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成為魔女的準備了嗎?
符不離略微愣了愣,一時沒有太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當然。”符不離道。
她早就把自己當成魔女了,又何來甚麼有沒有做好準備。
眠風道:“天心的遺物我可以給你。我本來好奇為甚麼夜白會想要天心的遺物,又從哪裡得到的訊息,既然是你,那麼就不奇怪了。”
她頓了頓,又接著道:“不過,先吃飯吧。吃完了,我帶你去。”
吃飯總是一個重要的儀式,自古以來一直如此。
眠風似乎也沒有喝酒的習慣,一旦少了酒水,吃飯的速度便變快了許多。
席間,朱問了許多關於符不離的家長裡短。
朱倒是知道小月飲樓的存在,可對符不離的存在知之甚少。
白也很久沒有與朱見過面了,朱自百年前,在天心消失之後的兩年,便被眠風找到,並從此跟在了眠風的身邊。
正如天心尊重眠風一般,她也一直對眠風尊敬有加。
天心居不是一個有野心的地方,天心沒有太多的心思去考慮天下,但眠風不一樣。
被帶往了黃帝城的眠風,一直在致力於處理各種與魔物有關的事務,繁忙的她,需要像朱一樣可靠的左膀右臂來協助她進行許多工作。
朱也很樂意為眠風提供幫助,眠風需要她的時候,她便出手,不需要她的時候,她就在黃帝城開了個小店,賣些零散的小商品,就如當初的天心居一樣。
她就這麼一直在眠風的身邊提供幫助,不知不覺幾十年便過來了。
這些年聽聞淑月在無雙城開了個小店,還搬去了白玉城。
這其中的細節,她並未問太多。
畢竟那些陳年舊事,若是沒有必要,她也不想再掀起,徒增悲傷。
她聽聞到桃桃的訊息,還是眠風唸叨了兩次,因為桃桃的名字出現在了魔女獵殺組上,據說還惹出了一些風風雨雨,還頗有幾分意思。
也正因白與朱一直未見,白其實一直也不知道隊長的事。白一個人雲遊在外,時間久了,也不太願意與旁人打交道。
符不離好奇白為甚麼會突然找到她,若是不知道天心的事,究竟還有誰能讓白專程來到小月飲樓見她。
白也並不那麼清楚,別人告訴她,她就聽了,至於那些人甚麼來歷,她並沒有多做了解,現在想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黃了。
黃又是甚麼目的才讓白專程過來刺殺自己的?符不離有些迷糊。
當年那個總是在天心居里和和氣氣的黃,能有甚麼樣的心機呢?
時間能夠改變的太多了,黃還是不是當年那個黃,根本無法判斷。
至少,無論是朱還是眠風,都不太清楚黃的下落。
不過,符不離也知道,如果真的對自己的底細摸的很清楚,那也不該讓白來刺殺自己,那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不是刺殺,那麼目的就很難猜測了。
可能比起朱和眠風,黃更瞭解小月飲樓的底細?
小月飲樓一直都沒有關門,如果知道天心秘密的人想要調查小月飲樓,一直都不是甚麼難題。
無端的猜測沒甚麼意義,知道可能是黃做的便夠了。比起那些事,符不離倒是更好奇眠風的過往。
那位剛正不阿的隊長為甚麼會變成現在的模樣,符不離實在好奇的厲害。
可是她又不好意思直接說為甚麼隊長變得這麼女孩子氣,暗戳戳地提了兩嘴,眠風只是笑道:“畢竟人家也是要見人的,總歸要有配得上人家外貌的談吐,才好和人溝通不是嗎?”
