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風的話語讓符不離頻頻點頭。
符不離當然也思考過其中的關竅,不過對她而言,她的魔女基本都是自封的,沒人真把她當魔女看,她自稱魔女多數時候也只是為了讓自己做壞事的時候好開脫一點罷了。
她可沒想過眠風這麼深遠的問題。
“可如果英雄不能被以英雄相待,卻要以魔女相對,那不是更寒了人心?”夜白又道,“英雄之名,本就是英雄該得的。”
眠風笑了笑:“夜白小友能這麼著想,我很欣慰。你說的對,英雄就該被以英雄對待,否則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所以,我李勉豐的名字已經被刻在了英雄碑上,我已經是英雄了。
我選擇背上眠風之名,自然就要擔得起眠風之名。再說,英雄!英雄啊……我們這一行的,只有死了才配成為英雄。”
夜白低下了眸子,似乎開始了思考。
符不離見夜白的尾巴在抖來抖去,順手抓過來了一隻尾巴抱在懷裡,用手撫摸了幾下:“夜白,人都有人的活法,你不用像她一樣活,你追求你的夢想你的榮耀就好。”
夜白看了符不離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符不離抓了抓腦袋。
夜白沒反駁她,居然這麼聽話,實在難得。
她暗暗覺得,在兩人討論這麼高深的問題的時候,自己說這種話會不會顯得格局不夠大,有點煞風景。
可人活一世,都不過是過好每一天。眠風也好,她也好,夜白也好,無論魔女之名落在哪裡,其實都不會改變所追求之物。
符不離雖然自己一直都不太正經,作為淑月的魔女,她好吃懶做的厲害,胡作非為,四處亂跑,撒嬌賣萌,見人就咬——
但她也早就做好了準備,如果哪一天她不得不成為人類的敵人,她也不會手足無措。
她早就想好了自己該做甚麼,只是沒有走到那一步而已。
眠風點了點頭:“我本還在想究竟是甚麼樣的女子能在無雙城鬧出這麼大的動靜,聽說還是半魔人。如果背後沒甚麼高人指點,我可不相信誰能這般突飛猛進。現在我倒是放心了不少。”
她的腔調難得的正經了許多,而似乎感覺到自己太過正經了,她忽得又噗嗤一笑:“人家還以為會是甚麼厲害的人物,原來是天心的繼任者。那就不奇怪了。畢竟人家又何嘗不是循著天心的步伐走過來的。”
符不離道:“天心也沒有那麼高尚吧?”
眠風道:“你真的瞭解她的過去嗎?”
符不離搖了搖頭。
“她如何獲得的魔力,她如何成為的魔女,以及,她最後為甚麼會死。”眠風道。
符不離又搖了搖頭。
“你只是瞭解了她很小的一部分,為甚麼就要妄言她不高尚呢?”
符不離呆了呆,看了看天花板,臉上微微一紅:“那個,我只是謙虛一下。”
“……哈哈哈哈,桃桃還真是可愛。”眠風笑了起來。
符不離微微鼓起了臉。
她又不是天心,她幫天心謙虛甚麼。
可是,因為有天心的記憶,又總是無端把自己帶入進去。
這般替別人領賞,著實有點厚臉皮了。
不過符不離也沒覺得這有甚麼不對,畢竟夢境裡,她真的被喊了很久的天心。從現在往前推,她有接近兩年的夢境時間都在被人喚做天心。
被喊久了,又如何能不把自己帶入進去。
而被眠風這麼一說,她的好奇心難免又被勾了起來。
“所以,天心的過去你知道嗎?”
“天心沒有告訴人家。”
“那,天心為甚麼會死?”
