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熱。
符不離只覺得周身都很熱。
她的腦袋昏昏沉沉的,自剛才意識恢復的時候,就開始一陣一陣的刺痛。
平時不該這麼痛的……
她敲了敲腦袋,卻忽得聽見身邊傳來了一陣呢喃:“心,別害怕。”
心……?
她迷迷糊糊想要睜開眼睛,卻只覺得有誰在摸自己的腦袋。她有點不想這時候被摸腦袋,因為腦袋本來就暈乎乎的,哪怕搭上去一隻手也會多暈幾分。
她試著開啟那隻手,但是並沒有能開啟,而且當她抬起手的時候,忽然意識到,那隻正在撫摸自己的手,似乎有點太大了些。
她隱隱感覺有些飢餓,嘴巴吧嗒了幾下,隨後感覺到一股香甜的氣息,她便下意識地張開了嘴巴,咬了下去。
甘甜的味道從嘴巴里傳來。
她迷迷糊糊,有些沒搞清楚狀況,直到聽到遙遠的地方又傳來了聲音:“不離,你爸爸他還沒有回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不離……?
這裡是哪裡,自己是怎麼了?
她甚麼都看不見,只是隱隱能聽到周圍發出的一些聲音。
有些人在對她說話,有時候喊她心,有時候喊她不離。
她分不清聲音的主人都是誰,但是她知道,都是對她好的人。
她這般迷迷濛濛過了好久,忽得聽到外面有喧鬧的聲音。
那聲音很大,裡面還有慘叫聲,其中還有她熟悉的聲音。
她連忙想要睜開眼睛,但是怎麼也睜不開。有人捂住了她的眼睛,還捂住了她的嘴巴。
她好不容易扒開捂著自己的手,卻看到,自己的面前堆滿了屍體。
她愣了愣,還沒有搞清楚發生了甚麼,卻聽到旁邊有小孩已經在開始痛哭起來:“娘,娘你怎麼了,娘?”
“別哭那麼大聲,那些匪徒還沒走遠,要是被他們發現了,你們也一樣會死!”
符不離呆在了原地,茫然地看著周圍。
她看到自己身上穿著黃色的裙子,但裙子上沾了許多血,黏糊糊的,有點噁心。
“心,他們都在哭,你怎麼不哭?”有個男孩在她邊上說道。
符不離看了看他:“哭……有甚麼用嗎?”
“男孩子不能哭,但是女孩子可以哭。”
“……我沒想哭啦。”
“你怎麼會不想哭呢,我要是女孩子,我也要哭。不用害怕,你躲在我這裡哭,我幫你擋著聲音,其他人聽不到。”
“嗯……”雖然不知道為甚麼,但是她還是蜷縮到了那個小男孩的懷裡。
那小男孩的懷中很是溫暖,雖然他的個頭也沒比她高,一米出頭而已,都是小不點兒。
但是縮在他的懷裡,還挺讓人放心的……
“別害怕,你父母不在了,我父母也早就不見了。以後有我罩著你,你跟在我後面就好。”男孩說道。
“……嗯……”雖然不知道男孩是誰,但是他說的這麼有自信,應該有些本事吧?
“那個……你叫甚麼?”她小聲地問。
“我叫符不離,玉山劍的小弟子!”那男孩道。
她呆了好半天,忽得噗嗤一笑。
原來,是不離啊……
那確實能夠讓人放心下來。
那個男孩的身影,就站在她的前面,為她擋住了前面的目光。
她知道,外面的盜匪橫行,雖然現在她活過了一時,但要不了多久,她就會和她的父母親人一樣,一起死去。
她沒有哭,不是因為她不會哭,只是因為前幾天阿姨和伯父才死,她哭過了,已經哭累了。
她有點想不起來自己的名字,如果面前的男孩叫不離,那麼她該叫甚麼?
“心,你怎麼又跑出來了,快躲起來!”
時值饑荒,民不聊生。
大家都活不下來的時候,不僅沒有誰來幫助她們,反而還湧來了一批盜匪,打家劫舍,將能吃的搶走也就算了,還要把能見到的人一併殺死。
她茫然地點了點頭,被人拉著逃入了地窖之中。
如此躲了三天,地窖裡能吃的東西已經沒有了,終於有人將她拉了出來,對她說,從現在開始,她們要去爬很高的山,走很多的路,逃離這裡。
只要這裡還有活人,盜匪就不會忘了這裡,只有趁著盜匪們沒把他們殺絕的時候趕緊離開,才有可能找到一絲生路。
但這年頭,往哪裡逃去能活?
