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風躺在了床上。
符不離正要對她進行一場小小的手術。
之前已經接觸過了眠風的身體，符不離很清楚她身體中的獨特之處。
眠風也顯然很信任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微微喘氣。
這種感覺頗有些奇妙，和眠風只是剛剛相認，現在卻已經在這裡做起了極其私密的事情。
若是哪怕有半點懷疑，這時候也不該躺在床上，任由她擺佈。
她可以取出天心的魔核，當然也能取走眠風的性命。
這位排名第一的魔女，她幻想了無數次，想象過無數種遇到之後會發生甚麼樣的事情的魔女，就這麼幹淨利落地任由她隨意擺佈了。
雖然如今已經知道了她只是那位曾經的隊長而已，可幻想與現實的錯位，依舊讓符不離有些唏噓。
一直以來想著自己集齊了六位魔女，應該足以去撼動那第一魔女的位置，結果自己甚麼都沒做，光是和對方聊了聊天，就獲取了對方的信任。
而現在，對方甚至就這樣等著自己取走她體內的魔核。
世上最危險的七位魔女，一直以來人們口中的禍亂之源，就這麼輕易地被她全部掌控了。
本來覺得應該是無比可怕的事情，居然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做到了。
這種微妙的不真實感，在取出天心魔核的過程中，愈發地強烈。
魔核並不難發現，正如眠風所說，她一直沒有完全吸收魔核。
魔核雖然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但只是相當於掛載在她的身體之上，正如那些使得人類變成魚人的寄生物一般。
摘走了魔核，眠風痛得發出了一聲大叫，甚至眼角都溢位了眼淚。
正常來說以符不離的手法，她是不會痛的。但是這些年或多或少與天心的魔核有些融合的她，魔核已經成了她身體重要的一部分，現在將她取出，無異於普通人取出半數內臟。
那魔核是一團球狀的肉塊，並不是人類體內會有的器官。
光是用手觸碰到那魔核，符不離都能感覺到一股強烈的魔力波動。
顯然魔核自己也在抗拒被取走，可感受到符不離的魔力之後，它忽然就平靜了下來。
不僅平靜了下來，在被取下之後，它便自己開始嘗試著與符不離產生聯絡。
那只是一團沒有自我意識的肉塊，但符不離分明感覺，那一團肉塊就像是某種小動物，在蹭著自己的身體。
淑月的神色略微有些糾結，她好幾次欲言又止，終歸在這時候開口說道：“魔核可是魔物的核心，你融合天心的魔核……你應該知道，你可是真的有可能會變成天心的。”
符不離笑道：“我知道呀，不過，這世上難道還有誰比我更適合獲得它嗎？”
淑月道：“小離離……我一直以來都並不是想要另一個天心。我想要的，已經足夠了。”
符不離道：“天心也未必想要另一個天心，她將魔核留給隊長，隊長又留給了我，我想，魔核裡面藏著的不是天心自己的意識，而是她的願望。”
淑月嘆了口氣：“我……往常並不想懷疑你的選擇，不過這一次，我想問你一次，你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符不離道：“當然了，我又不是甚麼莽撞的小孩。你也好……眠風也好，你們都明白的吧，天心的遺物並不是那麼好控制，只有天心自己，才是最好的主人。”
將它置入身體，並不需要甚麼多餘的動作，當它離開了眠風的身體，與符不離的魔力相連的時候，肉塊自己牯扭著身體，就從符不離的手中鑽入了她的身體之中。
符不離的魔力能夠輕易在自己的身體上開啟通道，讓魔核順利進入身體。
魔核已經進入了身體，並且在迅速融入自己的身體。
