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落定,魔淵抬手端起桌上一盞血色魔釀,酒液暗紅翻滾,縈繞著灼熱的魔火氣息,他笑著舉杯示意。
“恭喜道友順利變現,藉此薄酒一杯,我敬道友,日後同在天魔城,也好相互照拂。”
鄭賢智不願引人起疑,不便直接推脫。
他緩緩抬手接過酒杯,面無波瀾仰頭作飲,任由酒液觸碰到舌尖。
剎那間,一股狂暴灼熱的魔火烈性直衝喉間,辛辣刺痛,混雜著魔族血腥戾氣,灼燒感刺骨難捱。
藉著衣袖遮擋與低頭的動作遮掩,他雙唇微斂,不動聲色將口中酒液悄然吐出。
“酒已飲過,事不宜遲,我們現在便動身前往暗市吧。”
魔淵見狀,只當屍魔族本就性情冷淡、不喜應酬,並未多想,隨手放下酒盞,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沒問題。”
“天魔城暗市設在西城,晝夜開放,隱蔽性極強,各方異族商販、魔族黑市修士皆匯聚於此。”
“我這就帶你過去,沿途我再與你說說暗市的規矩,免得道友貿然行事,觸犯當地黑市禁忌。”
二人簡單收拾妥當,一前一後,悄然離開了這座魔風酒樓,朝著天魔城西城的方向穩步行去。
天魔城疆域遼闊,樓宇連綿百里,城內不設禁空禁制,除卻皇宮大殿、天魔殿核心禁區之外,其餘地域皆可隨心御空而行。
二人縱身掠上半空,腳下魔氣輕踏,穿梭在層層疊疊的魔樓之間,沿途皆是穿梭往來的魔修身影,各色魔氣縱橫交錯。
不過片刻功夫,二人便橫跨大半個城區,穩穩落至天魔城西城地界。
整片西城氛圍與主城鬧市截然不同,街巷更為昏暗,黑霧愈發濃稠,街邊樓宇錯落封閉,少了明市的喧囂嘈雜,多了幾分詭秘沉寂。
一座巨大的環形黑石巨城橫亙眼前,城門沒有守軍把守,卻籠罩著一層厚重的隔絕魔霧,往來進出的魔修絡繹不絕,人人皆以面罩、兜帽、魔紋面巾遮掩容貌,不露半分真容。
這便是天魔城暗市。
鄭賢智原本心中預設,暗市便是躲藏在角落、偷偷交易的黑市,見此景象不由得微微心生詫異。
此地並非隱秘躲藏之地,反而光明正大坐落於西城核心,儼然是一處合法存續的特殊交易區域。
唯一的規矩,便是入城者自掩面容,不問出身,不報姓名,不談族群,彼此只做買賣,互不打探根底。
看透這層規則,鄭賢智側頭看向身旁的魔淵。
“道友,至此便就此別過吧。”
魔淵心思通透,瞬間便懂了他的用意。
暗市之中最忌諱牽扯外界人脈、暴露身份關聯,各自獨行,互不牽絆,才是最穩妥的做法,避免被有心人盯上,留下隱患。
他沒有多做挽留,也不多問緣由,微微頷首,神色瞭然。
“也好,暗市規矩特殊,各行其是最為妥當。”
“我就在此止步,道友自行入內便可。若是之後想要出城,或是需要變賣大宗貨物、採購稀缺魔材,隨時可以去赤焰商行尋我。”
“多謝。”鄭賢智淡淡頷首。
魔淵深深看了一眼這片霧氣籠罩的暗市城門,轉身化作一道赤紅魔影,原路離去,很快消失在西城的黑霧街巷之中。
待到魔淵氣息徹底遠去,周遭再無相識之人,鄭賢智這才攏了攏身上的黑袍兜帽,緩步踏入暗市城門之內。
跨過關隔魔霧的瞬間,一股混雜著屍氣、煞氣、陰邪靈氣與異種魔氣的複雜氣息撲面而來。
暗市內部街巷寬闊,攤位林立,商鋪排布整齊,交易之聲此起彼伏,遠比想象中熱鬧。
所有商販與往來客人皆是遮面而行,有的覆著冰冷鐵面,有的裹著厚重面紗,有的如他一般黑袍遮身,隱去眉眼,沒有人追究對方是誰,來自哪一族,身負何等秘密。
沒有明市的族群尊卑,沒有守軍的層層盤查,唯有物物交易,魔石作價,簡單直接。
鄭賢智放緩腳步,沿著長街緩緩閒逛,目光淡淡掃過兩側攤位。
一路行來,他終於明白魔淵所言非虛。
明市嚴禁售賣的各類屍骸肉身,在這裡隨處可見。
完整的魔物屍首、儲存完好的異族肉身,乾枯的屍身,適合煉屍培育的陰寒軀殼、分段封裝的骸骨材料,被一件件擺放在特製的陰寒玉臺與防腐魔盒之中,分門別類,品級分明。
除此之外,禁斷魔材、黑市丹藥、通緝魔修的獨門遺物、被封禁的怨魂邪物,種種在天魔城明面上嚴禁流通的物件,在此地全都明目張膽擺賣。
鄭賢智不急不緩,默默行走在人群之中,表面是藉著屍魔族的身份打量各類屍材,實則神識悄然鋪開,暗中留意周遭動靜。
望著眼前源源不斷售賣的魔族屍首,無數無人在意的枯寂肉身,一個大膽且瘋狂的念頭,驟然在他心底生根發芽。
他腳步微頓,故作隨意駐足在一處屍材攤位前,目光漫不經心掃過那些封存完好的高階魔屍,暗中呼喚山河鍾。
“山河前輩。”
一道慵懶聲音響起。
“何事?”