魔物娘大抵如此,哪怕是眠風,也終歸還是臣服於了身體。
符不離不由暗暗感慨,人果然都一樣,到頭來,還不是要按照別人期望自己的樣子去活。被認為是蘿莉的眠風,哪怕頂著魔女的身份,也不得不裝成蘿莉來討好其他人。
不過,眠風的過往並沒有她說出來的那麼簡單,朱聽她說的輕鬆,打斷了好幾次。那些零碎的資訊裡,符不離隱約聽出了些陰謀的味道。
但是眠風不讓朱說的太詳細,那些是她的事情,與符不離無關。
她以魔女的身份在人類之中行動,當然難免會遇到許多問題。有相信她的人,當然也有懷疑她的人。
當初魔物大戰,吸血鬼大軍幾乎所向披靡,若不是她出手阻止了吸血鬼的蔓延,後來是勝是負都很難說得清。
當年並肩作戰的人當然大多都願意相信她的正義,哪怕她自己說了自己是魔女,那些戰友也願意相信她的為人。
但和平了之後,她的地位就變得極其尷尬,作為魔女,她不該獲得獎賞,但作為功臣,若是不獎賞又實在說不過去。
於是她便有了許多虛職,甚麼除魔先鋒,甚麼魔女對策組組長,聽著好聽,其實沒甚麼實際權利。
再往後,魔物大戰的影響逐漸消退,那些與她一同出生入死的戰友們大多從崗位上退去,質疑她的人便變得越來越多。
而後,她便似乎真的成了人人喊殺的魔女。
但好在黃帝城的六代城主無一不堅決支援眠風,這才使得她沒有被完全打成敵人。
眠風自己倒對此沒多少怨言,能看到魔物大戰勝利,往後的事,她只要能保證天下太平,便不想多過問甚麼。
當年一起戰鬥過的人大多都死了,天心也死了,她孤家寡人,其實也沒那麼多念想。要不是黃帝城的城主一直留著她,她其實早就想找個地方隱居了。
黃帝城的城主說服了她。
這世界上總有些魑魅魍魎,她不站出來打倒他們,他們就會騎在所有人頭上耀武揚威。眠風可以沒甚麼追求,但放任這些怪物胡作非為,卻也是除妖不力了。
殺人本不在她的期望之中,但在黃帝城城主的引導下,她見到了那些魑魅魍魎。
她忽得發現,她其實很喜歡殺人,甚至喜歡吃人。
人們怕她,懼她,卻殺不死她。
她就這麼成了懸在黃帝城之上的魔女——
雖然多數時候,她也只是在聽命令列事而已。
而她的真實身份,也在五帝城的暗中操作,以及時間的流逝中,逐漸成了只有她知道的秘密。
她早就不是那個李勉豐了,李勉豐作為一個英雄死在魔物大戰中,被刻在紀念碑上,其實是好事。這可是青史留名的大事,遠遠比現在活著的眠風更有意義。
而眠風,就成了懸在黃帝城頭上的劍,蓄而不發。
一個殺不死的魔女固然可怕,可也正因為有眠風的存在,才讓黃帝城暗地裡的許多魑魅魍魎不敢露出太多馬腳。
黃帝城的城主會講道理,但眠風未必會講道理,若是惹得眠風不喜歡,那被眠風殺了吃了,也怪不得別人。
當初黃帝城知道城主與眠風關係的人還有一部分,但隨著幾十年過去,當年的經歷者越來越少,眠風的存在也變得越來越像傳說了。
眠風自己也沒有那麼喜歡顯擺,被她殺死的人多數也沒機會將自己是被誰殺死的訊息傳出去,許多時候她與被害者唯一一次見面,也就是殺死被害者的時候。
至於被害者為甚麼要死,很多時候也不是她判斷的,她只要負責當魔女就好,既可以滿足她嗜殺嗜血的慾望,又可以為城主掃平後患,她其實十分樂意。
——符不離很理解眠風的這種狀態,當初她作為死士之時,做的事與眠風並無甚麼本質的區別。
至於一些大事,多數時候黃帝城的城主也並不希望眠風參與進去。
當初緋天教大戰,又或者後來淺淺出現,眠風都過要去處理。但都被黃帝城城主否決了。
作為第一魔女,變成傳說的效果比作為實體存在的效果要好。傳說畢竟只是傳說,可以放任不管,可要是一位魔女總是出現,獵魔人們不去處理,就顯得獵魔人有些沒用了。
獵魔人比不過魔女,這種事可以是傳說,也可以是現實,但卻是不能被世人知道的現實。
這些年,眠風也培養了自己的一些勢力。
被她選中的人,大多都是如夜白一般的半魔人。魔女獵殺組並非虛設,第一組也是實際存在的,眠風作為隊長很少親自出面,但獵殺組的成員倒是出沒的並不少見。
眠風當然也希望自己還是曾經那個隊長,可以光明磊落,但是即便是黃帝城城主都希望她作為魔女而存在,那麼她就必須要邪惡,必須要混蛋——起碼看起來要是這樣。
