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回到紫堇市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街道上的路燈依然黑著，只有零星幾家店鋪點著蠟燭或應急燈，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遠處的發電站方向，天空還泛著暗紅色的光——那是廢墟還在燃燒的痕跡。
小遙抱著那袋焦炭，走了一路，手都酸了，但死活不肯丟掉。
“留著做個紀念。”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像在參加自己的葬禮。
路鳴沒有勸她。
兩人先去了寶可夢中心。喬伊小姐看到他們灰頭土臉的樣子，嚇了一跳，連忙拿出急救箱給他們處理了一些擦傷。小遙坐在椅子上，任由喬伊小姐給她消毒，嘴裡嘶嘶地吸著涼氣。
“發電站那邊……怎麼樣了？”喬伊小姐小心翼翼地問。
“炸了。”小遙說。
喬伊小姐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包紮，沒有追問。
處理好傷口後，兩人出了寶可夢中心，朝紫堇市醫院走去。醫院在城市的東側，是一棟五層的白色建築，樓頂上有一個紅色的十字標誌。備用電源讓醫院的照明勉強維持，走廊裡的燈忽明忽暗，像恐怖片裡的場景。
鐵旋住在三樓的一間單人病房裡。
兩人推門進去的時候，鐵旋正半靠在病床上，一隻腳打著石膏，吊在半空中。他的頭上纏著繃帶，臉上有幾處擦傷，但精神看起來不錯。床頭櫃上擺著幾個果籃和一束花，大概是來看望他的人留下的。
“哦，是你們兩個小傢伙。”鐵旋看到他們，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還算整齊的牙齒，“來來來，坐。”
小遙把裝著焦炭的袋子放在牆角，拉了把椅子坐在床邊。路鳴站在窗邊，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說是夜景，其實就是一片漆黑，只有遠處零星的幾點燭光。
“鐵旋先生，您的傷怎麼樣了？”小遙問。
“不礙事不礙事。”鐵旋拍了拍打著石膏的腿，“就是腿骨裂了，養一陣子就好。頭上的傷是皮外傷，看著嚇人，其實沒啥。”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就是……雷電石板被他們帶走了。”
小遙的表情也跟著沉了下來。“那個石板……很重要嗎？”
鐵旋沉默了片刻，伸手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一張照片，遞給小遙。
照片上是一塊黃色的石板，呈四邊形，表面光滑，邊緣有一些看不懂的紋路。石板被放在一個透明的展示櫃裡，在燈光的照射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這塊石板，是當初紫堇市建發電站的時候，工人在挖掘地基時從地下挖出來的。”鐵旋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語氣像是在講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那時候誰也不知道這是甚麼，只是覺得它會發電——沒錯，它自己會發電。不需要任何外部能源，它自己就能產生穩定的電流。”
小遙瞪大了眼睛。
“所以後來，我們就用它來給發電站發電。”鐵旋苦笑了一下，“一塊石板，撐起了整座紫堇市的電力供應。說起來挺不可思議的，但它就是這麼神奇。”
“近些年，我翻了一些古籍，查到了一些關於這塊石板的資訊。”鐵旋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像是在說甚麼秘密，“古籍上說，這塊石板來自某隻存在於傳說中的寶可夢。具體是哪隻，書上沒有明說，但那種能量形式……不是普通寶可夢能擁有的。”
路鳴從窗邊走過來，接過小遙手裡的照片，仔細看了看。
黃色的石板，四邊形的形狀，表面的紋路……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阿爾宙斯。
創世神寶可夢。