眠風看著符不離那雙澄澈的大眼睛,笑了笑:“因為,她將魔核給了我。”
“魔核?”符不離呆了呆。
對於魔物來說,魔核可是生命的核心。魔物的身體可以沒有頭顱,甚至可以沒有軀幹,只要魔核沒有遭到損毀,都有恢復的可能。
但魔女並不是魔物,魔女的身體和普通魔物已經不像是一類生物了。
如徐堯,她體內大大小小魔核數以千萬計,任何一處魔核都可以獨立存在。
而其他魔女的身體,就好比是濃縮版的徐堯,身體的每一處都可以是魔核,過盛的魔力能夠創造許多“奇蹟”。
而天心也一樣,天心的身體裡魔力極其旺盛,即便是化作碎片之後分散於各地,還有汙染環境的能力。
這些身體碎塊將它們視為一個一個獨立的魔物其實都未嘗不可,也便能相當於有無數多個魔核。
“你想要的天心的遺物,就在我的體內。”眠風道。
符不離沉默了片刻,歪了歪腦袋,有些無法理解。
她之前做過許多猜測,她很確定,自己身體裡的絕大多數內臟都來自於天心。這許多年來淑月鍥而不捨地尋找,幾乎將她的身體拼湊完整了。
如果一定要說還有甚麼遺物,那麼更有可能的是腦袋、骨頭、面板一類的碎片。
對於大多數魔物而言,面板都不會是魔力的主要載體,面板對於魔物而言就像是指甲一樣,是會經常代謝的東西,所以哪怕找到也不會有甚麼用處。
骨頭其實也差不多,魔物的魔力很少會匯聚在骨頭之中。
但是腦袋卻是魔力的重要載體,所以符不離之前一直暗暗揣測,那個遺物說不定會是天心的腦袋。
但現在,眠風卻說是天心的魔核。
魔女並非沒有魔核,而是魔女的身體往往每個地方都可以作為魔核,並不該有個獨立的器官是魔核。
……可是,作為魔物的天心,也未必就不能比普通人多個器官?
“……你的意思是,你的魔核,是天心的魔核?”符不離道。
“沒錯。”眠風道。
符不離點了點頭,沉默了一下,眉頭忽得緊緊蹙起:“等一下,魔核?”
魔女通常不會有一個獨立的魔核,但非要說有,也未必不能有。
而無論對於誰而言,魔核都關乎著生命。
天心的遺物多數時候會取代身體原本的部位,如果說眠風的魔核是天心的魔核,那將魔核取出,豈不是眠風自己就要死了?
“我也不是一定要收集天心的遺物,那既然是你的魔核,我就不要了。”符不離道。
雖然只是第一次與眠風見面,眠風所言她也無法斷定真假,但天心的遺物對她而言,確實不是很重要的事物。
眠風笑了笑:“人家早就知道會有一天要取出魔核,所以從未將它完全融入身體。那畢竟是天心的身體……人家也不願意盜用她的身體。”
“人家只是將她保留在體內,取出之後,人家的魔力肯定會減弱,但不會致命。”
“桃桃,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真的做好成為魔女的準備了嗎?”
符不離點了點頭:“我一直以為我沒有選擇的機會。”
“你確實沒有選擇的機會。就算你不同意,人家也會把遺物交給你。不過在那之前,人家需要確認一件事情。那就是,你的身體裡,到底是不是都是天心的遺物。”
“好說。”符不離道。
飯罷,眠風便換上了旁邊的大裙子,與朱一起,引著四人去往更適合交接遺物的地方。
眠風在無雙城有自己的居所,那棟小樓就在天心居舊址的對面。
眠風的打扮確實惹眼的很,不過這裡可是無雙城,打扮的奇怪倒不是那麼惹人注意。
一行人來到屋中,久未居住的房間,透著一股淡淡的塵土氣息。
眠風將四周的窗戶開啟,通了通風。
符不離來到窗戶邊上往外看去,在這裡能直接看到天心居曾經的門前。
不過眠風住在這裡的時候,天心居早就不在了,住在這裡,也只是為了那一點思念吧。
這個天心還真是讓人操心,百年過去了,淑月也好,眠風也好,白也好,似乎都還沒有從她的影響裡完全走出來。
想要證明她的身體裡有天心的遺物,方法當然十分簡單,只是這樣的方法讓別人看到,會顯得太過獵奇。
符不離自己天天對別人開膛破肚,對自己也來一次,其實並沒有多少感覺。
往常要是沒穿衣服被人看到,哪怕沒看到重要部位都會覺得害羞,現在被看身體的內部,那更是讓她有些羞澀。
當然,房間裡除了眠風外,只有淑月在場,一同見證她身體的情況。
其實肉眼很難看出器官與器官之間的區別,天心的遺物也並不會署名。但眠風看了看之後,便點了點頭,表示了認可。
符不離覺得她應該根本看不明白才是,不過她居然認可了,原因便無關緊要了。
“那麼接下來,人家會把魔核交給你。魔核需要立即放入體內,如果你沒辦法馴服它,它有可能會形成獨立的個體,到那個時候,就不好辦了。”眠風道。
符不離沉默了一下,道:“放心吧,我知道該怎麼做。”
聞言,眠風便開始脫起了衣服。
符不離看了看淑月,心頭無端地冒出了些許緊張。
淑月對她笑了笑。
符不離深呼吸了兩下。
眠風強調了兩次成為魔女,現在的自己,果然不算是魔女嗎?
