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2月15日，索尼集團總部大會議室財年第三季度財報釋出會。
全球一百多名記者和分析師擠滿了會場。
主席臺上，索尼社長出井勝之的表情凝重。
背後的投影螢幕上，顯示著關鍵的財務資料：
集團整體營收同比增長3.2%
營業利潤同比下降8.7%
東瀛國內市場營收同比下降5.4%
海外市場營收同比增長11.2%
“出井社長，東瀛市場營收連續三個季度下滑，主要原因是甚麼？”
《華爾街日報》東京分社的記者第一個提問。
出井勝之調整了一下話筒，神情嚴肅的說道：
“有多重因素原因。
國內消費市場持續疲軟，家庭可支配收入增長停滯。
在消費電子產品領域，價格競爭異常激烈
還有一個主要原因，國內消費者的購買行為正在發生深刻變化。
傳統品牌忠誠度和品質認知度，正在被即時可得，和價格優先的新消費邏輯衝擊。”
話音剛落，臺下就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具體能舉個例子嗎？”路透社記者追問。
“比如我們的Walkman系列。”出井示意助手切換畫面，顯示出一組對比資料：
“1999年第四季度，我們在東瀛市場推出了新款高階Walkman，零售價萬日元，首月銷量僅為預期的45%。
而同一時期，拼夕夕平臺上銷售的各種廉價MP3播放器，價格在3000-8000日元區間，總銷量超過30萬臺。
我們分析發現，年輕消費者不再像過去那樣，願意為索尼這個品牌和更好的音質支付溢價。
他們的消費決策鏈條變得極其短促。
在社交軟體上看到推薦，在拼夕夕上搜尋MP3播放器，按價格排序，選擇最便宜或銷量最高的下單。
在這個過程中，品牌歷史、技術積累、工業設計這些傳統價值要素，幾乎不發揮作用。”
一位東瀛朝日新聞記者舉手：
“索尼的應對策略是甚麼？”
“我們將加大海外市場，特別是華夏和東南亞市場的投入。”出井的回答很直接：
“同時，針對東瀛市場，我們會推出更多價格親和型產品線。
但坦率說，在極致低價領域，我們無法與華夏製造競爭。”
釋出會持續了一小時。
散場後，出井勝之回到辦公室，關上門，獨自站在窗前。
窗外是品川區的樓群，遠處能看到東京灣。
三十五年前，他加入索尼時，公司剛剛推出特麗瓏電視機，以卓越畫質征服全球市場。
那時的東瀛製造，是“高品質”的代名詞，是“價格溢價”的擁有者。
但現在，一切都變了。
秘書內線電話響起：“社長，松下電器的中村社長來電。”
出井接起電話，聽筒裡傳來松下社長中村邦夫的聲音，同樣疲憊：
“出井君，看了你們的財報。
我們下個月釋出，情況……類似。”
兩位東瀛電子巨頭的掌舵人，在電話裡沉默了十幾秒。
“中村君，你還記得1985年，我們和通產省一起制定新一代消費電子技術路線圖的時候嗎？”出井忽然說道。
“記得。當時我們規劃了高畫質晰度電視、數字錄影機、便攜音樂裝置……後來都實現了。”中村的聲音裡有一絲懷念。
“當時我們討論的，是如何用技術創造新的價值，如何讓東瀛製造領先世界十年。”出井的聲音低下來：
“但現在，董事會每次開會，討論的都是如何再降低成本5、哪些生產線可以轉移到華夏、如何應對平臺上的價格戰。
他們舉的最多的例子，就是張啟明和他的啟明系。
認為張啟明可以靠著華夏大陸的生產工廠，做出低成本，高品質的產品。
認為我們也可以。
這讓我無力反駁。
高階領域有張啟明和他的啟明系壓著。
中低端領域，張啟明在華夏，更是培養出了一堆。
我們如何是對手。
東瀛的成本太高了！”
又是一陣沉默。
“出井君。”中村緩緩說道：“我昨天看到一份內部報告。
我們松下的年輕工程師，入職三年內的離職率，從1995年的8%上升到了現在的31%。
離職去向調查顯示，近一半去了網際網路公司或平臺相關企業。
他們給出的理由很一致，在傳統制造業看不到未來。
或許我們也應該學習米國，只在本土保留實驗室。
工廠應該全部外遷，降低成本。
張啟明的高階產品，能夠縱橫全球。
除了技術確實過硬以外，還在大陸有著龐大的生產鏈。
十幾年的培養下，整個大陸已經培養出超過千萬級的電子產業工人。
這些人其實我們也可以利用。”
“中村君，或許你說的對！”
兩位在國內爭奪市場幾十年的老對手，此時只能相互扼腕嘆息。
這種市場大趨勢碾壓下，不是一兩家企業就能扭轉，實在拿不出甚麼好的辦法。
結束通話電話後，出井坐回椅子上。
辦公桌上擺著索尼第一臺電晶體收音機TR-55的模型，那是1955年的產品，開啟了索尼的傳奇。
他想起父親曾說過的話：“製造業是一個國家的骨骼。
骨骼不強壯，血肉再豐滿，也站不直。”
但現在，東瀛的骨骼正在被掏空。
不是被外力擊碎，而是從內部，被一種叫做“價效比”的酸，慢慢腐蝕。
………
電子巨頭們日子難過，拼夕夕的商家們同樣也只是表面風光。
名古屋市
三十九歲的柴田俊介坐在心理診所的候診室裡，雙手微微發抖。
他是拼夕夕平臺上排名前1%的“金牌賣家”，專營家居用品，年銷售額超過2億日元。
在平臺官方宣傳片中，他是“數字經濟成功典範”。
但沒人知道，他已經連續四個月需要靠安眠藥才能入睡。
“柴田先生，請進。”護士叫他的名字。
診室裡，心理醫生優美子，一位五十歲左右的女醫生，溫和地看著他：
“柴田先生，這是您第三次來了。
上次開的藥，有幫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