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賢青站在二十三位木天靈根最外側，看著周遭一張張因激動而泛紅的面孔，聽著漫天此起彼伏的讚歎與誓言，心底那片剛剛平復的驚濤，再次悄然翻湧起來。
別人都在為飛昇有望、魔劫可解而狂喜，唯有他，心頭懸著一團沉甸甸的迷霧。
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更接近通天木的真相——不是靠宗門典籍，而是來自天源界的守護靈器山河鐘的說明。
通天木復活，需要借住本體萬木靈體。
不是數千萬靈植夫的靈力堆砌。
鄭賢青壓下心底的疑惑。
四周的修士還在激動地交談。
“有這麼多人出力，還有化神前輩坐鎮，一定能成！”
“我們這麼多木靈脩士一起出手，就算是枯木，也能重新開花！”
“通天木一旦復甦，天路一開，一切都有救了！”
鄭賢青微微垂眸，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複雜。
長生殿蒐集天下木屬性天靈根，集結數千萬靈植夫，佈下如此浩大的陣式，真的能復活通天木嗎？
他們知道通天木真正的復活條件嗎？
無數疑問在他心底盤旋，幾乎要脫口而出。
可話到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不能問。
不敢問。
他現在只是鄭賢青，太極門一個不起眼的三階靈植夫，一個藏著奪舍重生最大秘密的人。
一旦流露出半分超出常人的隱秘，等待他的，只會是化神大能無情的搜魂與抹殺。
更何況……
有些事，終究要試過才知道。
萬一山河前輩的器靈所言並非唯一途徑？
萬一長生殿掌握了上古失傳的大陣，能以人海之力逆天改命？
萬一，通天木早已等到油盡燈枯，只要有足夠龐大、足夠純粹的生機注入，便能強行復蘇？
他不敢賭自己暴露的風險，也不願打碎眼前數千萬修士心中唯一的光。
鄭賢青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疑慮強行壓下。
面上，他學著其他人的模樣，微微低頭，露出幾分敬畏與鄭重，將自己徹底藏在人群之中。
通天木能否復活，他不知道。
長生殿是救世功臣，還是另藏陰謀，他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此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只能靜觀其變，伺機而動。
至於最終結果……
那便等陣法啟動，一切揭曉之時，自有答案。
就在眾人情緒高漲、心神激盪之際，半空之中那名化神修士忽然抬手一壓。
原本沸騰如潮的議論聲，瞬間戛然而止。
數千萬道目光齊刷刷匯聚而去，秘境之中落針可聞，只剩下眾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化神修士眸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聲音再次透過陣法，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在爾等踏入傳送陣、進入通天秘境的那一刻，此界便已與外界徹底隔絕。”
此言一出，不少修士臉上的激動之色微微一滯，露出了錯愕。
“訊息傳不出去，外界不知秘境之內分毫，亦無法聯絡你們。”
“人，更加無法擅自離開。”
這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剛剛平靜下來的心湖，瞬間激起一片騷動。
不少人臉色微變，下意識便站起身，卻被座位上蔓延而出的陣紋輕輕一壓，又重新落回原位。
一時間，驚疑、不安、緊張，悄然取代了先前的狂喜。
“隔絕外界……意思是，我們被困在這裡了？”
“不成功，便不能出去？那若是一直失敗，我們豈不是要在這裡待一輩子？”
“我宗門之中還有要事，還有父母子女需要照看，這可如何是好……”
低低的騷動之聲，如同潮水般在座位之間蔓延開來。
有人面露惶恐，有人眉頭緊鎖，有人下意識握緊了手中法器，原本狂熱的氣氛，瞬間多了一層凝重。
鄭賢青心中也是猛地一沉。
隔絕內外，不成功便不能出……
長生殿這一步，遠比他想象得還要決絕。
這哪裡是召集眾人前來助力，分明是破釜沉舟，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一旦進入，便再無退路。
他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只見身旁幾位木天靈根修士臉色也變了變，顯然也沒料到會是這般境地。
就在人心浮動、氣氛越發緊張之時，化神修士淡漠的聲音再次響起，穩穩壓住了全場躁動：
“爾等不必驚慌，更無需擔憂。”
“秘境之內，靈氣經過上古陣法提純，遠比外界濃郁精純數倍。
