空棘魚的牙齒咬在了石頭上,磕出一個白印。木守宮在空中翻轉身體,頭朝下,尾巴朝上,種子機關槍從口中噴射而出,這一次精準地打在了古空棘魚的背上。
古空棘魚吃痛,落入水中,激起一大片水花。它的身體在水裡翻騰了幾下,背上被種子機關槍打中的地方留下了一片焦黑的痕跡。
“再來一次,種子機關槍。”
木守宮落回石頭上,再次朝水中噴射種子。但古空棘魚學聰明瞭,它不再停留在水面附近,而是潛入深處,在水下游動。種子的射程有限,打到水下一米多的地方就失去了威力,變成了一顆顆泡軟的草籽,慢慢沉入水底。
路鳴皺了皺眉。
在水裡和一隻水系寶可夢打,對木守宮太不利了。他伸出手,準備換米婭上場。
木守宮叫了一聲,制止了他。
路鳴低頭看著木守宮。木守宮沒有回頭,但它的尾巴擺動的頻率變快了,像是在說“我能行”。
路鳴收回手。
“隨你。”
木守宮從石頭上跳下來,蹲在水池邊,把尾巴伸進了水裡。
小遙瞪大了眼睛。“它在幹甚麼?”
路鳴也不確定。
木守宮的尾巴在水裡輕輕擺動,像是在攪動水流。水池深處,古空棘魚的身影在黑暗中游動,似乎在觀察木守宮的動向。
木守宮突然用力甩動尾巴,一大片水花朝水池中央潑去。水花在池面上形成了一層薄霧,古空棘魚的視線被遮擋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木守宮四腳著地,從水面上跑了過去。
不是飛,不是跳,是跑。它的速度極快,四爪在水面上踏出一圈圈漣漪,但身體沒有沉下去——它在利用高速移動產生的動能,短暫地在水面上奔跑。
小遙的嘴巴張成了O型。
路鳴的眼睛也微微亮了一下。
木守宮跑到了水池中央,朝下方探出右爪,一把抓住了古空棘魚的背鰭。
古空棘魚猛地掙扎,試圖甩開木守宮,但木守宮的爪子牢牢地扣在它的背鰭上,怎麼都甩不掉。古空棘魚朝水底衝去,拖著木守宮一起沉入了水中。
路鳴的手握緊了。
小遙屏住了呼吸。
水面下的黑暗中,隱約能看到兩道身影在糾纏。木守宮的種子機關槍在水中射出,古空棘魚的水槍也在水中反擊。兩個光點在水底閃爍、碰撞、分離,再碰撞。
幾秒鐘後,水面炸開了。
木守宮從水中躍出,落在水池邊的石頭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全身溼透,但眼睛很亮。它的爪子裡還攥著一片古空棘魚的鱗片。
古空棘魚緊隨其後,從水中躍出,朝木守宮撞來。它的身體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背上的紅色斑點在手電光下格外醒目。
路鳴沒有猶豫。
他舉起高階球,瞄準古空棘魚,用力扔了出去。
高階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精準地擊中了古空棘魚的頭部。紅光將古空棘魚收入球中,高階球落入水中,在水面上漂浮著,晃了一下——
兩下——
三下——
叮。
紅色的光點熄滅了。高階球靜靜地浮在水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路鳴站在原地,看著那顆高階球,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抬手一揮,無形的力量將高階球從水中託了起來,飛回路鳴。
水珠從高階球上滴落,在手電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路鳴回到岸上,蹲下來,把高階球放在地上,按下釋放按鈕。
紅光閃過,古空棘魚出現在石筍旁邊。
它的身體上還帶著傷,背上有幾處被種子機關槍打過的痕跡,嘴角也破了一點皮。
路鳴從揹包裡拿出一個能量方塊,遞到古空棘魚面前。
古空棘魚看了看能量方塊,又看了看路鳴,然後張開嘴,把能量方塊吞了進去。
路鳴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古空棘魚沒有躲。
它的面板很粗糙,像摸在一塊溼漉漉的石頭上。但它蹭了蹭路鳴的手心,發出一聲低沉的聲音,像是在說“好吧,你贏了”。
路鳴把古空棘魚收回高階球,別在腰間。
小遙站在一旁,全程嘴巴都沒有合攏過。
“走吧。”他說,“回去補覺。”
兩人沿著石階向上走,回到了上面的石室。升起的石碑還懸在半空中,陽光從石門外面照進來,將整個石室照得一片金黃。石碑下方的洞口在陽光中顯得有些神秘,像是通向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路鳴走到石碑旁邊,看了一眼。石碑的底部,那些金色的紋路在陽光中慢慢暗淡下來,石碑開始緩緩下降。
“它要關上了。”小遙說。
路鳴沒有等石碑完全落下,轉身朝通道走去。
小遙跟在後面,走到石門外面時,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清晨的天空萬里無雲,灰幕已經散去了,太陽剛從地平線上升起,將整個世界染成了金黃色。
兩人站在石門外面,同時打了一個哈欠。
“哈——困死了。”小遙伸了個懶腰,“我們出來多久了一夜?”
“差不多一夜。”
“走走走,回去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