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嬴政抬起頭,眼神清明而理智:“更何況,河北五郡新附,代地、雁門尚需時日消化。司馬尚雖勇,然北疆軍民融合,化趙人為秦人,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寡人若此時出兵,後方一旦生變,悔之晚矣。”
秦臻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一個君王能有赫赫武功、有吞吐天下的野心固然重要,但能夠在國威達到極盛、全軍狂熱求戰之時保持清醒的頭腦,剋制住擴張的貪慾,冷靜審視自身的短板,這才是真正的千古一帝應有的素養。
“那大王之意?”秦臻輕聲問。
“休養生息,至少一年。”
嬴政斬釘截鐵地說道,他站起身,走到書房掛著的天下輿圖前。
“這一年之內,大秦不再動刀兵。明日早朝,寡人便要下達恩詔,免除關中三輔、河東等地今歲的一半賦稅,用以休養民力。
要讓那些出征的將士解甲歸田,拿著用命換來的賞賜,去幫著妻兒收割秋糧;寡人要讓少府日夜開工,不再打造兵器,而是去打造農具,發放給百姓修繕田地。”
他轉身看向秦臻,嘴角揚起霸氣而又從容的傲然笑意:“寡人還年輕,今年不過二十有一。寡人有大把的時間,去征服五國那些昏庸的老朽。
寡人不僅要攻下他們的城池,更要利用這一年的時間,在河北五郡全面推行秦法新政,廢除苛捐雜稅,建學宮,修水利。
寡人要讓所有新附之民,在這一年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大秦的恩澤,讓他們從心底裡,心甘情願地挺起胸膛,自豪地成為大秦的子民。
一年之後,待我大秦府庫充盈,刀劍磨利,戰馬膘肥,民心所向,士氣如虹之時,寡人再發雷霆之怒。
屆時,大秦鐵騎掃平韓國,威震魏楚,蕩滅齊燕,六國盡入大秦版圖,四海歸一,天下太平,唯我大秦獨尊,開創萬古流芳之不朽偉業。”
秦臻聽著嬴政這番宏大的戰略規劃,心中也是熱血暗湧。
他站起身,走到嬴政身側,看著那幅輿圖。
“大王聖明,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剋制常人無法剋制之慾,有此等胸襟與謀略,大秦統一天下,指日可待。”
此刻,嬴政忽然轉過頭,伸出手,緊緊握住了秦臻的手腕。
“先生。”
嬴政直視著秦臻的雙眼,不再自稱“寡人”,語氣低沉、沙啞,透著真摯:“政,能有今日之氣象,大秦,能有今日之盛世,皆賴先生從旁悉心教導、苦心謀劃。
朝堂之上,寡人是王,先生是臣,君臣之禮不可廢。
但,在這書房之內,在政的心中,先生如師、如兄。有先生在,政方能無後顧之憂,放眼天下,敢做那前人不敢做之事。”
嬴政抬起另一隻手,霸氣地指著那張輿圖上廣袤的江山,一字一頓道:“這萬里江山,是政的,亦是先生的!”
這句話,重若千鈞。
在這個王權至上的時代,一位雄才大略的君王,能對一個手握重兵的臣子,親口說出“江山亦是先生的”這等話語。
這份超越了君臣綱常的絕對信任與倚重,莫說是秦臻,換作天下任何一個臣子,恐怕此刻都會激動得當場痛哭流涕,肝腦塗地以報君恩。
秦臻看著嬴政那雙真誠、沒有任何試探與雜質的眼眸,沒有惶恐退避,他懂嬴政的孤寂,懂他的宏圖。
他只是反握住嬴政的手臂,目光坦蕩地迎上那份信任。
“臣,必傾盡平生所學,助大王,誅盡世間之敵,鑄就這萬世不拔之基。”
君臣二人的手,在這書房之中緊緊握在一起,久久未曾鬆開。
他們為大秦未來十數年的戰略格局,定下了最穩固、最深沉、也最不可戰勝的基調。
寅時。
書房內的茶爐只剩下暗紅色的微火。
嬴政與秦臻二人,剛剛就推行農桑稅法減免的具體執行細節商議完畢,門外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大王。”
劉高的聲音在門外低低響起,透著一絲緊繃。
“進。”嬴政鬆開眉心,收斂起剛才的隨和,瞬間恢復了威嚴,坐回案後。
“吱呀~~~”
劉高推門而入,他直接走到嬴政案前,從袖袍中取出一個黑色的小木匣,雙手高舉過頭頂。
“大王,上林苑監苑官,密報。”
“上林苑?”
嬴政的動作微微一頓,那雙剛剛還充滿溫和與宏圖的眼眸中,瞬間閃過一抹冷光。
上林苑,那是大秦用來安置六國質子和重要政治俘虜的“金絲雀籠”。
嬴政接過木匣,隨手撥開銅釦,從中取出一卷絲帛。
他展開絲帛,目光在上面快速掃過。
密報的內容並不長,記載的皆是燕國太子丹近一月來的日常起居。
“燕太子丹,聞北伐大捷後,閉門一日,期間未曾進食。次日復出,行為愈發恭順。每日不再讀書練劍,只與楚地歌姬宴飲,沈溺酒色,形骸放浪。其醉後常泣訴思鄉之苦,言語間似已徹底消沉,無復昔日之鋒芒。”
看到這裡,嬴政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譏諷。
“消沉?”
嬴政將絲帛往桌上一扔,冷笑道:“寡人自幼與他同在趙國邯鄲為質子,他是甚麼心性,寡人最是清楚。倘若他盛怒之下拔劍詬罵,寡人倒還信他幾分。這等拙劣的偽裝,也想瞞天過海?”
嬴政冷哼一聲,重新拿起絲帛繼續往下看,眼神卻漸漸冷了下來。
“然,臣暗中察之,太子丹雖日日醉酒,卻與府中一負責採買之聾啞內侍來往過密。雖無隻言片語交流,但眼神交匯頗多。更甚者,近半月來,太子丹常於酒醉後,於苑中散步,多次‘無意間’向換防之守衛,打探咸陽四門封閉之規矩,及外城巡防交接之時辰。”
讀罷,絲帛被嬴政緩緩捏緊在掌心。
書房內的溫度,彷彿在這一刻驟降了數度。
秦臻坐在對面,看著嬴政那瞬間變得陰沉的面容,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大王,可是燕太子丹,生了異心?”秦臻平靜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