根據傳說，阿爾宙斯從虛無中誕生，創造了整個世界。它擁有十八種不同的形態，對應十八種屬性，而每一種形態的核心，就是一塊石板。
火焰石板、雷電石板、水滴石板、青草石板……
這些石板分散在世界各地，被不同的勢力收藏、研究、利用。但很少有人知道它們真正的來歷——它們是阿爾宙斯身體的一部分，是它力量的具象化。
如果火箭隊收集到了雷電石板，他們的目的絕對不是控制紫堇市的電網那麼簡單。
路鳴的手指在照片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收集石板，召喚阿爾宙斯，然後呢？
控制它？利用它？還是……
他沒有想下去。
“路鳴？”小遙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在想甚麼？”
路鳴把照片還給鐵旋，搖了搖頭。
“沒甚麼。”他的語氣平靜，“只是覺得這塊石板的來歷不簡單。火箭隊帶走它，恐怕不只是為了控制電網。”
鐵旋嘆了口氣。“我也是這麼想的。但眼下，發電站需要重建，紫堇市的供電需要恢復，我沒精力去追查他們了。”
他看向路鳴，目光裡帶著一絲期待。
“你們兩個，如果路上遇到甚麼線索，麻煩幫我留意一下。”
路鳴點了點頭。“會的。”
“對了，發電站那邊怎麼辦？”小遙問。
鐵旋靠在枕頭上，揉了揉太陽穴。
“沒有雷電石板，發電站的重建至少要半年。這半年裡，紫堇市的供電會很不穩定，需要從周邊的城市調電過來。”他苦笑了一下，“至於道館……我這一時半會兒也打不了了。腿好了再說吧。”
小遙站起來，朝鐵旋鞠了一躬。
“鐵旋先生，您好好養傷。我們先走了。”
“路上小心。”鐵旋揮了揮手，“下次來紫堇市，我再請你們吃飯。”
兩人走出病房，走廊裡的應急燈忽明忽暗，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
小遙走了一會兒，突然開口。
“路鳴，你說火箭隊要那個石板幹甚麼？”
路鳴沉默了幾步。
“不知道。”他說，“但肯定不是甚麼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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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寶可夢中心，兩人各自回房間收拾行李。
路鳴把揹包裡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乾糧、藥品、精靈球、帳篷、睡袋……一件一件擺好，再一件一件塞回去。揹包看起來不大，但吞下這些東西綽綽有餘。
就在他把最後一件物品塞進揹包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
是一部智慧手機。黑色的機身，金屬邊框，螢幕光潔如鏡，沒有任何劃痕。這是當年系統留給他的產物——無限電量、堅不可摧、專有通訊網路、無懼任何病毒入侵。系統雖然消失了，但這些東西留了下來。
他一共有二十臺這樣的手機。目前，一臺給了小次郎，一臺給了母親，一臺自己用，剩下的十七臺還新的，整整齊齊地碼在揹包的夾層裡。
螢幕上顯示著“春子”兩個字。
他按下了接聽鍵。
“阿鳴！”
春子的臉出現在螢幕上。她的頭髮紮了起來，穿著一件居家的碎花襯衫，身後是未白鎮那個熟悉的客廳。她的旁邊還坐著一個人——小田卷博士，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白色大褂，頭髮亂糟糟的，正湊過來看螢幕。
“媽。”路鳴把手機靠在揹包上，調了一下角度。
“你們沒事吧？”春子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擔憂，“我在電視上看到了，紫堇市那邊的發電站爆炸了，新聞上說有火箭隊的人——”
“我們沒事。”路鳴打斷了她，“當時在場，但沒受傷。”
“那就好那就好……”春子拍了拍胸口，長出了一口氣。
小田卷博士從旁邊探出頭來，湊到鏡頭前，眼鏡後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路鳴！火箭隊的人真的跑到豐緣來了？他們去發電站幹甚麼？有沒有搶走甚麼東西？”
路鳴猶豫了一下。
“搶走了一塊石板。”
“石板？”小田卷博士皺了皺眉，“甚麼石板？”
“叫雷電石板，鐵旋先生說是一種能自己發電的石頭。”
