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必須承認一個事實。”經團聯的久保田健二開口道:
“這些平臺確實解決了就業。
1998年金融危機後,大企業的終身僱傭制已經難以為繼。
每年有近30萬年輕人無法進入正式僱傭體系。
如果沒有這些平臺,這些人會去哪裡?
會成為尼特族,會成為社會不安定因素。”
軟銀的前田隆司微微點頭:
“小野寺長官,田中次官,我理解你們的擔憂。
但我想提出一個視角。
我認為這不是問題,而是轉型。
工業時代的僱傭關係和社會保障體系,是基於穩定就業、穩定收入的假設。
但數字時代的工作形態,正在發生根本變化。
我們不能用舊時代的框架,去衡量新時代的現象。”
一直沉默的鈴木雅彥抬起頭:“前田先生,我同意時代在變化。
但我想問,這種變化的方向,是我們作為一個社會主動選擇的,還是被技術平臺的設計邏輯被動塑造的?”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這位年輕的學者。
他們沒想到鈴木居然有膽,提出如此犀利的問題。
鈴木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
“我研究平臺演算法兩年。
以愛拼團為例,它的派單系統設計有幾個關鍵特點。
第一,優先派給接單最快的騎手,這鼓勵騎手長時間線上待命。
第二,高峰期補貼機制,這誘導騎手在天氣惡劣、交通擁堵時仍外出工作。
第三,使用者評價系統權重過高,一個差評可能導致騎手當日收入減少10%。
這些設計的結果是甚麼?
是騎手不得不延長工作時間、承擔更高風險、承受更大心理壓力。”
隨著越說越多,鈴木也開始越來越大膽,目光直視前田隆司:
“我不是說這是惡意設計。
從平臺運營效率看,這些設計非常聰明。
但當一個系統用演算法將人的勞動壓榨到極限,而我們作為政策制定者,不是去規範這個系統的設計邏輯,而是去適應它。
比如建立低標準的零工保障體系,那麼我們在做甚麼?
我們在用公共政策,為一個可能有害的設計背書。”
經濟產業省的佐藤正志清了清嗓子:
“鈴木教授,我理解你的學術立場。
但作為產業政策部門,我們看到的是另一個現實。
1999年,東瀛個人消費支出增長率是0.8%,但平臺交易額增長率是240%。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消費需求確實存在,但傳統零售渠道無法滿足。
或者說,無法以消費者期待的價格滿足。”
說著,還切換投影畫面,顯示出一組對比資料:
“這是1997年和1999年,家庭月消費支出結構的對比。
在食品、日用雜貨、服裝這三個品類,線下渠道的支出分別下降了12%、18%、24%。
而線上渠道分別增長了320%、410%、380%。
消費者用腳投票,選擇了更便宜、更便捷的平臺。”
“所以,佐藤局長的建議是?”小野寺問道。
“我的建議是,我們不能因為社會保障的挑戰,就否定平臺經濟的價值。”佐藤正志的語氣變得堅定:
“相反,我們應該儘快出臺政策,將平臺零工納入正式統計和保障體系——哪怕是最低標準的保障。
這有兩個好處。
第一,解決鈴木教授擔心的社會風險。
第二,向國際社會釋放訊號,我們東瀛正在積極擁抱數字經濟轉型。”
前田隆司聞言,心中暗喜,立刻表態:
“軟銀願意配合政府,試點平臺零工基礎保障計劃。
我們可以設計一個系統,平臺從每筆交易中抽取1%作為保障基金,用於騎手的意外保險和培訓補貼。
當然,這需要政策支援,比如稅收優惠。”
鈴木雅彥感到一陣無力。
軟銀分明就是不安好心,這就是一套,羊毛出在羊身上的策略。
他意識到,這場會議的走向已經確定。
不是“是否應該規範平臺”,而是“如何最快地接納平臺”。
這和他的初心完全不同。
可他只是一個學者,他的影響力,在這些需要利益和政績的商人和政客面前,顯得多麼的渺小。
會議又持續了一小時。
小野寺憲司總結:“我會將今天討論的內容整理成報告,提交給官房長官。
核心建議有三條:第一,在2000年度預算案中設立數字時代就業形態對應專項基金。
第二,厚生勞動省在六個月內提出平臺零工基礎保障框架方案。
第三,總務省和經濟產業省聯合研究,將平臺交易資料更全面地納入宏觀經濟統計。”
散會後,鈴木雅彥走在永田町的街道上。
一月的寒風刺骨,他緊了緊外套。
前田隆司從後面追上來:“鈴木教授,請留步。”
兩人在街角站定。
前田遞上一張名片:“其實,軟銀一直在尋找像您這樣的學者。
我們正在籌建數字社會研究所,希望從多學科角度研究平臺經濟的社會影響。
年薪是您現在的兩倍,研究預算無上限。”
鈴木看著那張設計精緻的名片,上面印著軟銀的標誌和“首席研究員”的字樣。
“前田先生,如果我加入你們的研究所,我的研究結論需要符合軟銀的戰略利益嗎?”
前田笑道:“教授,您太直白了。
我們需要的不是‘符合利益’的研究,而是‘深入全面’的研究。
即使是批評性的結論,只要是基於紮實的資料和嚴謹的方法,我們都歡迎。
畢竟……”前田意味深長地說:
“只有充分理解一種力量,才能更好地駕馭它。”
鈴木最終沒有接那張名片。
“謝謝您的邀請,但我更習慣大學的獨立環境。”
看著前田隆司遠去的背影,鈴木雅彥知道,自己剛剛拒絕的,可能是東瀛學術界最有資源的研究平臺。
但他也確信,一旦接受了那份工作,他就不再是學者鈴木雅彥,而是“軟銀智庫的鈴木雅彥”。
在這個時代,保持獨立的代價,往往是逐漸被邊緣化。
鈴木雅彥沒有注意到的是,前田隆司在轉身的那一剎那,嘴角就露出冷笑:
“真以為能逃出我們軟銀的手掌心,學生那麻衣可不是那麼好研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