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拓真離開後，高橋清司獨自在鎮長辦公室坐了很久。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本老相簿。
裡面有一張1978年的照片。
美瑛町夏季慶典，主街上擠滿了人，商店燈火通明，孩子們在奔跑嬉戲。
那時的美瑛町，有自己的電影院、兩家百貨店、五家餐館、一家書店、甚至還有一個小型唱片行。
町民賺錢在本地，消費在本地，稅收留在本地，形成一個完整的小經濟迴圈。
但現在，電影院十年前就關了，書店五年前關了，餐館只剩下兩家，現在連最後的百貨店也關了。
拼夕夕的提貨點，就像一根輸液管，將全國統一包裝、統一價格的商品，輸入到這個小鎮。
同時將本地農產品的銷售佣金和居民的消費資金，抽出這個小鎮，匯入東京的平臺賬戶。
小鎮還活著，但它的經濟心臟，已經不在本地了。
高橋清司合上相簿，望向窗外。
夕陽西下，美瑛町的街道空曠安靜，只有幾個老人在慢慢散步。
他突然想起大學時讀過的經濟學教材裡的一句話：
“當所有地域的經濟差異，被基礎設施抹平。
當所有本地特色被標準化商品取代，我們得到的是一個更高效的世界，但可能也是一個更單調的世界。”
這個高效而單調的世界裡，像美瑛町這樣的地方，將永遠失去決定自己經濟命運的能力。
它們只能選擇接受那根輸液管，或者，在寂靜中慢慢消亡。
這對於一個以普通人為主社會主義國家來說，或許是好事。
可對於一個以精英為主的國家來說，那是普通人的……
2000年6月25日，瑞士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主會場。
許久未露面，已經35歲的張啟明，此時正以環球金融董事長身份，出現在全球最具影響力的經濟論壇會場。
今天這場大會，足有兩千多名政商領袖、學者和記者。
張啟明坐在臺下前排，看著臺上侃侃而談的孫政億。
他的背後螢幕顯示著演講標題：
《數字時代的包容性增長：來自東亞的實踐》。
“女士們，先生們，在過去四年裡，我們軟銀聯合環球金融，在東瀛進行了一場社會經濟實驗。”孫政億的聲音透過同聲傳譯系統，轉換成英語、法語、德語、漢語…，傳入每位聽眾的耳中：
“這場實驗的核心問題是，在一個成熟經濟體陷入長期通貨緊縮、傳統增長動力衰竭、社會結構日趨僵化的環境中，數字技術能否創造一條新的出路？”
孫政億說話間，點選遙控器，螢幕切換為資料圖表：
“我們的答案是：能。
在東瀛，我們構建的數字平臺生態系統，直接和間接創造了超過180萬個就業機會，其中60%的從業者年齡在35歲以下。
我們讓2300萬東瀛家庭，每年平均節省了15萬日元的日常生活開支。
這對於一個年收入停滯在400萬日元水平的家庭來說，意義重大。”
臺下，東瀛代表團坐在第三排。
經濟產業大臣竹中平蔵面無表情地聽著，身旁的官員在筆記本上記錄。
歐洲和米國的企業家們頻頻點頭。
這些資料確實令人印象深刻。
張啟明眼睛餘光看到身旁一些人的反應，內心暗自冷笑。
資料漂亮，令人深刻，可惜帶毒！
孫政億的演講並沒有停止：
“但更重要的是，我們證明了數字平臺，可以成為社會流動性的加速器。
在東瀛傳統的終身僱傭制和年功序列體系下，一個年輕人要獲得成功，需要等待資歷積累，需要遵循既定的職業階梯。
但在我們的平臺上，一個二十三歲的家庭主婦，可以透過銷售手工藝品月入五十萬日元。
一個二十五歲的大學畢業生，可以透過成為愛拼團的騎手，獲得比白領更高的收入，並自由安排工作時間。”
孫政億說到這裡，還刻意展示了幾個成功案例的照片和採訪影片：
笑容燦爛的年輕賣家、自豪的騎手、感激的家庭主婦。
“啪啪啪……”
漂亮的資料，讓現場所有人不由自主的鼓起掌聲。
“當然，任何轉型都伴隨陣痛。”孫政億的語氣變得嚴肅：
“我們遇到了質疑：這種就業是否穩定？
社會保障如何覆蓋？
對傳統商業的衝擊是否過大？
面對這些問題，我們的態度是：不迴避，不否認！
積極與政府、學界、社會合作，尋找解決方案。
任何新生事物的出現總是伴隨著質疑，我們始終堅信 ，科技會為人類帶來更美好的生活。
就猶如汽車剛出現時，馬車伕們會擔心自己失業。
事實證明，他們完全是多想了！
因為新行業的出現，伴隨著新的工作崗位出現。
比如汽車行業，就出現了替代馬車伕的計程車司機。
時代滾滾向前，我們應當擁抱未來。
21世紀是計算機的世紀，數字經濟就是伴隨計算機而生。
我們要做的不應該是拒絕，而是擁抱。
因為你不擁抱，就會像馬車伕們一樣，被時代所淘汰。”
孫政億的比喻，讓現場所有人都開始陷入沉思。
孫政億將螢幕切換到下一組畫面：
拼夕夕與東瀛厚生勞動省合作的“零工保障試點專案”、與大學合作的“數字技能培訓計劃”、與傳統零售商合作的“線上線下融合倡議”。
“在東瀛的經驗告訴我們，數字時代的包容性增長，需要三個支柱。
第一，技術平臺的基礎設施。
第二，靈活適應的政策框架。
第三，社會觀念的開放更新。”
張啟明做出總結：
“當這三者協同，我們就能將一個面臨結構性困境的經濟體，帶入數字時代的增長軌道。”
演講結束時，掌聲持續了近一分鐘。
CNN、BBC、NHK的記者們擠到前排，爭相提問。
他們提問的物件不是孫政億，而是張啟明。
這位許久沒露面的真正大佬，遠比孫政億更有采訪價值。
張啟明從容地回答著，偶爾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
而在演講會場外的小型休息室裡，東瀛代表團正在低聲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