至於一個女孩子的身體要怎麼表現得邪惡墮落,那當然只能在姿態和語氣上下功夫了。
她看過許多壞人的模樣,對著他們的姿態進行了許多模仿。
她的身體本來就充斥著殺氣與邪氣,那般刻意模仿之下,當然就會使得她變得越來越有魔女的氣質。
而這樣的氣質日積月累之下,便也能沁入骨髓。
這本來不是甚麼值得在乎的事情,世上的人早就忘了李勉豐是誰,只知道世上有位魔女叫眠風。
黃帝城如今第六代城主徐楚,她是看著他長大的,小時候還抱過他。
那時候的她就已經是魔女了,所以在徐楚的所有印象裡,魔女眠風都是一個渾身都散發著邪氣的小蘿莉,若是見到的眠風不夠邪氣,那反而還會覺得不正常。
眠風有次不小心睡著了,睡著的眠風也很普通少女沒甚麼區別,卻不想醒來之時被徐楚看到,被徐楚說了句:“沒想到大名鼎鼎的魔女眠風,睡覺時候也像個小孩子。”
這句話顯然不是罵她,但就是讓她覺得彆扭,索性往後在徐楚邊上睡覺,也要把自己的刀刃擺出嚇人的姿勢來。
而如今,見到桃桃——
哪怕她再想做回曾經的李勉豐,許多習慣也很難及時糾正過來。
也正因總是學著不同壞人病態的模樣,導致她總會不經意間將學過的姿態用出來,這才使得她說話語氣變化極快。
如果是正常人這樣肯定會被當成瘋子,但既然是魔女,那就十分正常了。
甚至可以說,如果魔女不如此,那反而不正常。
——這位可是在黃帝城當了上百年魔女的人,可是實打實的前輩,值得符不離學習的地方,還多著呢。
話聊開了,許多藏在眠風心底的苦楚,也都被她吐露了出來。
符不離有時候確實有些不知道在這裡自己該扮演甚麼樣的身份,她覺得自己應該是符不離,但當初作為天心的記憶總是浮現出來,她總難免會有種要不把自己當成天心的感覺。
如果她不是天心,那麼這群傢伙就是比她年長近百歲的傢伙,按照傳統的尊卑孝廉,這群老傢伙說話,她首先不該隨便插嘴,其次也不該頂撞。
但如果她把自己當成天心,那她甚至是這幫怪物的頭子,不僅可以指揮她們,甚至能夠隨便欺負她們。
就地位而言,她其實把自己當成天心要更舒服一些的。
眠風心裡藏了許多事情,當然不可能都與符不離訴說。當然,她會與符不離倒的苦水,大多也是明明不是魔女卻要裝作魔女引來的麻煩。
因為當魔女太久了,她幾乎喪失了正常在人間交流的能力。
旁邊放著的那一身大裙子能將她身體的異常完全遮住,讓她像個正常的小女孩,可她只要一開口,就會被人感覺到不正常。
由此,她已經很久沒有與其他人接觸過了。
符不離表示了充分的理解,一直把自己視為魔女的符不離,又何嘗不會在一些地方故意裝作十分邪惡的模樣,來應對麻煩。
一邊久未說話,卻聽明白了來龍去脈的夜白忽得開口道:“既然你們並非天生邪惡,也未曾瘋癲,為何偏要為自己戴上這‘惡’的面具?是誰規定……魔女便必須是惡人?”
眾人皆是一陣沉默。
“‘魔女’之名本由你所定,為何不將你自己定為‘神女’‘仙女’?歷史本就由勝者書寫,誰善誰惡,從來只是勝者洗淨罪孽的工具。你……你們為何執意選擇成為黑暗?”夜白又道。
眠風沉默了片刻。
符不離小聲道:“因為魔女當然要是壞人啊?”
“這是甚麼道理?”
“因為惡魔的氣息本來就很邪惡,給世界帶來惡魔氣息的人,當然就是壞人了。”
“但你也帶來了掌控魔力的力量。魔力也並非是因為你而來,是因為裂縫,不是嗎?”
“……但是,當好人也沒好處啊。”符不離攤開了手。
眠風閉上了眼睛,神色竟有幾分落寞:“魔力本身確無善惡。但魔女,尤其是我……必須為‘惡’。”
“溫室的草木難以捱過寒冬,若人們眼中沒有需要戒備的‘惡’,沒有需要抵禦的‘災厄’,他們的劍必將變鈍。裂縫終會擴大,更大的混沌遲早會再來。只有成為他們眼中的‘惡’,他們的劍鋒才會保持鋒利。”
“恐懼比愛更能讓人清醒。並非要成為惡的化身,而是要成為那道必須被跨越的牆。我們承載惡名,他們才能看向該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