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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9章 忍辱蟄伏

2026-04-27 作者:癲叄捯肆

他命人四處蒐羅各地的美酒,時常喝得爛醉如泥,在苑中發酒瘋。

有時遇到巡查的將領,或是那位偶爾來一趟的盧左丞時,他甚至會主動上前攀談,毫不避諱地用極盡諂媚的言辭,誇讚秦軍的威武,讚美秦王的聖明,甚至還會與一些略通文墨的小吏探討楚辭詩賦。

在所有秦人的眼中,他已經不配再被稱為一國之儲君。

他將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

一個徹底被圈禁生活磨平了稜角,只剩下一副縱慾皮囊的廢物。

這種自汙與墮落,是最好的保護色。

半月過去,嬴政那道“撤去太子丹別院外側一半暗哨”的密令,早已被悄無聲息地執行了。

但是,秦人也是人。

只要是人,就會有主觀的判斷和情感的疲憊。

面對一個日夜沉醉在脂粉堆裡、滿身酒氣且毫無威脅的廢物,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絲懈怠。

而這,正是姬丹用尊嚴換來的一線生機。

八月初十。

子時。

夜深人靜,上林苑別院內那歡騰了一整日的絲竹聲,終於停歇。

負責監視的秦軍守衛們在院門外打了個哈欠,交接了班次。

而就在此時,別院深處,一間偏僻的柴房內。

姬丹一身黑色短衣,與黑暗融為一體。

他的眼睛,透過柴房木板的縫隙,盯著別院後門的方向。

這些日子以來,他看似終日買醉淫樂,實則無時無刻不在計算著上林苑的人員進出規律。

送菜的農夫、運冰的車駕、倒換夜香的內侍……

每一次物資的交接,每一撥守衛的巡查路線與時辰,都被他刻在了腦子裡。

他悲哀地發現,上林苑的防衛比他想象的更嚴密。

那些運送新鮮食材的車駕,在進出時,每一隻木桶都要被守衛用長矛刺探,車底、夾層,皆會受到最為嚴密的盤查,甚至連拉車的馬匹都要被檢查。

甚至連運送夜香的木桶,守衛雖嫌棄,卻也會強忍著惡臭掀開蓋子看上一眼。

想要藏身其中逃出生天,根本是痴人說夢。

直到三日前,他注意到了一個特殊的車駕。

那是一輛每隔兩日,於深夜丑時初刻,準時來到上林苑後門的“淨街車”。

大秦注重都城衛生,這淨街車專為上林苑清運每日產生的海量泔水、牲畜糞便與各類汙物所特製的巨大木板車,車上裝載著一個長寬皆逾丈的大型木槽。

“吱呀~~~吱呀~~~”

沉重的車輪碾壓著石板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準時響起。

姬丹的呼吸不由得放緩。

透過縫隙,他看到那輛淨街車停在了後門外。

一股即便隔著數十步遠,依然令人作嘔的強烈惡臭瞬間瀰漫在空氣中。

那是發酵了兩日的殘羹冷炙、腐敗的肉屑與汙物混合在一起,所散發出的氣味。

兩名負責守衛後門的秦軍銳士,在車駕靠近的瞬間,便嫌惡地捂住了口鼻,連連後退了數步。

“快些快些,你這廝弄的甚麼倒灶玩意兒,臭不可聞。”

一名守衛皺著眉頭,用長戈的尾端敲了敲車轅,對著那名趕車的小吏不耐煩地呵斥道。

那小吏點頭哈腰,滿臉堆笑地遞上自己的驗牌。

守衛甚至連手都不願伸去接,只是草草掃了一眼,便揮手放行。

沒有任何人去掀開那木槽蓋板檢查。

不僅僅是因為那木蓋沉重,更是因為,沒有人願意去直面那足以讓人將隔夜飯吐出來的汙穢,更沒有人會相信,這天底下,有哪個心智正常的人,會選擇藏身於那種腌臢之物中。

但姬丹信。

他看著那輛緩緩駛入別院後巷、停在後廚外準備裝載新泔水的淨街車,那雙幽暗的眼眸中,爆發出一團精光。

“就是它。”

姬丹在心中狂吼。

這是一條通往自由的道路,也是一條剝奪作為人最後底線的屈辱之路。

待那淨街車的小吏與後廚交接完,裝滿今夜的汙物,緩緩拉著車駛離後巷之後。

姬丹悄無聲息地推開柴房的門,滑入了後廚重地。

在牆角最深處,擺放著幾個尚未被清運的、裝滿了發酵泔水的大木桶。

姬丹走到木桶前,當他靠近的那一刻,那股濃烈的酸腐之氣直衝鼻腔。

他的胃部一陣劇烈的痙攣,生理上的本能讓他想要轉身逃離。他是大燕的太子,自幼錦衣玉食,何曾聞過這等氣味。

但此刻,他死死釘在原地,雙腿如同生了根。

“這點腌臢汙穢都受不了,談何誅殺嬴政?”

他咬緊牙關,眼中閃過一抹狠厲。

他緩緩伸出手,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將雙手插進了那粘稠、冰冷、散發著刺鼻惡臭的泔水之中。

腐敗的菜葉、滑膩的油脂、不可名狀的渣滓,在他的指縫間流淌。

“嘔~~~”

姬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轉過頭,彎腰乾嘔起來。

眼淚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流出,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被吐出來了。

然而,乾嘔過後,姬丹沒有退縮,他用沾滿汙物的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穢物,再次轉過頭,死死盯著那桶泔水。

他變本加厲地,將雙手更深地探了進去,甚至將那汙物捧起,湊近自己的臉龐,強迫自己去聞,去感受。

“這惡臭,比亡國之痛,又算得了甚麼?”

“這屈辱,比成為階下囚,又算得了甚麼?”

在一次次的乾嘔中,在他近乎自虐般的適應下,姬丹那雙原本佈滿血絲的眼睛裡,人類的抗拒、恐懼、噁心,正在被抽離。

漸漸地,那雙眼睛變得如同一潭死水。

冰冷,空洞,殘暴,沒有半分活人應有的情緒。

他彷彿在這一刻,將自己那屬於“燕太子”的靈魂,親手扼死在了這桶汙穢之中。

剩下的,只是一具為了復仇,可以拋棄一切尊嚴、忍受一切痛苦的軀殼。

八月十二日。

上林苑,臨水涼亭。

秋風蕭瑟,黃葉飄零。

一場看似尋常的“師生會面”,正在此處公開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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