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了女子的聲音,夜白連忙往聲音的來源看去,卻並沒有看到人,只能看到一臺筆記本的屁股。
顯然,有人正在盯著這裡,而且是個女人。
能和林羅說話的女人,那當然不同凡響。聽那女子的聲音,夜白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親切。
其實也未必是親切,只是比起眼前林羅給的壓力,那女子溫柔的聲音,實在容易讓人放鬆下來。
夜白連忙抱拳,對著那筆記本畢恭畢敬地一低頭:“晚輩夜白,敢問是哪位前輩?”
“她跟你無關。”林羅道。
“別這麼說,未必無關。”那女子笑道。
再次聽到那女子的聲音,夜白一時有些訝異。
那女子的聲音和符不離略微有些相似,只是比起符不離要略微清脆一點——主要是都是蘿莉音,顯然不是甚麼成熟的女人。
與其相信堂堂一代翹楚私底下是個會和小女孩聊天的人,不如覺得那個小女孩不是一般人。
“晚輩可否知道說話的是哪位前輩?晚輩誠惶誠恐,實在不知該如何說話才好。”
“我們其實還有些緣分,因為我曾經也是個男人。我的名字是蘇覺醒,不過外人一般稱呼我為眠風。”
“……你是眠風?!”夜白一愣。
“你知道我的名字?你知道多少?”那蘿莉音笑道。
“晚輩……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天底下排名第一的魔女,也叫眠風。”
“嗯,知道的夠多了。”那蘿莉音又笑道。
眠風!
沒想到與林羅說話的人,居然就是那個符不離一直在找的,目前唯一一位沒有找到的魔女眠風?!
能得到眠風的訊息完全在夜白意料之外,她頗有些想要將資訊趕緊告訴符不離,可一個不太好的想法,忽然浮現上了她的心頭。
她是不是知道了甚麼不該知道的內容?魔女眠風的動向,一直以來都是秘密,或者說魔女的存在本身就已經是秘密了。而現在,自己居然知道了無雙城的城主在與魔女交流。
雖然只是知道一個名字,她就有十足的該死的理由了。
她的耳朵忽得一顫,注意力不自覺地轉移到了林羅的臉上。
林羅的臉色確實不太好看,但那臉色與其說是想要殺了夜白,更像是有些無奈。
夜白心頭暗暗嘀咕,她本想和那頭的女子套套近乎來緩解一下自己的緊張,要是能得到那位女子的賞識,那麼在林羅面前也許能多說幾句話。但是現在,情況好像只是變得更糟了。
她甚至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甚麼了,那邊是天底下排名第一的魔女,可能是全天下最可怕的人,其喜惡未知,身份未知,有多大的危險性未知,是不是站在自己這邊也未知,又或者說,如果她真的站在自己這邊,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都是未知數。
而這邊是天底下最強的人類,他的氣息之強大,光是站在這裡就讓人畏懼,他與眠風甚麼關係未知,他究竟想把自己怎麼樣未知……
哪怕有八條尾巴協助,她現在的腦袋都已經開始冒煙了。
八條尾巴確實可以幫她思考問題,但是她的大腦只有那麼大的容量,就算現在全部用來思考現狀都不太夠用,分成八份那更是隻會變得更為呆萌。
於是,剛才還顯得有些懵懂的夜白,此刻的眼神居然出奇的清澈。
因為甚麼都不知道,所以已經放棄了思考。
林羅看到了夜白頭頂的青煙,擺了擺手:“你我之間的事與她無關。她是魔女不假,但不在這裡,我與她也並非盟友,只是她聽說你來了,要見上你一面。”
“嗯,晚輩……見過魔女大人。”
夜白聲音也很低。
夜白一直都知道,林羅在外的形象,從來都是除惡務盡的形象。任何魔物出現在林羅的面前,都只有被斬殺的下場,從來沒有聽說過林羅對哪個魔物網開一面,甚至有時候在魔物手中有著人質,一旦攻擊魔物就有可能傷及無辜的情況下,林羅都有好幾次出手的情況。
這樣的人,居然能和一位魔女在私底下聊天?
