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分明是一群只求苟活、早已失去了所有榮譽感與責任感的行屍走肉。
軍心如此,防務如此,那看似堅固的長城,在匈奴人的鐵蹄面前,與紙糊的屏障又有何異?
就在這時。
“咻!”
一支羽箭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從城外呼嘯而來,越過城牆,堪堪擦著蒙恬的耳邊飛過,最終“咄”的一聲,釘在了他身後的旗杆之上,箭羽兀自顫動不休。
“將軍小心!”
“保護將軍!”
蒙恬身後的秦銳士們大驚失色,立刻舉起盾牌,將他團團護在中央。
蒙恬卻擺了擺手,分開了護衛的盾牌。
他緩步走到旗杆前,伸手拔下了那支箭。
那是一支典型的匈奴狼牙箭,箭頭鋒利,箭桿粗壯,上面還刻著一個猙獰的狼頭圖騰。
這是赤裸裸的挑釁,更是對他們這些新主人的蔑視。
蒙恬緊緊攥著那支箭,目光再次投向城外。
他看到,那隊射出箭矢的匈奴遊騎並未立刻退去,反而勒馬駐足,為首的一名騎士甚至摘下頭盔,對著城頭,露出一個充滿了不屑與殘忍的笑容。
一股危機感,混合著強烈的屈辱,瞬間席捲了蒙恬的全身。
他意識到,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正在這片看似平靜的北疆地平線上悄然醞釀。
若再不採取行動,待到明年開春,當匈奴人的大軍真的南下之時,他腳下這條殘破的防線,連同身後那剛剛納入秦國版圖的代地、雁門,都將被輕易撕碎、吞噬。
他沒有再做絲毫停留。
當夜,他便在望樓之內,就著昏暗的燭火,提筆寫下了一封加急的軍情預警。
他要將此地所見的一切,將匈奴人的異動,將守軍的頹唐,將這迫在眉睫的巨大危機,毫無保留地,以最快的速度送抵邯鄲帥府,呈於秦臻案前。
一場與時間的賽跑,就此開始。
…………
秦王政七年,十一月中旬,邯鄲帥府。
議事堂內,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蒙恬那封自北疆發來的預警軍報,此刻正靜靜擺在秦臻的案頭。
堂下,蒙驁、麃公等一眾在邯鄲駐防的秦軍核心將領盡數在列。
每一個人,在傳閱完那份軍報之後,臉上都寫滿了凝重與後怕。
“哼。”
麃公第一個拍案而起,怒聲道:“想當初,李牧麾下的北疆軍何等悍勇,能將匈奴人打得不敢南窺。如今這才過了多久,竟已淪落到如此,丟盡我輩軍人的臉。”
“麃公稍安勿躁。”
蒙驁沉聲道:“此非士卒之過,乃勢也。趙國已亡,軍魂已散,那些降卒不知為誰而戰,為誰而守,軍心渙散,士氣低迷,亦在情理之中。
然,吾孫所報之匈奴異動,卻絕不可小覷。”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央那副沙盤前,指著那條蜿蜒曲折的趙長城防線:
“諸位請看,自代地、雁門歸秦之後,我大秦的北境防線,向前推進了何止五百里,此乃開疆拓土之功不假。
然,福兮禍所依。
這意味著,昔日由趙國北疆軍獨力承擔之草原屏障已不復存在。匈奴之兵鋒越過此長城,便可長驅直入,直指我關中膏腴之地,威脅中原。
趙國在時,李牧便是那道橫亙在匈奴與我大秦之間的鐵壁,為我等擋住了來自草原的威脅,讓我等可以無後顧之憂,專心東出。
而今,趙國亡了。
這道屏障,也隨之消失了。
匈奴人如狼,最擅審時度勢,趁虛而入。
他們蟄伏多年,如今見北疆空虛,豈有不捲土重來之理?”
蒙驁的話,讓在場所有將領都意識到了一個被他們先前因滅趙之喜悅而忽略的致命問題。
滅趙,固然是大功一件,但也意味著,秦國必須親自去面對那個比趙國更難纏、更野蠻、也更不可預測的敵人。
“先生。”
甘羅上前一步,對著秦臻躬身道:“依小子之見,當務之急有二。其一,火速自關中、藍田大營,亦或就近從河東郡,抽調一支精銳之師北上,替換掉那些趙國降卒,重整北疆防務,整飭軍紀,加固城防,震懾匈奴遊騎,使其不敢輕舉妄動。
其二,即可上奏大王,陳明北疆之危,請大王與廷尉府、國尉府速速定奪,調撥錢糧軍械。”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大多數將領的贊同。
這是最穩妥、最符合常規的應對。
然而,秦臻卻緩緩搖了搖頭。
“御史丞之策,雖是穩妥,卻非治本之法。”
他的目光,掃過堂內每一個人的臉,最終落在了沙盤之上,那片比代地更廣闊、更荒涼的土地上。
他頓了頓,繼續開口道:“諸位,我且問一句,若依此策,自關中調十萬銳士北上戍邊,依仗修繕後的長城,可否守住那千里防線?”
“自然能守住。”
一名稍顯年輕的將領毫不猶豫地答道:“胡狗再兇,也休想越過我大秦銳士的防線。”
“好。”
秦臻點頭,繼續問道:“那守住之後呢?是年復一年地被動防禦,與那來去如風的匈奴遊騎,在這千里防線上玩那狸奴戲逐夜巡時的遊戲嗎?
是讓這十萬關中子弟,遠離故土,在這苦寒之地徒然耗費青春,空耗國庫每年數以百萬石計的糧秣、無數錙銖的軍餉器械,僅僅換來一個‘不被大規模侵擾’的局面嗎?如此被動挨打,以傾國之力填塞北疆,我大秦,還能有多少力氣去東出?
去完成掃平六合、天下一統的偉業?”
“這……”那將領一時語塞。
是啊,守得住一時,守得住一世嗎?
“諸位。”
秦臻環視眾人,繼續道:“滅趙,非我大秦征戰之終點,恰恰是起點。它為我大秦徹底掃清了東出的障礙,讓我們再無後顧之憂。
但同時也將一個更大的課題,一個關於如何長治久安、永絕北患的課題,擺在了我們面前。”
他手中的竹杆,從沙盤之上輕輕劃過,圈出了整個代地、雁門,乃至更北方的陰山山脈。
“在吾看來,安代地抵禦匈奴,從來就不是兩件事。
它們,當為一體兩面,同步進行。故,吾以為,當務之急,非為換兵,而在練兵;非為死守,而在進取;非為被動防禦,而在主動出擊。
要將這新得之北疆,打造成我大秦永固之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