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山上方雲層厚重如墨,翻滾湧動,隱隱有紫金色雷霆在雲層間穿梭遊走,轟鳴之聲震耳欲聾。
一道道粗壯的閃電撕裂天幕,劈落在雪山之巔,炸得冰屑飛濺,寒霧升騰。
雷聲滾滾,寒氣逼人。
明明是極寒雪山,卻終年雷霆不息,天地異象交織,構成一幅詭異而震撼的畫面。
鄭賢青心中一凜。
雷火冰山,果然名不虛傳。
雷與冰共存,已是違背常理,而長生殿要在這般絕地之中,動用數十萬靈植夫,所圖之物,究竟何等逆天?
隊伍在陡峭的冰路上緩緩前行,無人敢說話,只聽得寒風呼嘯、雷鳴陣陣,以及數十萬修士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一路向上,冰層越來越厚,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視線所及,盡是冰雪。
可鄭賢青卻敏銳地察覺到,腳下的冰層之下,隱隱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震動,彷彿有甚麼龐然大物在地底沉睡、呼吸。
那震動之中,帶著一股灼熱的氣息。
前行約莫一個時辰,前方隊伍終於停下。
只見玄霜山半山腰處,一座巨大無比的山洞赫然出現在眼前。
洞口高達數十丈,寬逾百丈,巖壁通體呈現出一種淡青色,佈滿了繁奧無比的上古陣紋,靈光流轉,將整座山洞籠罩其中。
陣紋運轉間,連外界的雷鳴與寒風都被隔絕在外,自成一片空間。
洞口兩側,立著兩尊高達十餘丈的石人雕像,手持巨斧,面容猙獰,氣息冰冷,顯然是鎮守此地的傀儡守護。
更讓人心驚的是,整座玄霜山山體之上,都有淡淡的靈光流轉,從山頂一直延伸至地底,彼此相連,環環相扣,形成一個覆蓋全域的恐怖大陣。
天地為盤,雪山為陣。
鄭賢青只是一眼掃過,便覺得心神震顫。
這般手筆,早已超出尋常宗門範疇,唯有長生殿這等隱世古老勢力,才能佈下如此驚天動地的大陣。
“依次入內!六階先行,不得擁擠!”
值守修士的聲音傳來。
最前方的六階靈植夫們神色凝重,邁步踏入山洞之中。身形一進入洞口,便被洞內的靈光遮掩,瞬間消失不見。
隨後是五階、四階。
沒過多久,便輪到了三階隊伍。
鄭賢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所有思緒,跟著前方修士,邁步踏入山洞。
剛一進入洞口,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面而來。
外界的刺骨冰寒,瞬間被隔絕在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
洞內極為寬敞,足以容納十數人並行,巖壁光滑如鏡,佈滿了瑩白色的發光晶石,將洞內照得一片通明。
腳下不再是堅硬寒冰,而是溫熱的岩石,踩在上面,暖意順著腳底緩緩蔓延開來,驅散了一身寒氣。
隊伍沿著山洞緩緩向下深入。
越往地底走,溫度便越高。
起初只是微微溫熱,走了約莫半柱香時間,暖意已然變成燥熱。
空氣變得乾燥,呼吸之間,都能感覺到一股熱氣湧入胸腔,額角不知不覺滲出細密的汗珠。
外界是萬年不化的冰山,地底卻越來越熱,這般極端反差,讓不少修士面露驚異。
鄭賢青眉頭微挑。
冰山之下,藏著地火?
雷火冰山,雷在上,冰在表,火在底?
他不動聲色,運轉木靈之力,感受著周遭氣息。
空氣中的靈氣變得狂暴而熾熱,不再是外界那般清冽平和,而是帶著一股焚盡一切的霸道,隱隱還有雷霆餘威混雜其中。
又向下行進了數百丈,山洞豁然開朗。
一片難以想象的壯闊景象,出現在所有靈植夫面前。
——這裡竟是一座無比龐大的地底空洞,方圓不知多少裡,一眼望不到盡頭。
而空洞之下,不是泥土,不是岩石,而是翻滾不息的岩漿火海。
赤紅色的岩漿如同沸騰的血色海洋,不斷翻滾、湧動,氣泡不斷升起,破裂,噴發出漫天火星與灼熱的氣浪。
溫度高得嚇人,空氣都被灼燒得微微扭曲,遠處的景物在熱浪之中顯得模糊晃動。
熱浪滾滾,撲面而來,修為稍弱的一階、二階靈植夫,已是面色漲紅,汗如雨下,連忙運轉靈力抵擋高溫。
即便鄭賢青肉身強橫,木靈體擅長生機調和,也感覺到一陣燥熱難耐。
誰能想到,外界那座白雪皚皚、寒氣逼人的玄霜雪山之下,竟然藏著一片浩瀚無邊的火山岩漿!