北面被盜匪把持,南面就是過不去的大河,要是能逃,大家早就逃了。
但是最近忽得有訊息說,山上找到了一處可以進去的地方,從那裡可以去往另一個世界。
雖然那邊甚麼樣子無從知曉,但總好過在這裡等死。
這裡的糧食,撐不過幾天,盜匪再來兩次,就誰也別想接著活著。
可不知道有誰找到了一條特別的路,那條路出現在山間縫隙中,具體會通往哪裡誰也不知道,但去往那裡,總好過在這裡等死。
收拾好東西,她便跟著眾人一起朝著傳聞中的地方走去。
不離在她的面前為她開路,一路幫她披荊斬棘,還拉著她過了不少坎,她心頭暗暗歡喜,但也沒有說出口。
她知道,這一趟路,接下來還不知道能不能活。
山澗之中雪堆積得厲害,往常這個季節會被冰封的洞穴,這一年居然意外地沒有多少水。
從那說不清是山洞還是山澗的地方一路往下,朝著山的深處走去。
這裡常年被水淹沒,但如今周圍甚至積雪都沒有多少,竟能隨便走進去。只是石塊上青苔遍佈,加上冬天本就溼滑,一不小心滑下去,那可就要一命嗚呼了。
她跟隨著眾人的步伐,跟得很近。一點一點往下走,下面是深不見底的深淵。
往下是通往地獄嗎?
她記得有人說過,地底下就是地獄,會見到死去的人。
但是大家都說下面有活路,難道活路就是地獄嗎?
她本能地對地獄有種恐懼,好幾次她都有些不敢往下走,因為裡面會傳來如同鬼哭一般的聲音。
但是不離總是在鼓勵她,而那些自己如今只能依賴的鄰居們也在前行,她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一直往下走往下走,也不知道走了多遠,終於是在地下看到了些許光亮。
那是一灘宛若死水一般的,泛著悠悠綠光的水。
“從這裡下去,朝著那邊遊,游過去就到了。”
明明是冬天,但這裡的水卻是溫熱的。
她學著前面的人脫光了衣服,小心翼翼地踏入了水中。
冬天能洗一次熱水澡也是很舒服的,她水性不是很好,只敢在淺水小心試探。
她看到不離站在一邊居然沒有脫衣服,有些好奇:“你還不下來嗎?”
隨後,她便忽得發覺,不離的身影變淡了,忽得消失了。
她心頭一驚:“不離呢?他去哪裡了?”
可前面的老者只是一臉驚訝:“甚麼不離?不離是誰?”
她學著老者的手藝,將行囊包裹起來,抱著包裹,隨著老者一起潛入了水中。
悠悠的綠色池水比尋常的池水要清澈的多,雖然不知道為甚麼泛著綠光,但喝起來還挺清爽。
她並非想要喝水,只是她的水性容不得她不喝水。
她也只是一個身高剛剛到一米的小丫頭片子而已。
水下確實有一個通道,那要捏著鼻子憋著氣才能過去。她自己過不去,老者便抓著她,將她強行帶了過去。
她甚至一度感覺自己要被淹死了,她感覺眼睛刺痛的厲害,水中好像有甚麼可怕的東西在舔舐她的身體。她睜不開眼睛,只能由著大手把自己抓著前行。
好不容易出了水,她只覺得周圍的氣候十分詭異,雖然出了水,但她依舊很難呼吸。
她睜開眼睛,眼前的世界和之前認識的世界完全不一樣。
這是一片紅色的世界,甚麼都是紅色的。
“這是哪裡?”她問。
“太好了,果然有活路!”老者驚歎。
可是,這裡的天都是紅色的,周圍的植物也都是紅色的,這裡的氣味更是讓她無所適從。這樣的地方,怎麼可能是活路?
“這裡其實是地獄吧?”她道。
“胡說甚麼!這裡要是地獄,那我們剛才在的地方叫甚麼?!”老者道。
她想了想,覺得老者說的很有道理。
而不離,也在這時候忽然又出現了。
“你怎麼樣?”不離看起來好像長大了一點。
她笑道:“我沒事。”
這個世界顯然是不一樣的,與她一眾過來的一大群人,才走了幾步就被路邊的花花草草吃掉兩個。
不過大家顯然並不悲傷,還顯得很高興。
而前面不遠處,已經有一群人早就到達這裡了。
“你們也來了?”
