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給了他們甚麼?
除了無休止的徵召、沉重的賦稅和最終國破家亡的絕望,還有甚麼?
而眼前這些本該在戰火中凋零的生命,卻在秦人的治下,得到了庇護、溫飽與希望。
他那顆因國破家亡而早已冰封的心,徹底融化了。
不是為了那個已經消失的趙國,不是為了某個君王,是為了這些活生生的、在北疆風雪中掙扎求存、如今終於看到一絲光亮的人。
為了這片他祖輩守衛、浸透了他和無數同袍鮮血的土地,為了那道阻擋胡虜南下的屏障。
他咬了咬牙,終於做出了最後的選擇。
當夜,他返回代地軍營,於王剪帥帳之內,就著燭火,咬破了指尖。
他沒有再寫任何懇求或表忠的話語。
他只是用自己的鮮血,在一卷潔白的帛書之上,寫下了十二個字:
“罪臣司馬尚,願為大秦守國門。”
落款,是他的血手印。
沒有解釋,沒有懇求,亦沒有多餘的辭藻。
只有這十二個字,一個血指印,和一個曾經趙國大將、如今為北疆罪臣的全部承諾。
王翦一直默默站在一旁,此刻看著那血跡未乾的血書,眼中閃過動容與敬意。
這份血書,連夜被王翦派出的信使,以最快的速度,送抵了邯鄲帥府,呈於秦臻的案前。
當秦臻看著那十個依舊散發著淡淡血腥味的大字,看著那力透紙背的決絕與擔當,沉默了。
他能感受到那字跡中蘊含的屈辱、決絕、放下過往的痛楚,以及一種近乎悲壯的、為這片土地獻祭般的擔當。
許久之後,一聲暢快的大笑,打破了沉寂。
“善!司馬將軍,忠勇之士也。李牧之後,北疆柱石,舍他其誰?此等人物,正當為大秦所用。”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當即親自提筆,連夜寫了三封信。
第一封,他詳述了王翦坐鎮、司馬尚歸心、代地雁門徹底平定、人心漸附的捷報,字裡行間洋溢著對前線將士的褒獎與對局勢迅速穩定的欣慰。
第二封,是奏請嬴政,為司馬尚請功、請命的正式奏疏。
在奏疏中,他以前所未有的堅決態度,舉薦這位剛剛歸降的趙國將領,出任一個足以震動朝野的職位。
“臣,武仁侯秦臻,頓首百拜,謹奏我王:趙國既亡,北疆新附,然千里邊防,百廢待興,強胡窺伺,其勢洶洶,邊患迫在眉睫。
蒙恬軍報,言胡虜猖獗,守卒頹唐,長城殘破,危如累卵。
臣以為,欲安北疆,必用熟知北疆之人;
欲服北疆之軍心,必賴北疆舊帥之威。
原趙將司馬尚,忠勇過人,韜略深得李牧真傳,更久鎮邊關,威名素著於胡漢。
其人性情剛烈,重諾輕死,昔為趙國,可謂鞠躬盡瘁。
今其既已誠心歸附,當委以重任,以安其心,以用其才。
臣,斗膽,奏請大王,擢升司馬尚為‘龍城飛將’,暫代北疆都護之職。
總領原李牧麾下所有未曾參與譁變之兵馬,並代地、雁門所有歸附之趙卒,修復趙長城,統御諸郡邊務。
以其之力,御其故敵,為我大秦,守護北境門戶。”
【龍城飛將:語出唐王昌齡《出塞》“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此處借用,化為一個象徵著戍邊最高榮譽的虛構高階軍銜。】
而第三封,則是寫給嬴政的私信。
信中,他詳盡闡述了自己關於未來整個北方草原的宏大戰略構想,以及為何必須啟用司馬尚這枚關鍵棋子的深層原因,言辭懇切,剖析利弊,將自己所有的謀劃,毫無保留地呈於君王面前。
寫罷,秦臻命人將這三封信以最高等級的軍情急報,星夜兼程,發往咸陽。
…………
秦王政七年,十二月初,咸陽,章臺宮。
夜,依舊深沉。
嬴政端坐於御案之後,眉宇間帶著處理完繁雜政務後的疲憊。
此刻,劉高將那三封來自邯鄲的信,恭敬地呈到了嬴政的御案之上。
嬴政精神一振,疲憊之色一掃而空。
他先是開啟了那封關於王翦穩定代地、雁門,司馬尚歸心,北疆漸趨平穩的捷報,那張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發自肺腑的笑容。
“善,王翦、司馬尚,皆為有功之臣。”他撫掌大笑。
笑意未斂,他又拆開了秦臻那封奏請任命司馬尚的奏疏。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
當他讀到“擢升司馬尚為龍城飛將,暫代北疆都護之職”時,連他這位早已習慣了秦臻驚世駭俗之舉的君王,也不由得眉毛一挑,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啟用一名剛剛歸降、曾在敵國身居高位的將領,去鎮守最重要的邊疆,統領數萬大軍?
秦國律法森嚴,從未有過如此先例。
朝堂之上,那些宗室老臣、法吏出身的重臣會如何非議?
若司馬尚心懷異志,後果不堪設想。
一股出於本能疑慮和警惕,澆滅了方才的喜悅。
嬴政強壓下心頭的波瀾,拿起了第三封私信。
這封私信,他看得更慢,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反覆咀嚼。
然而,當他讀完秦臻那封詳盡闡述了“以趙人治趙地,以北疆軍守北疆”的利弊,以及對未來整個北方戰略的宏大構想後。
他看到了秦臻的戰略眼光,看到了那份為了社稷不惜押上自身功業性命的孤勇與擔當,更看到了一個如同河套那般、將北疆徹底消化吸收、化為大秦強盛基石的宏偉可能。
他眼中那絲猶豫,漸漸被一種更為熾熱的光芒所取代。
是欣賞,是信任,更是身為君王,對人才那不拘一格的渴望與魄力。
他嬴政,豈能因循守舊,被世俗眼光所束縛?
豈能因噎廢食,錯失此等定鼎北疆的良將?
良久。
他拿起筆,沒有在秦臻的奏疏上批覆,而是將那封寫給他的私信,翻到了背面。
在所有臣子都看不見的、只屬於他們君臣二人的私密空間裡,他只寫下了三個字,並重重圈了起來:“允。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