“那你們玩,我先掛了。林羅,你可要幫我好好照顧一下這位小妹妹。”
——嗶。
林羅又嘆了口氣。
身為人類第一人的男子,也有如此無奈的時候。
見他這副神情,夜白暗暗覺得自己應該不是那麼危險,眠風的意思大約是要保她性命,而林羅看起來也不是很生氣。
她的尾巴尖不自覺地微微翹起些許,忽得冒出了一些古怪的心思。
她琢磨了一下措辭,隨後有些糾結,又有些顫抖,還有些躍躍欲試地問了句:“林城主,你和眠風誰厲害?”
“我並未與她交過手。”林羅道。
“那你覺得呢?”夜白見林羅情緒依舊穩定,又問道。
“可以一試。”林羅道。
看來林羅並不那麼畏懼眠風?
要怎麼開口問他和眠風的關係?
小狐狸尾巴不自覺地上下晃動,八卦之魂開始熊熊燃燒——雖然眼下的局面似乎並不是該八卦的時候,但是她實在對眠風、林羅之間的關係好奇地厲害。
林羅哪裡看不出來這隻小狐狸的心思開始有些不對勁了,那方才還有些拮据的語氣忽得就變得清澈了起來。而且那九條尾巴時不時忽然晃悠一下,誰都感覺得出來尾巴晃動的頻率分明就是她動甚麼歪腦筋的頻率。
不過林羅也沒有生氣,只是道:“你要是準備好了,我們便開始比試吧。”
聞言,夜白連忙收起了心思,沉默了一下,隨後道:“還沒有準備好。”
“你還有甚麼話想說,都一併說了吧。”林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放心,無雙城有無雙城的規矩,你進城之時我沒有殺你,你走到這裡來,我當然也不會出手。你說的是有道理,可成魔之人,又有幾個能如你一般固守本心。成魔絕非可取之道,若是強走此路,緋天教便是先例。”
夜白用手按住了心口:“若是沒有點過人之處,又如何有機會能見到林城主呢?”
“行了,知道你不一般了。”林羅淡淡道。
夜白深呼吸了一口氣。
這時候追著完全不知道情況的魔女眠風問,似乎也並不合適。雖然她真的十分好奇眠風與林羅的關係,但能與林羅交流的時間本就不長,她對眠風與林羅知道的又太少,想問出個所以然來,一是恐怕時間不夠,二是林羅也未必肯回答。
相比之下,另外兩個問題,倒是更為重要。
“此番登塔,晚輩並不想奪取甚麼城主之位,也並不想要甚麼一官半職。晚輩只是有兩件事想要請教林城主。”
“說吧。”
“其一,這天下如今魔物橫行,若無擁有魔力之人退敵,那必將生靈塗炭。
魔物如今越來越強,對抗魔物越來越難,各大魔域強魔頻出,北荒有蟲魔淺淺為首的各類魔物藏匿沙地,南疆有萬魔居於沼澤之間,東海之中更是群魔環伺。人類若是沒辦法快速提升實力,只怕比不過魔物成長的速度。
晚輩身為魔物,自然知道魔物成長的速度比起人類是何等恐怖,以人類目前的魔力增長速度,遠遠無法與魔物抗衡。
能如城主這般將魔力化為自用之人少之又少,其修煉難度宛如登天。而如今半魔人愈來愈多,化身魔物之法又大為流傳,雖然人不復人,但修煉魔力速度遠比之前要快,如今對抗魔物的主力中,已有小半都是半魔人。
晚輩捨身入魔,知道化身為魔物後是怎樣的天地。若是能讓世人恪守本心,遵循善道,捨身入魔護我家園,是否也是一條正路?在城主看來,化身為魔物,真的就沒有可取之處?”
林羅沉默了片刻,隨後道:“你倒是知道去關心天下。”
“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身為天下人,豈敢不抱著匡扶天下的志向苟活於世。”
林羅放下了茶碗,站起了身,走到了窗邊,看向了窗外。
他擺了擺手,示意夜白也走過去。
這層樓窗戶很高,林羅倒是能站著直接看到窗外,夜白一米六的身高,也還是需要踮著些腳才能看到外面。
從這裡遠眺,可以將整個無雙城盡收眼底。
林羅雙手背在身後,看著遠方,沉默了片刻,只是吐出了兩個字:“難啊。”
“城主是覺得甚麼困難?”
