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大單于,出兵吧。”
“是啊,趁著秦人剛剛佔領,根基不穩,我們正好可以南下,把這些年失去的討回來。”
“那些趙人的女人、牛羊、財貨,都該是屬於我們匈奴勇士的!”
“對!搶回來!”
“讓秦人嚐嚐我們彎刀的厲害!”
“那些趙人的城池,現在該是我們的獵場了!”
貪婪的火焰,在每一個匈奴貴族的眼中熊熊燃燒。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了,秦人那不堪一擊的防線在他們的鐵蹄之下土崩瓦解,他們可以再次如同十數年前那般,肆無忌憚地馳騁於長城之內,將那些富庶的城池、村莊,變成他們縱情享樂的獵場。
然而,由於這一支匈奴人訊息閉塞,並不知曉早在數年前,大秦的鐵騎便已橫掃整個河套。
王座之上,頭曼單于聽著帳下那一聲聲貪婪的叫囂,他的嘴角終於勾起了殘忍的弧度。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一張鋪在地面上的牛皮輿圖之前。
那輿圖,簡陋而粗糙,卻清晰地標註出了長城內外的山川、河流與主要的城池。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雁門關,盯住了雲中郡,更越過了那裡,指向了那片在他眼中唾手可得的中原花花世界。
“李牧……”
他低聲念著這個讓他又敬又恨的名字,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你擋了本單于整整四年,也讓本單于在這北方的苦寒之地縮了四年。如今,你終於死了……你死了,你守護的那個愚蠢的趙國,也亡了……這片土地,也該換一個主人了。”
“秦人?”
他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哼!不過是一群只會躲在城牆後面,擺弄那些步兵方陣的農夫罷了。他們的腿,跑得過我們的戰馬嗎?他們的箭,能射穿我們勇士的胸膛嗎?他們懂得如何在草原上生存,如何像狼一樣追蹤獵物、撕碎敵人嗎?”
他轉過身,對著階下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貴族們,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彎刀,聲音傳遍了整個王帳:
“傳我單于令,命各部頭人,萬騎長,即刻返回本部。召集所有能拉弓、能上馬的勇士,備好戰馬,磨利彎刀。”
“待到明年冬雪消融……本單于,要親率我匈奴十萬鐵騎南下。”
“去告訴那些新來的秦人,這片草原,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去將那些牛羊、女人、財貨,都帶回我們的王庭。”
“嗷嗚!”
帳內,所有的匈奴貴族在聽到這期待已久的號令後,皆發出了充滿嗜血與狂熱的咆哮。
貪婪、復仇、掠奪的慾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一場針對剛剛易主的趙國北疆的血腥風暴,就在這充滿了貪婪與慾望的王帳之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然而,這些被狂喜與貪婪衝昏頭腦的草原狼王們並不知道。
在長城的那一側,在剛剛插上黑色玄鳥旗的雁門關城樓之上。
一個比李牧更堅韌、更冷酷,比趙國更強大的對手,正用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一場全新、更慘烈、更決定性的碰撞,已在悄然註定。
…………
秦王政七年,十一月初。
代地以北,趙長城防線。
這座曾讓匈奴人聞風喪膽的雄關,此刻卻顯得那樣的殘破與蕭索。
城牆的垛口多有坍塌,風化的牆磚在凜冽的寒風中,不時剝落,發出“簌簌”的聲響。
牆體之上,遍佈著刀砍斧鑿的痕跡,與那早已乾涸、變成了暗褐色的血漬,無聲訴說著此地曾經經歷過的無數次慘烈廝殺。
烽燧久未修繕,那本該堆滿狼糞與乾草的臺頂,如今卻是空空如也,只有幾隻烏鴉在上面盤旋、哀鳴,更添幾分淒涼。
被王翦臨時委任,負責巡視並暫代北疆防務的蒙恬,一身戎裝,按劍立於一座最為高大的望樓之上。
他身後的數十名親兵,皆是來自咸陽的秦銳士,他們一個個精神抖擻,與周圍那些或蜷縮在角落打盹、或有氣無力地倚著牆垛、眼神麻木的降卒,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
蒙恬的目光越過殘破的城牆,望向城外那片一望無際、已經開始枯黃的草原。
入目所及,讓他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凝重。
他看到,草原的地平線上,匈奴人的遊騎活動得異常猖獗。
他們不再像過去那般只是遠遠窺探,一見長城之上有趙軍旗號便立刻退去。
如今,他們三五成群,甚至聚整合百餘騎的小隊,策馬直抵長城之下。
他們不再畏懼,反而充滿了挑釁。
有的,在距離城牆不過數百步的地方,彎弓搭箭,向著城頭射來;
有的,則故意驅趕著牛羊,在那片本該是緩衝區的地方肆意踐踏,彷彿在宣示著這片土地新的歸屬;
更有的,甚至在陣前對著城頭做出割喉的侮辱性手勢,發出陣陣猖狂的鬨笑。
更遠處,還有匈奴騎士在馬上玩著套索,或是故意策馬狂奔,炫耀著精湛的騎術。
那姿態,囂張到了極點。
彷彿在他們眼中,這座長城已然是一座不設防的空城,腳下踩著的已是自家的牧場。
而城牆上的守軍,不過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更令蒙恬心驚的,是守軍的反應。
面對這赤裸裸的挑釁,那些本該拉弓還擊的降卒們,竟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便又縮回了脖子,彷彿沒有看到一般,沒有絲毫的反應。
他們的鬥志,他們的血性,他們那曾讓匈奴人膽寒的北疆軍魂,早已在那一場場內亂與國破家亡的打擊之中,被消磨得一乾二淨。
蒙恬甚至看到,一名百夫長模樣的軍官,面對著匈奴人的挑釁非但沒有下令還擊,反而對著手下低聲呵斥道:
“都給老子縮回去,少惹事。
沒看到他們是在故意挑釁嗎?如今咱們糧草都快斷了,哪有閒工夫跟他們置氣?只要他們不爬牆,就由他們去。”
這番話,讓蒙恬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這哪裡還是一支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