鄭賢智視線依舊落在街邊屍骸之上:“我見暗市之內屍身無數,忽然生出一個念頭,我想大量收攬屍軀,煉製魔屍僵屍,壯大己身戰力。”
山河鍾似是察覺到他的心思,語氣帶著幾分洞悉:“你打的,是鎮靈碑的主意?”
“不錯。”鄭賢智心中篤定,默默回應,“鎮靈碑常年養煞蘊屍,碑內已囤積天源界妖屍,戰力不俗。”
“可若是再添海量魔屍、異族屍軀,借魔界死氣與魔氣滋養煉化,便能打造出一支獨屬於我的屍軍。
往後對抗魔族與反魔聯盟之外的各方勢力,便多了無數死士幫手。”
識海中,山河鍾發出一聲冷冽的嗤笑,滿是戲謔與不屑。
“你倒是想得輕巧,每一具都要耗費海量魔石購買。以你方才到手的三十萬魔石,可經得起這般無休止的揮霍?”
鄭賢智眸光微斂,並未反駁,反倒搖了搖頭,道出了更深一層的野心。
“前輩誤會了。”
“我從未打算收購這些零散攤位的凡俗屍身,耗費資源堆砌低階殭屍,得不償失。”
他黑袍之下的眼底,掠過一抹深沉的野心與算計。
“我想要的,不是區區幾具、幾十具魔物屍體。”
“我要的,是整個屍魔族。”
片刻後,山河鐘的聲音再度響起,滿是錯愕與嘲諷,帶著難以置信的冷意。
“小子,你當真敢想?八大魔族之一,族內強者無數,你竟想吞併一整個上古魔族族群,煉為己用?”
“就憑如今孤身一人,偽裝潛伏在魔界的你?未免太過不自量力。”
鄭賢智神色平靜,語氣卻無比堅定,沒有半分退縮。
“若無野心,何以抗衡魔域大勢?何以守護天源界?”
“既然他們以屍立道,那便註定是我鎮靈碑最好的養料。有想法,才有前路。”
山河鍾沉默許久,最終只留下一句冰冷的斷語。
“痴心妄想。”
鄭賢智沒有爭辯,只是默默收回神識。
鄭賢智收回與山河鐘的交流,繼續沿著暗市幽深的長街緩步前行。
周遭人影憧憧,魔氣翻湧,各類邪異貨物羅列兩側,叫賣與議價的低語此起彼伏,昏暗的光線將每個人的身影襯得愈發詭秘。
直至行至街巷拐角一處偏僻小攤前,一抹澄澈的冰綠色,驟然闖入視線。
鄭賢智腳步下意識一頓。
那攤位角落,單獨擺放著一隻狹小的鐵籠,籠欄纏繞著鎖煞魔紋,牢牢禁錮著內裡的生靈。
籠中蜷縮著一名身形纖細的異族,通體肌膚泛著淡淡的冰綠光澤,髮色如雪,頭頂立著一對柔軟的獸耳,身後還垂著一條蓬鬆修長的綠色長尾,微微蜷縮,滿是惶恐。
這般奇特的樣貌,別說是魔族,就連天源界萬千種族之中,鄭賢智也從未見過。
陌生的血脈,獨特的形貌,處處都透著異域生靈的氣息。
心頭好奇頓起,他緩步走上前,兜帽壓得更低,聲音依舊維持著屍魔族特有的陰冷沙啞,指著鐵籠內的綠耳異族,淡淡開口詢問。
“此族生靈,多少魔石?”
守攤的是一名渾身裹在灰霧中的黑市商販,察覺到目光,沙啞的嗓音緩緩傳出:“此乃綠翊族,跨界抓捕而來的稀有異族,五十萬魔石一位。”
五十萬魔石。
這個數字落在耳中,鄭賢智心底微微一沉,暗自蹙眉。
他目光細細掃過鐵籠之內,那綠翊族人身軀單薄,衣衫破碎不堪,周身佈滿深淺交錯的陳舊傷痕,皮肉開裂,還殘留著鎖鏈勒出的淤青與魔焰灼燒的焦痕,氣息微弱萎靡,渾身止不住微微顫抖,一雙澄澈的眼眸裡盛滿恐懼與絕望。
一目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