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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8章 偽醉藏鋒

2026-04-27 作者:癲叄捯肆

他將撕碎的輿圖狠狠踩在腳下,胸膛劇烈起伏。

可外面的歡慶聲,依然不絕於耳。

那聲音,在姬丹聽來便是喪鐘。

終於,力氣耗盡。

他頹然跌坐在滿地的狼藉之中,雙手捂住臉龐,卻沒有眼淚流下。

恐懼與絕望之後,剩下的,只有一種靈魂被徹底抽乾的空虛。

黑暗中,他想起了自己在邯鄲為質的那段歲月。

那時,嬴政也是個不受寵的質子,兩人曾同甘共苦,分享過同一塊乾糧。

他本天真地以為,嬴政歸國為王,念及舊情,燕秦便可修百年之好。

他錯了。

錯得徹徹底底。

君王或許有情,可坐在章臺宮王座上的那個男人,縱懷舊日情愫,也終為江山社稷所縛。

他姬丹,如今在秦人眼中,只是秦燕邦交之間一枚無足輕重的棋子。

“我不能死在這裡……”

姬丹放下雙手,那雙眼眸中,最後一絲屬於王子的仁厚與文雅,在這一夜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幽暗、冰冷、不見底的瘋狂。

“合縱已是笑談,大軍力敵無異於以卵擊石。秦臻不死,嬴政不亡,這天下便永無寧日,我大燕便再無一絲生機。”

他在一地的碎瓷與墨跡中緩緩爬起。

“既然全天下的人,皆畏你暴秦如虎……”

他走到那盞燈前,盯著那跳躍的火苗,聲音低沉而又陰寒:“那我姬丹,便做那索命的厲鬼。縱是身死族滅,縱是萬劫不復,亦要生啖爾等之肉,飲盡爾等之血。”

翌日,辰時初刻。

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灑在上林苑的院落上。

上林苑監苑官,少府丞嬴永麾下左丞盧翔帶著兩名甲士,照例前來姬丹的別院進行每日的“問安”。

此人雖名位不顯,卻是少府丞嬴永一手提拔的絕對親信。如今十年過去,其離開嬴永身邊,專司各國質子的監察之職。

昨夜別院內傳出的打砸之聲,自然未能逃過他的耳目。

此時,盧翔立於門外,神色如常,並未急於破門,只是恭敬地朗聲道:“下官盧翔,特來向燕太子問安。昨夜苑中風大,聽聞有些動靜,不知可曾安歇?”

片刻的停頓後。

“吱呀~~~”

書房的門被緩緩推開。

盧翔抬眼望去,心中微微一凜。

眼前的姬丹,並未如他預想中那般形容枯槁,或是滿臉怨憤。

他換上了一身最為華麗、甚至顯得有些放浪的雲紋深衣,衣襟敞開,露出胸膛。頭髮未曾束冠,只是隨意地披散在肩頭。

他手中端著一個嶄新的酒樽,腳步微有虛浮,面泛紅光,臉上帶著一抹醺醺然的醉意。

再看他身後的書房,早已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沒有半分昨夜打砸過的痕跡,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氣與一種脂粉香。

“喲…是盧左丞啊。”

姬丹打了個酒嗝,眼神迷離地看著盧翔,嘴角扯出一抹慵懶且毫無體統的諂笑:“風大?確是風大…嗝。昨夜丹貪杯,多飲了幾樽醇樂,不慎碰翻了案几。驚擾了左丞大駕,實在是有罪,有罪。”

說著,他搖搖晃晃地走下臺階,竟是一把拉住盧翔的衣袖,將那酒樽遞到對方面前。

“左丞來得正好,你聽聽,這咸陽城內的歡慶聲,當真是震耳欲聾。丹在此,雖是異國之臣,亦為大秦之赫赫武功感到由衷的高興。

左丞,大喜之日,不如陪丹共飲此樽,同賀大秦平定北疆之喜?”

看著眼前這個幾乎要將唾沫星子噴到自己臉上的燕國太子,盧翔不著痕跡地抽出衣袖,後退半步,微微躬身道:

“燕太子盛情,下官心領。然下官公務在身,不敢飲酒。燕太子能有此等胸襟體會上意,大王若知,必甚為欣慰。”

“大王欣慰便好,欣慰便好,哈哈哈……”

姬丹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讚賞,毫不在意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手將玉樽拋入一旁的花叢中。

他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一副縱慾過度的頹喪模樣:“丹在此苑中,錦衣玉食,不愁吃穿,只是除了這詩書酒樂,也無甚消遣,實在無趣得緊。

左丞,前日我遣人向少府求的幾名楚地善舞的歌姬,為何今日還未送來?”

盧翔看著眼前這個舉止放蕩、只知索要歌姬的燕國太子,眼中閃過一抹輕視。

“太子恕罪,少府近來忙於核算北伐軍資,教坊司之事稍有延誤。下官稍後便去催促,定會挑幾個最好的,不讓燕太子漫漫長夜敗了興致。”

“如此甚好,知我者,左丞也。有勞了,有勞了。”

姬丹喜笑顏開地擺了擺手,轉身腳步輕浮地向屋內走去,邊走邊吟唱道:“人生得志當縱歡,莫教玉盞對秋風……這咸陽的酒,比我燕地的酒烈得多啊。哈哈哈!”

“砰”的一聲,房門關上。

盧翔立於原地,目光在緊閉的房門上停留了片刻。

“左丞,這燕太子昨夜分明發了狂,今日卻這般作態……”一名甲士低聲問道。

“喪家之犬罷了。”

盧翔冷笑一聲,轉身離去:“趙國一滅,匈奴一亡,這天下誰還能擋我大秦鐵騎?只是他心中那點不切實際的指望徹底斷了。

如今裝出一副縱情酒色的模樣,不過是想借此告訴大王,他已胸無大志,只求在咸陽做個閒人苟活。走吧,如實向上稟報。此人,已不足為慮。”

而在房門內。

姬丹背靠著門板,聽著門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消失。

他臉上那醉生夢死的頹廢笑容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死水一般的沉寂。

他垂下眼簾,看著自己那微微顫抖的雙手。

“枯木偽裝,方能避過烈火燎原。”

他在心中默唸。

自那日之後,上林苑的監視者們發現,燕太子丹徹底變了,也徹底“瘋”了。

他不再去涼亭中撫琴悲歌,不再於月下北望故國。

他每日將自己關在別院之內,自從那幾名楚國歌姬被送入院中之後,那靡靡之音、女子嬌媚的笑鬧聲,便不分晝夜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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