匯聚在一起,她本能地感覺到一絲不安,這裡的花花草草都會吃人,大家都聚在一起,那萬一匪徒找到這裡來,不是大家全都要死?
而且這裡的空氣她實在不喜歡,有種說不出的血腥味,讓人喘不上氣,光是呼吸都會覺得頭暈目眩。
她不知道怎麼表達自己的不滿,可看那些成年人的樣子,他們好像還挺高興。
那些人不是她的親人,她已經沒有親人了。
“你要去哪?”不離忽然道。
“我想在周圍走走看。”她道。
“這裡太危險了。”不離道。
她點了點頭。
“那我陪你走走吧。”不離道。
她連忙又狠狠地點了點頭。
這裡的一切都透露著危險,甚至遠處的山看起來都讓人覺得像是怪物。
周圍偶爾會有野獸的嚎叫,她心頭髮毛,但還是小心翼翼地附近亂走。
她不小心闖入了樹洞,樹洞裡有一個形狀特別的影子。
她看著那個影子,那個影子也慢慢走了出來,看向了她。
那有著琉璃般色彩的身體,雖然以紅色為主導,那髮絲卻流淌著斑斕的色彩——當然,如果說那些髮絲是觸鬚,也沒有甚麼問題,因為那個影子雖然隱約有些人類的輪廓,卻更像一個烏賊的頭甲。
“你是誰?”她問。
那個人影圍繞在她的身周,打量著她。
她不敢說話,只是抓緊了不離的袖子。
那人影沒有說話,只是抬起一隻觸鬚,想要將那觸鬚連線在她的身上。
她感覺到不對勁,連忙跑開了。
而來到這裡的人們,很快便發現,回去的路已經不見了,想要回到他們居住了很久的村莊,已經不可能了。
但這反而讓他們都放鬆了許多,這也說明了那些盜匪不可能找到這裡來。
這裡的環境雖然危險,但以他們的手腳,似乎也能開闢出一片天地來。
他們在這裡與長相奇特的野獸搏鬥,殺死野獸、殺死樹木,以此建了一小塊營地。
那個彩色的人影每天都會出現在附近,遠遠地望向他們。
她知道那個影子住在哪個樹洞,她偶爾會過去偷偷看那人影在做甚麼,但是那個人影總是能第一時間發現她的到來,並試圖將觸鬚探到她的身上。
她每次都躲開了。
她知道對方應該是想撫摸自己,但被這種奇怪的東西撫摸,她實在有些畏懼。
有一天,她發現一起過來的一位男子也發現了那人影,並靠近人影試圖打招呼,但當那長長的觸鬚接觸到男子的身體,男子的身體便忽得像是放幹了的氣球,轉眼間就乾癟了下去。
她嚇壞了,跑回到營地裡,將自己的見聞告訴了大家,但大家並不畏懼,反而樂呵呵地在說這裡很好。
她發現,這裡的大家都開始變地奇怪了起來,人們身上都長出來了不該有的紅色器官,有的人長出了紅色的觸鬚,有人長出了紅色的翅膀。
好像沒人感覺到這有甚麼不對,甚至人們的死去,也沒有引起他們多大的警覺。
來到這裡的人們,現在看起來越來越不像是人了。
那位一直帶領自己的老者,竟然還長出了紅色的頭髮,甚至好像變年輕了許多。
大家習慣了吃著鮮血淋漓的肉塊,那是從樹上砍下來的肉塊。
大家好像也沒有覺得有甚麼不對,又有甚麼不好。
這簡直糟糕透了。
就好像,只有她一個人覺得這個世界很可怕。
而現在,那些自己熟悉的人也變得很可怕了。
“你有沒有覺得他們很可怕?”她問不離。
不離反問她:“那你覺得我們該怎麼辦?”
“我想離開這裡,出去看看。”她道。
“但是出去很危險。”不離道。
“可是,繼續在這裡,我也會變成魔鬼吧?”她道。
“變成魔鬼也比死掉要強吧?”
“真的嗎?”
不離道:“那麼你想要去哪?”
“去哪都可以……”
“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