魔核中有著大量的魔力，那本該屬於眠風的魔力，因為取走了魔核也一併融入到了符不離的體內。
她感覺有些飄飄然，整個身體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一樣。
她知道自己大概會暈過去，她連忙將眠風的身體先恢復完整，隨後晃悠了兩下身子，來到淑月的身邊。
她看著淑月，淑月忽得笑了笑。
淑月抱住了她：“你呀……”
符不離也跟著笑了笑，然後蜷縮在了淑月的身上，閉上了眼睛。
——繼承魔核，並不是會發生甚麼腥風血雨的事情，也不是會有甚麼驚濤駭浪的事情。
一切過程都很簡單，將她拿入手中，吸收，就可以了。
只是，魔核是一個魔物的核心，其中包含著的，可不只是魔力那麼簡單。
魔核就是存在本身。
將另一個人的存在融合入自己的身體，融合之後的身體，究竟還算是誰呢？
那一抹意識的主人，在魔核融合之後，還算是誰呢？
替換了身體裡所有的零件，就連最後的魔核也一併替換——
說不上危險，只是最後剩下的自己，究竟算是甚麼呢？
符不離知道，只要自己的意識還能保留下來，那麼活下來的當然還會是她，頂多便是多了些天心的能力，又或者，能夠取得更多天心的記憶。
這些都是未知數，誰也不知道對魔物瞭如指掌的天心，究竟是如何取下自己的魔核，又究竟在魔核裡塞入了甚麼。
假如天心有那麼一點壞心思，作為魔女的天心，留下來的魔核中藏著自己的意識，那也依舊有壓過符不離的意識可能性。
假若是那樣，符不離的身體便成了天心轉生的軀殼。
不過符不離並不太擔心這種事情發生，如果天心真的想要那樣做，當年就已經做了。
只是淑月不那麼放心罷了。
繼承天心的遺物，看似是一場收集遊戲，其實每一步的收集，也都是在削弱天心對這個世界的影響。
這一直以來的玩耍也好，嬉鬧也好，不知不覺，她竟也為這個世界做了許多事情。
雖然許多事情並非是她主導，但每個人提供的拼圖，終究湊成了現在的她。
而現在，最後一塊拼圖，拼在了她的魔核之上。
眠風的身體已經復原，她有些虛弱，需要扶著床才能站起。
見符不離在淑月的懷中沉睡了過去，她也來到眠風的身邊，坐了下來。
淑月用手輕輕梳理著符不離的頭髮，順便還會逗弄兩下她的耳朵。
平時若是隻是淺睡，這麼戲弄她的耳朵，耳朵依舊會不自覺地抖動來躲開亂碰的手，而現在，無論怎麼戲弄她的耳朵，她也沒有絲毫抵抗。
顯然已經熟睡。
魔核的融合與魔力並無太多關聯，更何況這還是天心的魔核。
當初天心的魔力可是遠遠比如今的符不離要多的多，符不離那一身的魔力本就有大半與天心同源，這些魔力遇到天心的魔核，到底會聽天心的還是符不離的尚且難說。
魔核是魔物存在的根源，按道理說，魔核是不該能夠融合的。
但天心的身體、天心的魔核都有著其他魔物完全不會有的特性，正如當初符不離獲得天心的心臟之時，她自己的心臟便被天心的心臟吞噬取代了，而魔核也一樣。
天心的魔核將會替換掉符不離的魔核。
“你不放心？”眠風道。
“是啊。”淑月道。
“不用那麼擔心，魔核也並非就是存在本身。那顆魔核裡沒有靈魂。哪怕桃桃的魔核真的被取締了，那麼也不過是相當於桃桃寄宿進了天心的身體。”眠風道。
“我知道啊……”淑月道。
“但就是不放心？”
淑月一笑：“也許這就是牽掛吧。”
眠風抱著膝蓋，靠在牆上，看上了天空：“有人可以牽掛，也是好事啊。無牽無掛，倒也未必就幸福。”
“多少人對無牽無掛夢寐以求。”
“可真的沒有牽掛，那這世上還有甚麼事情是重要的呢？”眠風看著天花板，噗嗤笑了一下，“世人追求的東西，都太過簡單了。追求力量，沒人贏得了我，追求權利，我也沒法更進一步，追求金錢，金錢於我也無甚用處。只有美人可以想想了，可偏偏天心還把我最可能有興趣的東西奪走了。”
“變成魔物娘，也未必不能繼續泡美人啊？”