小田卷博士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又咽了回去。
“算了，這些事你們不用管，注意安全就好。”他擺了擺手，換了個話題，“對了，你們最近旅行怎麼樣？小遙的寶可夢訓練得如何？”
“還行。”路鳴說，“她的沼躍魚已經進化了，索羅亞也進步了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小田卷博士點了點頭，目光動了動，像是想到了甚麼，“過說回來，我們現在通訊用的這個也是裝置也是手機的一種嗎？”
路鳴點了點頭，“沒錯。”
“原來如此”小田卷博士湊得更近了，鼻尖幾乎要貼到螢幕，“怎麼螢幕這麼大？影象怎麼這麼清楚？你臉上的毛孔我都看得見——”
路鳴：“……”
小遙從門口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個領航員。
“路鳴，你收拾好了沒？我這邊——”
她的話在看到路鳴手裡的手機時戛然而止。
“那是甚麼？”她走進來，盯著手機螢幕，“你在跟誰影片？”
“我媽。”路鳴把手機轉過去，讓春子看到小遙。
“阿姨好——”小遙湊過來，朝螢幕揮了揮手。
“你好你好。”春子在螢幕那邊笑著，“你就是小遙吧？我們家阿鳴多虧你照顧了。”
“哪裡哪裡，是路鳴照顧我才對。”小遙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小田卷博士在螢幕那邊急得直跳腳。
“別寒暄了——路鳴，你這個手機哪裡買的？我也要買一部！這個清晰度，用來拍寶可夢簡直太合適了！”
路鳴沉默了兩秒。
“買不到。”
“買不到？”小田卷博士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八度，“怎麼可能買不到？你從哪裡搞到的？”
“朋友送的。”路鳴面不改色，“很稀有的那種，市面上沒有賣的。”
小田卷博士的表情從激動變成了失望，又從失望變成了不甘心。
“那……你有沒有多的？”
路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期待的小遙，嘆了口氣。
“以後會送博士一臺的。”
小田卷博士的眼睛瞬間亮了，像兩個燈泡。
“真的？真的真的？你沒騙我？”
“沒騙你。”
“好好好——那我等著！”小田卷博士搓了搓手，臉上的笑容怎麼都收不住，“那你可別忘了啊！我可是認真的！”
春子在旁邊無奈地搖了搖頭，拿這個寶可夢痴的老朋友沒辦法。
“行了行了，別打擾孩子了。”她把小田卷博士從鏡頭前推開，“阿鳴，路上小心，到了下一個城市給我報個平安。”
“好。”
“小遙也是，注意安全。”
“知道了，阿姨。”
通訊結束通話，螢幕暗了下來。
小遙盯著那部手機，眼睛裡的光比小田卷博士還亮。
“給我看看給我看看——”她一把從路鳴手裡搶過手機，翻來覆去地看。
機身很薄，比她的領航員薄了一半不止。螢幕很大，佔了整個手機正面的大部分面積，沒有任何按鍵。背面是磨砂質感的金屬，摸起來很舒服。
“這個螢幕……好清晰……”她用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桌面上的圖示跟著她的手指滑動，“還能這樣操作？”
路鳴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像發現新大陸一樣擺弄手機。
“這是甚麼？相機？”小遙點開了相機應用，鏡頭對準了自己。
“咔嚓——”
螢幕上出現了她的臉。棕色的馬尾、紅色的頭巾、圓圓的杏眼、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連睫毛都根根分明。
“我的天……”小遙盯著螢幕上的自己，嘴巴張成了O型，“這也太清楚了吧……”
她拿著手機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對著窗戶拍了一張，對著揹包拍了一張，對著牆角那袋焦炭拍了一張。
“這個比我的領航員先進太多了……”她把領航員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旁邊對比。
領航員是翻蓋式的，螢幕只有指甲蓋大小，能顯示地圖和簡單的文字資訊。按鍵是塑膠的，按起來咔嗒咔嗒響。