“人類的未來,不止你在想,大家都在想。那幫老頭子都想的焦頭爛額了,我只是一介武夫,你的問題,我回答不了。你若是問我的看法,那我可以告訴你,我不喜歡魔物,人就該維持人的本質,甚麼半魔人也好,魔物也好,終歸都不再是人了。”
“可晚輩的心還是人類啊,身軀不過皮囊,所謂得道成仙,不也是要捨棄這一身凡夫俗子的皮囊嗎?”
“仙人,呵呵,仙人也不是人。”
“……可若是普通人,如何能敵對得了那些魔物入侵?”
“難啊。”
林羅又是嘆了口氣,兩手搭在窗沿之上,暗暗用力。
夜白呆了呆,忽得明白了林羅的意思。
林羅又何嘗不知道魔物難以對付,何嘗不知道人類正在滑落入怎樣的深淵,何嘗不知道仙人與魔物不過一體兩面,何嘗不知道就算甚麼都不做,半魔人也會越來越多。
只是這並非是林羅能改變得了的事。
“你問我這些,是想從我口中聽到入魔也是一條正路,還是想要一個能被認為是正常人的名分?”林羅道。
“晚輩想知道林城主的看法。”
“那好,依我看,魔物就是魔物,人就是人,歷史無數次的證明非我族類者但凡有一日成了氣候,就勢必會騎在人的頭上作威作福。現在人類尚且掌控大局,若是有一天人類掌控不住了,誰來保證人類的生死存亡?”
“……魔物也是人,怎麼會輕易忘本。”
“祖宗的身體都不要,還談甚麼本,誰能記住那個本?你體內的血,還有幾分是你父母的血?”
“……”夜白愣了愣,沒有回答。
她如今的身體與人類已經沒甚麼關係了,自然血脈更多的也是來自於符不離。重塑身體之後,經過幾輪新陳代謝,她與人類的關係已經相去甚遠了。
“哪有甚麼本,不過都是強者得了天下,強者去定規則罷了。如今人類站不穩了,你們這些魔物就探頭探腦,想要上位了。可笑,我居然有一天,會在這裡和一個魔物,還和一個魔女聊天說話,實在可笑。”林羅搖了搖頭,嘆道。
“可……若非如此,人類又該怎麼活下去?”夜白道。
“如果有辦法,還有你上這裡來的機會?”林羅忽得笑道。
夜白又是一沉默,隨後道:“既然如此,何不順勢而行呢。”
林羅沒有答話,只是道:“你的另一個問題呢?”
順勢——
誰不知道值此當下,還想完全杜絕魔化已然不再可能。半魔人不受控制地增多,人類對魔力的需求急劇膨脹,魔物也在飛速變強,還想保留人類的純粹,只會讓人類更快墮入絕境。
只是心有不甘吶。
“另一個問題……敢問,林城主是否知道,天心的遺物的下落?”
林羅神色一凜:“天心的遺物?你從哪裡聽說到的?”
感覺到林羅的氣息顯著不正常了,夜白暗暗嚥了口唾沫,但還是面不改色:“晚輩聽說無雙城當初建成之時,便多有那位名叫天心的女子的功勞。晚輩一位友人向晚輩透露了當年的秘聞,故而對天心也有些好奇。”
“你那位友人,是叫魔女淑月?”林羅道。
“……與魔女淑月也有些關聯。”
林羅沉默了一下,道:“這種事莫要問我,我進塔之前,那物件就被眠風取走了,出塔之後,你自去問眠風便好。沒有別的問題,就請吧。”
夜白愣了愣:“晚輩該怎麼找眠風?”
“她若是想,自會見你。囉嗦夠久了,請吧。無雙城乃是武夫之城,外事自有該管的人去管。在我這裡,拳腳之下見真章。”
邊上倚靠的槍自行飛入了林羅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