莫非,獲得了天心的遺物之後,自己……還會有甚麼樣的變化嗎?
一步一步走來,倒是知道了這世間越來越多的秘密。
當年那個毛頭小子,在玄帝城當了十多年的死士後,又來到白玉城,成為了會治病救人的小貓娘,而今,獲得了天心的遺物的她,又會變成甚麼?
若是回顧一番,這一路上所經歷的事情,還真是尋常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接觸到的。
眠風已經將所有衣服都脫了下來。
不過眠風的身體外骨骼實在太多,以至於哪怕沒穿衣服,也依舊色彩絢爛。
只是,少了衣服的襯托,眠風在她的眼中,也顯得很是嬌小。
這位能給世界帶來恐怖的第一魔女,其實也不過是個一米四都沒有的小丫頭而已。
那個天心的遺物,就在面前這小丫頭的身體之中——
如今,自己對這世界的所有探索,似乎都集中在了這最後的遺物之上。
眠風並不是第七位魔女,而自己才是。
這麼算來,其實七位魔女,她已經收集齊了。
不過收集齊了好像也沒有發生甚麼不得了的事情,一切都還和往常一樣。
或者說,正如眠風所說,自己其實還不是完整的魔女,這最後的遺物,才是自己成為魔女的關鍵?
她小聲問淑月:“拿到了天心的魔核,我會怎麼樣嗎?”
淑月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哦。”
“你一直讓我收集其他魔女的身體,就沒有甚麼目的嗎?是有甚麼我還是不能知道的事情嗎?”
淑月笑道:“原因真的很簡單啊,我想讓你成為世上最厲害的魔女。”
“你不是也很厲害嗎,有你在我身邊,我要那麼厲害幹甚麼……”
淑月眨了眨眼睛:“當年的天心也很厲害啊。”
“……”
淑月又笑了笑:“所以,我要讓你成為世上最厲害的魔女,無所不能,這樣,哪怕有一天,你和當初的天心一樣有了甚麼夢想,也不用專門躲開我,躲開所有人,一個人去做了。”
“只要你足夠厲害,甚麼都能做到,那麼,這世上無論有怎樣的事情發生,無論要面臨甚麼樣的困難,不是都攔不住你了嗎?”
符不離愣了愣。
是啊,天心躲開所有人一個人選擇離去,是因為她還不夠強大吧……
只是因為這個嗎?
淑月只是因為這個,才一直讓自己不停地變強的嗎?
——這個傢伙……
不過,似乎,她也一直都是這麼單純。
總是裝作一副甚麼都知道的樣子。
其實做的事情……
都單純地不得了啊……
到底誰才是小孩子啊……
不,我只是長得小而已,又不是真的小貓娘,真是的,差點把自己繞進去了——符不離心頭默默唸叨。
她這麼想著,忽得看到眠風似乎在打算用自己的手切開自己的身體。
她的指甲鋒利無比,似乎可以輕易劃破身體。
但是符不離忽然意識到一個重要的事情。
在這裡,她才應該是那個醫生啊。
“讓我來吧,你這樣多疼啊!”符不離道。
眠風遲疑了一下,隨後笑道:“你來吧。”
對自己下手,也不是誰都能那麼毫不猶豫的,就算是眠風也一樣會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