本座所言，會提供爾等修煉所需的一切——靈草、丹藥、靈石、功法感悟，但凡與木屬性、生機相關的資源，秘境都會自行供給。”
“在這裡，你們的修行速度，只會比外界更快，不會有半分損耗。”
“你們只需安心靜坐，等候指令，全力配合復活通天神木即可。”
一席話落下，不少人緊繃的身體緩緩鬆弛下來。
“原來如此……有資源供給，還能加速修行，那就算多待些時日也無妨。”
“只要不是白白困死在這裡，一切都好說。”
“為了飛昇之路，為了人界安危，等上一些時日又算得了甚麼。”
化神修士抬手一揮，半空之中靈光灑落，數千萬座青玉座位之上，瞬間浮現出一個個淡青色的蒲團。
“所有人，入座。”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數千萬靈植夫不敢怠慢，紛紛盤膝坐於蒲團之上，原本略顯雜亂的氣息迅速歸斂，秘境之中再次恢復寂靜。
“你們二十三人，也入座。”
鄭賢青身前不遠處，同樣浮現出一座更為精緻、紋路更為繁複的青玉陣臺。
他與其餘二十二位木屬性天靈根修士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隨即一同邁步上前，靜靜盤膝坐好。
待所有人就位，化神修士才緩緩開口，聲音傳遍每一個角落：
“爾等皆是靈植夫，應該都與草木靈性打過交道，擅長以靈力催生靈植、引動生機。”
“這一點，正是我長生殿選中你們的原因。”
他抬手一指，眾人身前的陣臺同時亮起淡淡的青光，無數細密的紋路如同活過來一般，順著蒲團蔓延至地面，最終全部匯入中央那巨大無比的通天神木樁。
“等陣法完全開啟，你們只需運轉自身靈力，將最精純的催生術，注入身前陣臺之中即可。”
“數千萬靈植夫為輔，二十三位木屬性天靈根為核，以眾生生機，喚醒通天殘軀。”
鄭賢青端坐蒲團之上，體內的木靈之力已悄然流轉。
他聽得明白。
長生殿的計劃，竟是以催生術為引，以數千萬靈植夫的生機為洪流，強行澆灌通天木樁，試圖讓枯木重生。
聽起來合情合理，聲勢浩大，足以讓任何人信服。
可只有他心底清楚。
通天木，可是通天神木。
催生術？
靈力堆砌？
人海大陣？
真的能行嗎？
鄭賢青壓下心頭疑慮，面上不動聲色，只做出凝神待命的模樣。
事已至此，已沒有退路。
化神修士目光掃過全場，氣息一沉，再度開口，聲音裡多了幾分不容置喙的鄭重：
“最後再重申一遍——此法一旦開始，便不可中途中斷。”
“若有人靈力不支、需要調息，秘境會按次序安排輪換休息，一切統一聽我號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撤力、不得妄動。”
“至於何時結束，不看時辰，不看靈力多寡，只看通天木何時復甦。”
他微微頓了頓，目光威壓般掠過數千萬座蒲團，沉聲問道：
“爾等，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
數千萬道聲音齊齊響起，氣勢直衝雲霄，震動得秘境灰霧都翻湧不休。
鄭賢青也隨著眾人一同低聲稱是。
不可中斷，只看通天木狀態……
長生殿，到底是要復活神木，還是要做別的文章？
他壓下所有雜念，凝神靜氣，雙手輕輕按在身前的陣臺之上。
木靈之力在體內緩緩流轉，靜靜待命。
“好。”化神修士點頭，聲音冷肅，“所有人——準備！”
一剎那，全場落針可聞。
數千萬靈植夫齊齊屏息，靈力暗湧。
隨著化神修士一聲冷喝，數千萬靈植夫同時動了。
最先亮起的是散落在四周的普通靈植夫，他們掌心溢位柔和的青光，一縷縷木屬性靈氣緩緩升騰，如同初春抽芽的嫩絲。
這些靈氣並不狂暴，卻帶著靈植夫獨有的溫潤生機，順著身前陣臺的紋路流淌，很快在半空匯聚成成千上萬道淡綠色光帶。
光帶井然有序，互不衝撞，如同萬條青溪匯入大河，沿著預先布好的陣路，一齊朝著中央的通天木樁湧去。
片刻後，二十三位木屬性天靈根同時發力。鄭賢青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雜念，將自身最精純的木靈之力緩緩注入陣臺。
剎那間，二十三道濃郁如翡翠的綠光沖天而起，比普通靈植夫的光帶更加厚重、更加凝練，如同二十三條青龍騰空，直撲木樁而去。
它們作為核心，穩穩牽引著整片靈力洪流，讓數千萬道綠光有了主心骨，不再散亂。
半空之中，綠光層層疊疊，由淡轉濃。
細碎的光點如同漫天星屑，匯聚成河；
寬闊的光帶如同青藤纏繞，編織成網。
從上往下望去，整座秘境彷彿變成了一片綠色星海，所有光芒都指向那座沉寂了千萬年的通天木樁。
原本灰敗、乾枯、佈滿歲月裂痕的通天木樁，在接觸到第一縷生機的瞬間，微微一顫。
那是千萬年來，第一次真正的震動。
灰色的表皮一點點褪去，如同枯木逢春。
先是底部，泛起淡淡的青意，如同苔蘚初生；
繼而向上蔓延，轉為淺綠、翠綠、濃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