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絕非魔界本土生靈,而是如同當年淪陷的玄陰界一般,被魔族跨越界域征伐、抓捕掠奪而來的異界修士,淪為待價而沽的奴隸,任人買賣擺佈。
看著對方悽慘無助的模樣,聯想到天源界岌岌可危的處境,聯想到無數被魔族踐踏屠戮的異界族群,鄭賢智心底驟然湧上一抹惻隱與不忍。
救人的念頭,瞬間萌生。
他身居化神修為,又有山河鍾傍身,想要強行帶走一人並不算難。
可念頭轉瞬,便被他強行壓下。
這裡是天魔城暗市,龍蛇混雜,強者暗藏,每一處攤位背後都牽扯著黑市勢力與魔族地下產業鏈。
他如今身份本就是假冒,孤身潛伏魔界,一舉一動都需步步為營,稍有異動便會暴露身份。
心有餘,而力不足。
殘酷的現實,死死困住了他。
鄭賢智壓下翻湧的心緒,硬生生掐滅救人的念頭。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籠中瑟瑟發抖的綠翊族人,看著那對耷拉下來的綠色獸耳與失去光澤的長尾,眼底掠過一絲無奈與冷寂。
最終,他對著攤主緩緩搖頭,語氣淡漠無波:“太貴,不必。”
說完不再停留,轉身邁開腳步,緩緩離開這處角落小攤。
鄭賢智轉身離開關押綠翊族的小攤,沉冷心緒壓入心底,繼續順著暗市縱深長街默然前行。
越往深處走,周遭的景象便愈發殘酷刺骨。
沿街兩側,不僅有堆積如山的屍骸,更有無數大小不一、紋路封禁的囚籠錯落擺放。
籠中囚禁著形形色色的異界異族,有生有死,模樣悽慘各異。
有的是鱗甲覆身的深海異種,斷鰭折尾,滿身血汙。
有的是山林精怪,四肢被魔鏈穿透,靈力封禁。
還有諸多聞所未聞的界外族群,皆被粗暴抓捕,枷鎖加身,淪為暗市明碼標價的奴隸貨物。
鐵籠冰冷,魔氣侵蝕,囚中生靈日日受煞氣壓榨,眼神麻木或是崩潰絕望,處處皆是弱肉強食的冰冷法則。
他一路緩緩掃視,神識隱晦鋪開,刻意留意所有囚籠與奴隸攤位,一路看過無數異族俘虜,卻未曾瞥見半人族氣息,不見一具人族身軀,更無人族修士被囚於此。
周遭盡是異界萬族的苦難,唯獨天源界人族蹤跡全無,鄭賢智腳步漸漸放緩,心底五味雜陳。
片刻後,他在人流稀疏的一段僻靜巷弄駐足,傳音山河鍾,輕聲開口。
“山河前輩,多謝。”
山河鐘的器靈之音慢悠悠響起,帶著一貫的慵懶。
“無端端道謝作何?”
“一路走來,滿目皆是被擄掠囚禁的異界族群,任魔族宰割買賣。”
鄭賢智眸光沉凝,望著不遠處一具蜷縮在牢籠裡的殘破異族軀體,低聲道。
“若當年魔界大舉跨界入侵之時,沒有前輩傾力鎮封堵魔淵通道、護住天源界壁壘,後果不堪設想。”
“如今淪為階下囚、被關在這一座座鐵籠裡任人買賣屠戮的,便是我們人族。”
“無數同族,會和這些異族一般,落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場。”
山河鍾沉默片刻,淡漠的聲音再度傳開:“我本就是誕生於天源界的通天靈寶,守護此方天地、庇護人族存續,是刻在本源裡的使命。”
“分內之事,無需你特意道謝,更不必心生感念。”
鄭賢智本欲收回神識繼續前行,目光隨意掃向斜前方一處不起眼的老舊攤位時,身形驟然一僵,腳步猛地頓住。
攤位上,囚籠之中,蜷縮著一道單薄瘦弱的身影。
衣衫破爛不堪,布料沾滿血汙與塵土,身形輪廓、骨肉體態,分明是人族!
黑髮枯槁,面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失血,渾身多處陳舊傷痕,魔氣順著傷口不斷侵蝕肉身,氣息微弱到近乎遊絲,奄奄一息,隨時都會斷氣。
那是實打實的天源界人族修士模樣,鄭賢智萬萬沒想到走遍大半個暗市,看不到半個人族俘虜,卻會在這樣一處偏僻破敗的小攤,撞見一位被俘的同族。
兜帽壓得更低,遮住眼底翻湧的異色,他強壓急促的心緒,緩步走上前,刻意維持沙啞冷沉的魔族語調,伸手指向玄鐵囚籠裡那人族修士,對著守攤的黑市商販沉聲發問。
“籠中此物,作價多少魔石?”