一個是二十一世紀的智慧手機，一個是八十年代的功能機。
差距大得不像是一個時代的東西。
小遙把手機捧在手心裡，看著路鳴，眼睛水汪汪的。
“路鳴——”
路鳴的眉頭跳了一下。
“這麼好的東西你竟然一直藏著！”小遙的語氣從撒嬌變成了控訴，“你每天都用它在房間裡偷偷玩，我在隔壁都不知道！”
“你也沒問過。”路鳴的語氣平靜。
“那我現在問了——”小遙湊過來，雙手捧著手機舉到路鳴面前，“我也想要。”
路鳴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這個太稀有了。我只有幾臺，必須給重要的人。”
小遙的嘴巴癟了一下。
“我不重要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甚麼意思？”小遙的眼睛溼漉漉的，像一隻被拋棄的小狗，“我們一起旅行這麼久，我幫你做飯、幫你洗衣服、幫你擋火箭隊——你居然說我不重要？”
“我沒說你不重要。”
“那你給我。”
“……”
路鳴深吸一口氣，伸手從揹包夾層裡摸出一部新的手機，黑色的，和手裡這部一模一樣。
小遙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就要搶。
“這臺是新的，還沒用過——”
“算了，我要你用過的那臺吧。”小遙縮回手，指了指他手裡那部，“那部有你的指紋，比較有紀念意義。”
路鳴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把自己那部手機的螢幕關掉，遞了過去。
“別弄丟了。”
小遙接過手機，雙手捧著，臉上的笑容像一朵盛開的太陽花。
“不會不會不會！我一定好好保管！睡覺都抱著睡！”
她把手機小心翼翼地放進外套的內側口袋裡，拉上拉鍊，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然後拿起自己的領航員，塞進路鳴手裡。
“這個給你。”
路鳴看著手裡那個翻蓋式的領航員，又看了看小遙。
“你先用著，等我不想用你那部了再換回來。”小遙理直氣壯地說。
路鳴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把領航員揣進了口袋裡。
小遙已經拿出了手機，開啟相機，對著自己“咔嚓咔嚓”拍了好幾張。然後又開啟相簿，看剛才拍的照片，笑得合不攏嘴。
“這個清晰度……太棒了……我要拍一百張……”
路鳴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果然是小女孩。
“對了——”小遙突然抬起頭，“接下來，我們去哪？”
路鳴從揹包裡拿出一張豐緣地區的地圖，鋪在床上。兩人湊過來看。
“接下來可以去凱那市。”路鳴指著地圖上紫堇市南邊的一個沿海城市，“沿著公路一直往南，過了腳踏車道就到了。”
“凱那市……”小遙的眼睛亮了起來，“凱那市是不是有沙灘？”
“有。”
“有大海？”
“有。”
“有比基尼？”
“……有。”
小遙把手機舉過頭頂，喊了一聲：“那就去凱那市！美少女與沙灘！”
路鳴看著她，面無表情。
“美少女在哪？”
小遙的動作僵住了。她慢慢放下手，瞪了路鳴一眼，臉微微紅了一下。
“你閉嘴。”
路鳴沒有再說話，嘴角的弧度卻比剛才大了一點。
兩人收拾好行李，走出寶可夢中心。
紫堇市的夜晚很安靜，沒有燈光的城市像一片沉睡的森林。遠處的天空還泛著暗紅色的光，但比白天淡了許多。
小遙推著她那輛——不，她已經沒有腳踏車了。她現在是一個沒有腳踏車的訓練家。
路鳴從揹包裡取出他那輛摺疊腳踏車——銀白色的車架，黑色的輪胎，鏈條上著油，輪胎氣也足。這是他新買的愛車，至於那坨焦炭，早扔了。
“上車。”路鳴跨上車座，拍了拍後座。
小遙抱著揹包，側坐在後座上，一隻手抓著路鳴的衣服下襬，另一隻手摸了摸外套內側口袋裡的手機，確認它還在。
“坐穩了。”
腳踏車沿著公路向南駛去。
紫堇市的燈光在身後越來越遠，前方是漆黑的公路和更遠處的夜色。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也帶著從南邊飄來的、淡淡的鹹味。
那是大海的味道。
小遙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嘴角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