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接著一杯。
姬丹不露聲色地勸酒,言辭間滿是對命運的妥協與故國的哀思。
常吉本就好酒,哪裡招架得住這等烈酒的連續灌。
加之他心中緊繃的弦徹底鬆懈,沒過多久,便徹底迷失在了這連綿不絕的酒香之中。
亥時?三刻。
一大壺醇樂已然見底。
“嗝~~~”
常吉面色酡紅,雙眼迷離,連連擺手,舌頭已然大了起來:“不…不行了,燕太子,小人…小人真不能再飲了。頭暈得緊……”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隨即“砰”的一聲,一頭栽倒在案几之上,將一側的青銅酒樽撞落在地。
酒液四濺。
不過三個呼吸的功夫,常吉便發出沉重的鼾聲,已然爛醉如泥,人事不省。
屋內,隨著常吉的倒下,再次恢復了寧靜。
姬丹依舊坐在原地,臉上的那份溫和與傷感,在常吉倒下的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一片冰寒。
他站起身,走到常吉身旁,伸手探了探其鼻息,確認其已醉死。
沒有絲毫遲疑,姬丹立刻動手,解開常吉腰間的粗布束帶,將其那一身屬於秦國內侍的灰色深衣剝下。隨後,他解開自己的衣帶,將身上那件代表質子身份的華麗錦服脫下,套在了常吉的身體上。
做完這一切,姬丹彎下腰,雙手穿過常吉的腋下,用力將其拖起,一步步拖向內室的床榻。
常吉的身體因醉酒而沉重,姬丹咬著牙,將其半拽半抬地弄上床榻,擺放成側臥的姿勢。
接著,他拉過錦被,將常吉的身子嚴嚴實實地蓋住,只留出一個後腦勺,並將常吉的髮髻打散,幾縷黑髮散落在枕邊,偽造出自己醉酒沉睡的背影。
最後,他將床榻周遭的幔帳半掩。
昏暗的光線,重重的幔帳,加上那與自己相似的背影。
從門口望去,任誰都會以為,是那位日夜買醉的燕太子,又在縱酒後昏睡。
佈置完這一切,姬丹轉過身,將那件內侍的深衣迅速穿在自己身上。
衣物帶著常吉身上的汗臭味,但他毫不在意。
他走到牆角的銅盆前,雙手捧起冷水,狠狠抹在臉上。
“嘩啦。”
水珠順著下頜滴落,他抬起頭,眼神中再無半分波瀾。
亥時?末。
天空中傳來一聲炸雷。
一道閃電撕裂了黑夜,瞬間照亮了整個上林苑。
緊接著,醞釀了半日的傾盆大雨,終於傾瀉而下。
“嘩嘩譁~~~”
豆大的雨點瘋狂地砸在青瓦上,發出炒豆般的密集聲響。狂風捲攜著雨水,在長廊與院牆之間穿梭呼嘯。
視線被濃密的雨幕徹底阻斷,五步之外,不辨人影。
“乃公的天氣,怎麼說下就下,快,去那處連廊下避避。”
別院外,原本負責外圍警戒的秦軍守衛在暴雨的澆灌下,陣型瞬間大亂。
戰甲被雨水淋透,沉重且冰冷。
幾名伍長呵斥著手下計程車卒,紛紛向著可以遮風避雨的連廊和門樓下躲避。
在他們看來,在這種雷雨交加的暗夜,根本沒有必要在院牆外冒雨巡邏。
退一萬步講,別院裡住的是誰?
一個終日沉湎於酒色脂粉的廢人太子罷了,哪裡還能翻得出甚麼浪花來?
別院內。
姬丹立於書房半開的窗前,任由狂風將雨水吹在臉上。
他聽著外頭逐漸遠去的守衛腳步聲,胸膛微微起伏。
天意。
這場暴風雨,是上天賜予他的、也是他這個計劃中最為完美的結盟者。
這等狂風驟雨,不僅能沖刷掉所有的腳印與氣味,更能讓那些暗中監視的“眼睛”,在這盲目的風雨幕布中,徹底失去作用。
時間,在不知不覺間流逝。
子時初刻。
咸陽城南,平康坊。
一處散發著酸臭味的破舊馬廄內,雨水順著漏風的茅草屋頂不斷滴落。
負責清運上林苑泔水的淨街車吏張三,正縮在角落的一堆乾草裡,渾身顫抖。
但他的戰慄,只有三分是因為外頭的寒雨,剩下七分,卻是因為他那緊緊抱在懷裡,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沉重布袋。
張三藉著一道閃電的光芒,小心翼翼地揭開油布的一角,露出裡面排列得整整齊齊的金餅。
兩百鎰金。
這對於一個底層淨街車吏而言,是十輩子也賺不到的財富。
張三嚥了一口唾沫,伸手拿出一塊金餅,放在嘴裡咬了一口。
是真的。
他腦海中不斷迴盪著前幾日,那個神秘劍客在暗巷中對他說過的話:“聽好,事若成,兩百鎰金歸你,城外西郊廢驛,有人備好快馬與通關文書,送你直奔齊國。
自此改頭換面,一生富家翁,這滿身的汙濁,再也與你無關。
若是不從,賭坊不日便要斷你手足,這百金,是你的買命錢,更是你翻身的本錢。”
張三劇烈地喘息著,貪婪的火焰在他的眼中越燒越旺,逐漸將那份對秦法、對夷三族的恐懼強行壓了下去。
橫豎都是死,留在咸陽被賭坊剁成肉泥,不如博這一把大的。
“幹了!”
張三咬緊後槽牙,從草垛旁摸出一個粗陶酒碗,抓起旁邊那罐最劣質、最燒喉嚨的濁酒,倒滿,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火辣辣的酒液直衝五臟六腑,讓他那因恐懼而戰慄的身體找回了一絲命徒的狠勁與力氣。
他站起身,隨手將海碗摔碎,將那金袋綁在腰間,用破布一圈圈纏緊,確保無論如何也不會掉落。
隨後,他抓起牆上那件破舊的蓑衣披在身上,戴上那頂斗笠,一頭扎入狂風暴雨之中。
馬廄外,那輛巨大的、散發著沖天惡臭的泔水車已經套好了轅馬。
車上那個長寬逾丈的木槽,蓋著厚重的木板。
張三翻身爬上車轅,揚起手中的皮鞭,狠狠抽在馬背上。
“啪!”
“駕!”
老馬在風雨中打了個響鼻,吃痛之下,邁開步子。
“吱呀……吱呀……”
沉重的木車輪碾過泥濘的石板路,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這聲音在雨夜中被風聲掩蓋,載著張三那顆狂熱的賭徒之心,駛向大秦最奢華、也最森嚴的上林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