這處攤主是個半身裹著黑腐斗篷的老魔,渾身散發腐朽死氣,察覺到來客目光,渾濁的視線掃了眼籠中垂死的人族,慢悠悠開口。
“此乃俘獲的人族修士,可用來煉蠱、飼魔或是當做實驗材料,四十萬魔石。”
四十萬魔石。
這個價格入耳,鄭賢智眸色微冷,低頭看向籠中那人族修士奄奄一息的模樣。
他語氣陡然轉淡,帶著幾分嫌棄:“氣息衰敗,命火將熄,一身修為盡數廢掉,只剩半口氣吊著。”
“隨時可能暴斃,買回去毫無用處,白白損耗飼養資源。”
“這般殘次品,也敢開四十萬?最多十萬魔石。”
老魔當即冷哼一聲,搖了搖頭:“人族本就稀少,能活捉完整肉身的更是罕見,就算瀕死,血肉元神也適合魔功煉化,十萬太低,絕不可能。”
“二十五萬,最低底線,少一分不賣。”
“二十五萬?不值。”鄭賢智寸步不讓,語氣冰冷,“一具隨時會腐壞的垂死軀殼,頂多十五萬。”
一人一魔隔著囚籠相互試探拉扯,討價還價,語氣冰冷算計,全然像是在談論一件毫無生機的貨物。
鄭賢智一邊壓價,一邊暗中留意籠中人族的狀態,確認對方還有微弱意識,並未徹底消亡,心底救人的決心愈發堅定。
幾番拉鋸博弈下來,老魔見他態度堅決,再僵持下去只會白白浪費時間,又看籠中人族確實撐不了太久,最終鬆了口。
渾濁的目光落在鄭賢智身上,緩緩吐出最終底價:
“罷了,看你也是誠心入手。”
“二十萬魔石,一手交錢,一手交籠,人你直接帶走,概不退換。”
鄭賢智沉默片刻,黑袍下的手掌悄然攥緊,短暫權衡過後,緩緩點頭,冷聲道:“可以。”
“二十萬,成交。”
鄭賢智自儲物戒中取出沉甸甸的魔石袋,精準拋至老魔身前。
老魔伸手一把攥住袋子,清點片刻,確認數目無誤,渾濁的眼底掠過一抹滿意,隨手一揮,解開囚籠外圍幾道簡易鎖煞魔紋。
“人連同鐵籠一併歸你,出了攤子,生死買賣,與我無關。”
老魔縮回斗篷陰影裡,再無多餘言語,漠然看向別處來往的暗市客人,早已將這具垂死的人族俘虜拋之腦後。
鄭賢智俯身,才發覺這囚籠底部暗藏暗輪,設計精巧,便是方便奴隸貨物拖拽轉運。
他無需費力揹負,單手扣住籠身扶手,藉著周身內斂的屍魔族魔氣遮掩,不緊不慢拉動帶輪鐵籠,轉身離開這間偏僻小攤。
一路穿過昏暗擁擠的暗市長街,周遭往來遮面的異族、魔修對此景象早已司空見慣,暗市之中囚籠奴隸隨處可見,無人側目,無人過問。
他拖著鐵籠穩步穿行,沿途避開幾夥氣息兇悍的黑市惡修,順著來路緩緩走出隔絕魔霧的暗市城門。
鄭賢智目光掃過街巷兩側,很快鎖定一間不起眼的魔棧居所。
他拖著鐵籠走到棧門前,守門的魔族掌櫃抬眼瞥了眼帶輪囚籠,神色平淡,見怪不怪。
常年駐守西城,這般帶著囚籠、俘虜、屍材入住的客人,他早已見得麻木。
掌櫃沙啞開口,語氣公式化:“單間、通鋪,還是需要專屬地牢囚室?關押魔物奴隸,地牢更穩,封禁陣法齊全,防逃防噪。”
鄭賢智陰冷沙啞的聲線,淡淡回絕:“不必,一間上等獨院客房即可,清淨無擾。”
“好說。”
掌櫃收了魔石押金,遞出一塊刻有魔紋的房牌,隨手指了指後院院落方向,全程不多問半句客人來歷、籠中何物,深諳西城落腳之地的生存規矩。
鄭賢智拎著房牌,拖拽鐵籠步入後院,推開房門,反手落死木門,佈下一層簡易隱匿隔音的結界,徹底隔絕外界窺探與聲響。
昏暗的房間陳設簡陋,只有一張石木床鋪、一方矮桌,恰好夠用。
他走到鐵籠前,逐一破解籠身殘留的封禁魔紋,抬手拉開沉重的籠門。
籠內人族女子蜷縮在地,氣息微弱,身軀還在無意識輕顫,滿身傷痕觸目驚心。
鄭賢智動作放緩,不帶半分戾氣,小心將人橫抱而出,輕柔放置在冰冷整潔的床榻之上,替她攏了攏破爛不堪的衣衫,遮掩滿身猙獰傷口。
做完這一切,他緩步退至床邊,黑袍兜帽依舊未曾摘下,神識沉入識海,悄然問詢。
“山河前輩,你仔細查驗,此人當真是天源界人族?”
山河鍾渾厚溫潤的器靈之聲響起。
“錯不了,骨血本源、元神根基,皆是純正天源界人族血脈,是實打實的同族。”
他得到確切答覆。
“既是同族,我便不能坐視不理,定要救她,查清她為何到了魔界,被俘至此的緣由。”
“放心,性命無礙。”山河鍾語氣平緩,細細剖析對方傷勢,
“抓捕她的魔修留了後手,清楚人族修士的價值,刻意留了性命,未曾下死手。
侵入體內的只是表層駁雜魔氣,並未侵蝕心肺元神,根基未毀,不算難治。
只需拔除魔氣,輔以療傷丹藥與精純靈氣溫養,便能緩緩甦醒。”
聽聞此言,鄭賢智稍稍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