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太阿忽然走到煉丹洞府門口，看著金丹閉關方向：“我近來感覺，這洞府之內靈氣異動頻繁，秩序隱隱有被衝開之象。慧晨應該快要突破了。”
鄭朝陽一怔，隨即眼中一亮：“不錯，慧晨閉關多年，根基早已穩固，如今已是我鄭家除始祖之外，修為最高之人。”
鄭太阿輕輕搖頭，神色多了幾分深邃：“不只是修為那麼簡單。我在他氣息之中，察覺到一股近乎元嬰級別的力量，卻並非單純靈力所致。”
鄭朝陽眉頭微蹙，似乎在感應甚麼：“不是修為……那是甚麼？”
鄭太阿閉目略一思索，再睜眼時，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歎：“是肉身。他的肉身，正在一步步蛻變成嬰。”
“肉身成嬰……”
鄭朝陽失聲低呼，臉上滿是難以置信，“沒有想到，慧晨竟然已經強到了這一步。”
鄭太阿望著洞府深處，緩緩收回目光，眼神之中帶著幾分欣慰。
“大道萬千，殊途同歸。有人以靈力結嬰，有人以劍意成道，慧晨選擇以肉身證嬰，便是他自己的機緣。強求不得，亦不必干涉。”
鄭朝陽隨後也走到洞府前：“始祖說得是。各人有各人的道，他能走到這一步，也是我鄭家之福。”
鄭太阿微微頷首，話鋒卻忽然一轉：“只是……肉身成嬰，遠勝尋常結嬰。到了最關鍵一步，仍需天地靈物鎮壓心脈、穩固道基。家族如今手頭，可還有能助人結嬰的天材地寶？”
鄭朝陽沉吟片刻，肅然答道：“回始祖，有。”
“哦？”鄭太阿眼中微亮。
“不只是有。”鄭朝陽抬眼，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自豪，“家族秘庫之中，如今尚存三份結嬰靈物。”
這一句落下，饒是鄭太阿心境早已古井無波，也驟然動容。
“三份？你可知曉，千年之前，便是放眼整個越國，千年之內，結嬰靈物都難得一見。
大宗門傾盡全力，也未必能尋得一份完整的。我鄭家何來三份結嬰靈物？”
鄭朝陽望著鄭太阿凝重中帶著訝異的神色，心中亦是感慨萬千，沉聲緩緩道：“始祖有所不知，這三份結嬰靈物，來歷各不相同，皆是我鄭家拼死換來的機緣。
第一件，名為血玉菩提，乃是數十年前，家族遠赴齊國，搶奪而來。
第二件，是九竅紫心蓮，出自魏國一處上古秘境。當年家族在魏國秘境之中得到不少寶物，結嬰靈物就是其中之一。
至於第三件——凝嬰果，是賢智在外歷練，親手帶回家族的。”
鄭太阿聽罷，撫摸自己的鬍鬚，蒼老的臉上終於露出一抹真切的讚許。
“賢智這小子，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膽識與機緣，心智堅韌，行事果決。他的確是我鄭家未來的希望。”
鄭朝陽重重點頭，無比認同：“始祖說得一點不錯。賢智天資、心性、魄力，皆是族中頂尖，如今又在外獨當一面。”
鄭太阿負手而立，眸中精光閃爍：“三份結嬰靈物，足夠我鄭家再添數位元嬰。慧晨肉身成嬰在即，血玉菩提正好給他留著。剩下兩件，暫且封存秘庫，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輕用。
蘭州之事迫在眉睫，你留守秘境，看好洗髓池，穩住後方。我帶賢文、賢月，以及煞氣秘境的人手，前往蘭州。”
“待我取回靈雲宗至寶之日，便是我鄭家，真正震動越國之時。”
鄭朝陽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三日後，雲霧秘境出口。
流光一閃，三道身影悄無聲息踏出秘境結界。
鄭太阿一身素色古袍，鬚髮半白，面容蒼老卻目光如劍。
鄭賢文與鄭賢月一左一右緊隨其後，兩人早已換去族內服飾，改作尋常散修打扮，一路斂神屏息。
“走吧，先去天月城召集族人，再轉道蘭州。”
鄭太阿淡淡一語，身形已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向前掠去。
