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那些代表著屈辱與奢靡的衣物,一件件剝落,隨手拋棄在地上。
最後,他從一個隱秘的夾層中,取出了一個包裹。
開啟包裹,裡面是一套最粗糙、最簡陋的燕國平民所穿的短褐麻衣。
隨後,姬丹將那粗劣的麻衣套在身上。
這衣物粗糙的質地,摩擦在肌膚上,帶來一陣陣刺痛。
但姬丹卻覺得,這刺痛,比那順滑的絲綢更讓他感到踏實。
他沒有尋找發冠,而是扯下一塊麻布條,粗將那一頭長髮紮在腦後,任由幾縷亂髮披散在眉骨前。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那夾雜著土腥味與肅殺之氣的夜風,吹拂在他的臉上。
他沒有閃躲,迎著狂風,面向東北方。
那是薊城的方向。
那是他八百載社稷故國的方向。
“噗通。”
姬丹緩緩雙膝跪地。
他沒有拿任何祭品,只是從靴筒中,拔出了一把隨身攜帶的燕國短匕。
匕首在微光下閃過一道寒芒。
他沒有半分遲疑,左手張開,右手持匕,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劃。
“嘶啦。”
一道血口出現,殷紅的鮮血瞬間湧出,順著掌紋滴落。
他拿過案几上的一個粗陶酒碗,將掌心的鮮血,一滴,兩滴,滴入那烈酒之中。
血水交融,泛著一種詭異的暗紅色。
姬丹端起酒碗,高舉過頭頂。
“大燕列祖列宗,八百年不滅之英靈在上。”
他的聲音,在這空曠的寢宮內迴盪,輕微,卻帶著一種撕裂靈魂的決絕。
“不孝子孫姬丹,今日於暴秦之都,立此血誓。”
“大燕國運傾覆在即,蒼生倒懸。丹無能,不能以兵甲護國,唯有以殘軀,效仿專諸、豫讓,行刺客之刺,以血暴君之頸血。”
“自飲此酒始,世間再無心懷仁厚之燕太子丹。”
“唯有,向秦國索命之惡鬼。”
“此仇不報,此誓不達,丹之靈魂,永墜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字字泣血,句句轟雷。
言罷,姬丹仰起頭,將那碗混著自己鮮血的烈酒,一飲而盡。
火辣的酒液順著喉管流下,如同吞下了一團燃燒的火焰。
“啪!”
他猛地將酒碗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天蒼蒼兮雁聲寒,丹心一去兮,照河山……”
他嘴角掛著血跡,低聲吟唱著這首不知名的小調。
聲音在夜風中破碎、飄散。
轟隆!
就在此時,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短暫照亮了寢宮。
閃電的光芒中,姬丹的臉龐顯得無比的蒼白,可偏偏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充滿了對死亡的漠視,以及對復仇的癲狂。
屬於他的靈魂,已經在這個風雨欲來的月圓之夜,提前渡過了那條名為易水的界河,踏上了一條不歸之路。
萬事俱備。
只待東風。
那通往地獄,也通往救贖的門,即將為他開啟。
亥時?初。
咸陽,上林苑。
無星,無月。
悶雷隱於雲層深處,不時發出一陣沉悶的滾動聲。
狂風乍起,捲起苑中枯黃的落葉,打在窗欞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似是在催命,又似是在泣血。
姬丹的別院內,門窗緊閉。
屋內依舊未點燭火,光線昏暗。
姬丹再次換上了質子服飾,端坐於案几之後,面容掩在暗影之中。
他的身前,擺放著兩樽青銅酒器,一壺早已溫好的醇樂散發著酒香。
在他的對面,跪坐著一名內侍。
此人名為常吉,身形削瘦,寬肩窄腰,若單論背影輪廓,竟與姬丹有七八分相似。
他平日裡在上林苑負責姬丹別院的日常灑掃,此人沒甚麼大志向,唯獨貪嘴嗜酒,只需幾枚秦半兩,便能讓他揹著監苑官偷偷從外面帶些酒水吃食。
“燕太子,這天色看著要下暴雨,內務坊那邊還有雜役未做完,小人便先告退了。”常吉看了一眼窗外晦暗的天色,面露難色,欲起身告辭。
“急甚麼。”
姬丹抬起眼,語氣異常溫和:“外頭風大,雷雨將至,雜役明日再做不遲。丹這院子,也許久未曾這般冷清了。
今日天色陰沉,平白引人感傷,汝且留下,陪丹對飲幾樽,說說話。”
聞言,常吉面露惶恐,連連擺手:“萬萬不可,小人乃刑餘之身,豈敢與燕太子同案共飲?此乃逾制,若盧左丞知曉,小人這雙腿便保不住了。”
“逾制?”
姬丹自嘲一笑,拿起酒壺,將自己面前的酒樽斟滿,又將常吉面前的空樽倒滿:“丹一介質子,幽禁於此,身如浮萍,還有何制可言?
盧左丞此時早回了少府歇息,誰會來查探這等偏僻院落?
飲吧,這可是極品的醇樂,平日裡,汝便是攢上一年的月例,也未必能聞到這等酒香。今日,只當是成全丹的一片孤苦之心。”
那股醇厚的酒香直鑽常吉鼻腔,勾得他腹中饞蟲翻滾。
他嚥了一口唾沫,目光在那青銅酒樽上游移不定,終是抵擋不住美酒的誘惑與姬丹那近乎哀求的“溫和”姿態。
“那……小人便斗膽僭越了,謝燕太子賞賜。”常吉雙手捧起酒樽,顧不得禮儀,仰頭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常吉咂咂嘴,臉上頓時泛起一抹紅暈。
“好酒量,再來。”
姬丹沒有飲自己杯中之酒,只是再次提壺,為常吉滿上,聲音越發低沉傷感:“丹近日聞聽城中軍士歡慶,言北疆大捷,匈奴覆滅。
大秦之威,確實震鑠古今,兵鋒所指,所向披靡。
然丹這心中,聽著那城中的歡呼,卻滿是酸楚。”
常吉又飲下一樽,酒意上湧,膽子也大了幾分,附和道:“燕太子莫要傷懷,大王仁德,只要太子安分守己,在這咸陽城中安享一世富貴,每天喝喝美酒、看看舞姬,也未嘗不可啊。”
“富貴……”
姬丹低聲呢喃,第三次為常吉斟酒:“故國兩千裡山川,八百載社稷宗廟,夜夜盡皆入夢,丹只恨此生再無還鄉之日。常吉,汝是秦人,不懂孤這離鄉之苦。
飲罷,莫說那些了,今日,汝與丹,一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