眠風抬起了手，在眼前晃了晃：“這副身體，哪還有機會接觸外人。再說，我的心裡也有人了，住不下那麼多人了。”
“你怎麼和白一樣。”淑月笑了笑。
“誰不都一樣？”眠風道。
兩人正說著，淑月忽然感覺到手上一痛，忽得發現小貓娘夢裡居然張開了嘴巴，咬了她一小下。
不過那與平時的咬人並不一樣，牙齒只是輕輕抵在了她的手上，然後，竟然開始輕輕啃咬，還偶爾吸兩下，似乎把淑月的手指，當成了甚麼別的東西。
誰都看得明白那是甚麼意思，兩女子都是一笑。
“是了，她的名字叫符不離，我一直喊她小離離。”淑月忽得道。
“這是她的真名？”
“對啊，不離。”
“這樣嗎……”
白與夜白在屋外面面相覷，夜白盯著白的輪刃，白看著夜白的尾巴。
盯得久了，實在無聊，兩人終於決定交換一下兵器欣賞一下，白抱起了夜白的尾巴，夜白拿著輪刃在手中端詳。
朱將耳朵貼在臥室的門上，已經偷聽了好半天了，一旦白和夜白髮出甚麼動靜，她都會趕忙豎起手指，讓她們小點聲音。
房間裡，現在能聽到最大的聲音，就是小貓兒的酣睡聲。
小貓兒的身體正在發熱。
本來符不離的身體就比普通人要溫熱些許，現在更是滾燙，燙到淑月甚至有些出汗。
不過因為小貓兒還在啃她的手指，她也沒有多動，任由小貓兒在那狠狠地想要從她的手指中吃到點甚麼東西——這麼一通亂啃，把她手指都啃白淨了幾分。
時不時啃兩下她的手指，然後含著她的手指還能打出些鼾聲，雖然動靜不大，可那姿態也實在是沒甚麼防備。
這般靜靜坐了好半天，靠在牆上的眠風忽得四條腿亂蹬了兩下，踢到了淑月，這才忽得睜開了眼睛。
小貓娘還沒有睡醒，不過被鼾聲催眠了的眠風，已經醒來了。
見小貓娘還在熟睡，她微微吐了口氣。
眠風知道，小貓娘融合天心的魔核過程會很漫長，這些年來，她也只是融合了一丁點而已，即便如此，她也耗費了許多精力。
小貓孃的體質確實比她要強，但也並不能證明她就能比她快多少。
但無論小貓娘要在這裡呆多久，她也好，淑月也好，都不可能離開半步的。
將天心的魔核交給小貓娘，對她而言，又何嘗不是一場危險的嘗試。倘若小貓孃的性格有甚麼古怪，那麼獲得了天心魔核的小貓娘，將會成為這個世界最大的災難。
失去了天心魔核之後的她，會變得虛弱一些。但倘若小貓娘有甚麼異樣，她一定會第一時間去應對。
雖然眼下的情況只是兩個人在看著一隻小貓娘在睡覺，但對於現在的整個人間而言，這都是最為重要的一場改變。
真正的第一魔女將會誕生。
或者說，時隔百年，這個世界再次迎來了那位魔女。
“你對天心瞭解多少？”淑月忽然道。
“我瞭解的不多。我與她接觸的很少。”眠風道。
“沒怎麼接觸過，你就心裡進不了其他人了？”淑月笑道。
“因為不需要再有其他人了。”眠風道。
“你既不怎麼了解天心，也不怎麼了解不離，為甚麼不自己消化了天心的魔核？為甚麼要把它交給不離？”淑月道。
“那是天心的魔核，能夠獲取天心的魔力，對我來說已經獲得了很多了。如果我把她的魔核據為己有，那麼我若是思念天心時，不就沒有能用來思念的東西了嗎？
再說，將她的魔核變成我的，這很奇怪，不是嗎？像是我殺了她。
至於交給不離……那是因為，人家一見到她就知道，人家一直在找的那個魔核真正的主人就是她。”眠風笑道。
“你與不離也是第一次見面吧？”
“是啊，但是，人家感覺得到……人家也是天心的造物，當然知道她身體的獨特之處。剛才與她產生魔力連線的時候，人家就已經知道了……魔核已經找到自己的主人了。”
淑月噗嗤一笑：“憑感覺麼？”
“還不夠嗎？魔女的直覺，可不一般啊。那顆魔核如果再找不到合適的人選，就要被人家吞噬了。比起人家，還是有著天心記憶的她，更合適呀。萬一，她會是下一個天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