冰與火,寒與熱,在這一刻完美而詭異的共存。
上方是萬年寒冰,下方是不滅地火。
天地造化之奇,莫過於此。
而在這片無邊岩漿火海之上,並非一片虛空。
無數巨大的黑色石橋縱橫交錯,橫跨岩漿之上,連線著一座座懸浮在半空中的石臺。
那座懸浮在岩漿火海之上的石臺,並非臨時開闢的簡陋之地,而是一整塊通體漆黑的玄鐵隕星巖鑄造而成。
石臺上沒有靈田,沒有屋舍,只有一座橫貫大半檯面、紋路繁複到令人眼花的巨型陣法。
陣基以九天玉石鋪就,線條由萬載寒玉與地心炎金交替鑲嵌,靈光內斂卻威壓滔天,正是一座連空間都能微微扭曲的超大型跨域傳送陣。
鄭賢青混在三階靈植夫隊伍末尾,目光一落在那陣法上,心頭便是狠狠一震。
他萬萬沒有想到,在這雷火冰山腹地、冰火隔絕的地底深處,竟然還藏著如此規格的傳送大陣。
長生殿的佈局,比他預想的還要深遠、還要嚴密。
而更讓他心臟驟然縮緊的,是傳送陣四周的景象。
一圈人影,如同雕塑般靜靜佇立。
一共一百零二十人,不多不少。
他們身著清一色的玄色緊身衣袍,衣料之上暗紋流轉,不沾半點菸火氣,也不帶任何宗門標記,如同從黑暗之中直接凝現的影子。
這些人雙目微闔,呼吸細微到近乎斷絕,周身沒有絲毫靈力外洩,乍一看去,與死物無異。
可鄭賢青只是一眼掃過,便渾身汗毛倒豎,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壓過了岩漿帶來的燥熱。
他本體已經接觸過多位化神修士,所以如今他也見過化神修士。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
這一百零二十人,每一尊體內都沉睡著一片浩瀚如星海的靈力深淵,那是一種足以撕裂天地、撼動蒼穹的恐怖修為。
不是元嬰,而是實打實的化神境修士。
此刻,卻如同最忠誠的死士,沉默地鎮守在傳送陣旁。
鄭賢青呼吸一滯,連忙垂下眼簾,將所有驚濤駭浪強行壓下,只敢以餘光微微打量。
一百零二十尊化神修士。
這個數字,讓他頭皮發麻。
在外界的認知裡,化神修士已是修仙界頂端戰力,數千年難出一位,各大宗門能有一位化神坐鎮,便足以穩坐頂尖老祖之位。
可在這裡,在長生殿隨手佈下的一處傳送之地,竟一字排開,站著一百零二十位化神。
鄭賢青心中掀起狂濤。
原來,人族修仙界並非表面那般孱弱。
原來,那些隱世勢力、古老傳承,一直都在暗中積蓄力量。
那些世人以為早已滅絕、或是傳說中的頂尖戰力,並非不存在,只是藏在了常人無法觸及的陰影之中。
長生殿,究竟是集結了多少人族底蘊,才擺出這般恐怖陣仗?
這些化神死士,自始至終一動不動,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鄭賢青心臟狂跳,卻越發低頭,收斂全身氣息,將自己偽裝成一個普通、怯懦、不敢多瞧的三階靈植夫。
他不敢再看,不敢再想。
只希望他們看不出自己是奪舍重生。
數十萬靈植夫如同一股青色洪流,沿著黑色石橋緩緩踏上那座由玄鐵隕星巖鑄造而成的高臺。
沒有人敢喧譁,沒有人敢東張西望。
六階、五階、四階……
一批批靈植夫踏上傳送陣,光芒一卷,便被瞬間傳送離去,連一絲漣漪都不曾留下。
很快,便輪到了鄭賢青這一批三階修士。
他緊緊握著那塊三階中品的玉牌,低著頭。
奪舍重生這樁隱秘,是他最大的死穴。
一旦暴露,別說進入秘境,連瞬息之間都會被這些化神大能碾成飛灰,連輪迴的機會都不會有。
他不敢有半分異動,只在心中一遍遍默唸:
看不見我……看不出破綻……我只是一個最普通的三階靈植夫……
一步,一步,一步。
他踏上高臺,腳掌與冰冷堅硬的玄鐵巖相觸,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前方就是傳送陣。
陣紋流轉,靈光吞吐,空間微微扭曲,一股浩瀚莫測的空間之力籠罩四方。
鄭賢青低著頭,正要抬腳邁入傳送陣的光芒之中。
就在這一剎那——
數道凌厲如刀的目光,驟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是一道,是好幾道。
如同利劍穿心,直直鎖定他的身形,分毫不讓。
鄭賢青的身體瞬間僵在原地,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凍結。
冷汗“唰”地一下從脊背湧出,瞬間浸透了內衫。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幾道目光的主人,正是傳送陣旁,那一百零二位化神之中的幾位。
他們自始至終都閉目不動,如同雕塑。
可此刻,竟有四人緩緩睜開了眼。
四雙眸子深不見底,淡漠無波,卻帶著一眼看穿神魂的恐怖威壓。
鄭賢青頭皮發麻,魂飛魄散。
來了。
還是來了。
終究是被看出來了嗎?
奪舍之秘,木靈體的異常,靈魂與肉身的細微隔閡……終究瞞不過化神大能的神魂掃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