鄭賢文、鄭賢月連忙跟上。
一路飛馳，越過連綿山脈與荒蕪林地，曾經與魔修血戰過的戰場早已被新土覆蓋，斷壁殘垣間生出雜草，破敗的城池竟真的一座座重新立了起來。
街道之上，人來人往。
凡人商販依舊挑擔叫賣，孩童追逐嬉鬧，炊煙裊裊，市井喧囂，與往日靈雲宗治下並無二致。
可但凡修士走過，周身流轉的卻再不是清潤靈氣，而是帶著淡淡腥氣、陰寒刺骨的魔氣。
他們行走如常，交易如常，甚至比從前更加秩序井然——只因越家與魔修以鐵血手段鎮壓一切不服，敢反抗者，早已化作枯骨。
鄭賢月一路沉默，清冷的眉眼間覆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
她曾是靈雲宗弟子，這片土地，曾是她的勢力範圍。
從前靈雲宗在時，靈氣充沛，宗門護持，凡人安居樂業，修士正道行事。
可如今，靈雲宗覆滅，宗門成了魔修巢穴，整片疆域落入越家之手，連空氣裡都飄著若有若無的魔息。
她看著街邊嬉笑打鬧的凡人，看著他們對周身魔修視若無睹，甚至主動避讓、恭敬行禮，心中一陣酸澀翻湧。
終於，在路過一座重建完畢的城關時，她忍不住停下腳步，望著城內一片“太平景象”，輕聲自語，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他們怎麼一點都沒有怨恨？”
鄭賢文腳步一頓，轉頭看向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他明白賢月，畢竟他也是靈雲宗的一員。靈雲宗是他們的根，是年少修行、拜師學藝的地方，一朝山河變色，師門覆滅，故土易主，換誰都難以釋懷。
鄭太阿也停下身形，沒有回頭，只是望著前方緩緩流動的人潮，聲音平靜，卻帶著看透世事的滄桑：
“怨恨，也要有資格，有氣力。”
他頓了頓，繼續道：“凡人壽命不過百年，求的只是三餐溫飽、一家平安。
誰坐天下，修的是仙還是魔，對他們而言，太過遙遠。
只要能安穩活下去，不被戰火屠戮，不被妖物吞噬，誰掌權，他們便認誰。不是不恨，是不敢恨，也恨不起。”
鄭賢月一臉愁容，聲音充滿不自通道：“可靈雲宗……曾護了他們數百年。”
“護得住一時，護不住一世。”鄭太阿語氣淡漠，卻字字戳心，“宗門覆滅，大道崩塌，昔日庇護不在，弱者只能順從。這就是亂世的規矩。”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鄭賢月有點不服氣的臉上：“你心痛故土淪陷，是重情。可若想真正讓這片土地重回正道，不是靠嘆，不是靠怨，是靠實力。”
“等你有一天，能一劍蕩盡魔氣，能重新撐起這片天，他們自然會記得，誰才是真正護著他們的人。”
鄭賢月怔怔望著鄭太阿，老人眸中沒有半分安慰之意，只是點醒。
怨天尤人，懷念過往，毫無用處。
唯有變強，唯有奪回一切，才對得起靈雲宗那一場覆滅，才對得起這片被魔霧籠罩的山河。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翻湧的情緒：“始祖教訓得是，晚輩明白了。”
“明白就好。”鄭太阿微微頷首，“走吧，天月城快到了。哪裡有天月秘境，越家在那裡布有暗哨，我們一切還是小心為上。”
鄭賢文立刻正色拱手：
“老祖放心，老族人已經安排好了，雖然可以接應！”
鄭賢月也收斂心緒，收起了多愁善感，恢復的冰冷氣質。
三道身影再度啟程，融入天際流雲之中。
前方，天月城輪廓已現。
城池巍峨，魔氣隱隱，看似平靜如常，實則暗流洶湧。
三人一路疾馳，不過半個時辰，天月城的巍峨輪廓便徹底映入眼簾。
城牆依舊是當年靈雲宗時期的舊城牆，只是城頭上的旗幟早已換了模樣，青白色的雲紋被暗黑色調的越家族徽取代。
城牆上巡邏的修士氣息陰沉，周身魔氣流轉，一眼望去，與尋常城池別無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