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羅是個怎麼樣的人?
他作為無雙城的城主已經四十餘年了,當初還是個毛頭小子的他,如今也長成了大人模樣。
四十年的時間說長不長,這些年來風雲變幻,獵魔人們從未止步不前,新的功法、新的兵器層出不窮,排行榜不停地在更新,人們的技法也一直在迭代,新生的孩子也總是比前一輩人擁有更多的魔力適應度,孩子總是比父母要更加強大,即便如此,林羅的位置也從來沒有變動過。
人們總是對自己喜愛的強者有著過分的推崇,強者自己未必那麼喜歡爭名次,但喜歡他的人們是一定要讓強者在排行榜上有一席之地的。
在無雙城近來聲名鵲起的夜白,也一樣被無數人推崇,甚至有人將夜白的名字排在了前十。
這自然也會引起另一批人的不滿意,網上如此口水戰從來不曾少過。
為了第二名的歸屬,眾人可以罵得唾沫橫飛,但第一名的去向,從來都沒有人多嘴過一句。因為那個位置設定出來,就是給林羅留著的。
四十年來,挑戰無雙城城主的人有無數個,可真的能見到林羅的人屈指可數,甚至絕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如今的林羅頭髮也有了幾縷白髮。
這樣的人,就是夜白即將挑戰的人。
身為女孩子,哪怕是上戰場,也一定要打扮一下的。倒不用打扮的多麼精緻,但要被那麼多人看到,起碼的乾淨整潔是一定要有的。
再說,所有人都想看到一個漂亮的夜白,這種意願甚至比看到一個強大的夜白還要強烈。夜白自己不在乎,她身邊的人也不允許她隨意出戰。
願意為夜白打扮的幾位女子,都是與夜白有著生死之交的友人的妻子或者女朋友。
若是她們知道自己的愛人和漂亮女子在一起,多半是會吃醋的。但知道是跟夜白在一起,她們倒是更願意藉著這層關係,主動過來接觸接觸夜白。
能親手捏捏那些大尾巴,可是極其享受的事。而且她們誰都知道,夜白雖然有撩人之姿,可在感情方面,簡直木訥得像個木頭,好像她根本沒有任何感情一樣。
夜白很少理會她們的閒言碎語,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被打扮得差不多了,她便站起了身,舒展了一下身體。
過不了多久,就是她登塔的時候了。
這時候再做任何練習都是多餘的。
她感覺自己的手心有些出汗。
她將手隨意在尾巴上擦了擦,隨後便開始朝著無雙塔走去。
早有人準備好了接她的車輛,而登塔的路,也早就為她準備好了。
無雙塔前意外的乾淨,許多將士守在路的兩邊,安靜地為她開闢著道路。這些官兵將士,先前幾次登塔都未曾見過。而且比起先前幾場登塔,這一次的登塔所有人都顯得太過沉默了。似乎是官兵們被下達了甚麼指令,要保證周圍環境的安靜。
如果說與杜廣的戰鬥,頗有些普天同慶的架勢,那這一次的登塔,更像是所有人在為她送行。
她四處注意了一下,沒有注意到符不離的身影。
那個小傢伙躲在哪裡了?
現在倒也不是考慮這一點的時候。
天色剛剛入夜。
她又一次將登塔的時間選在了晚上。
整座無雙塔燈火通明,將士們一一讓開道路,為她騰出足夠邁開步伐的道路。
一層、兩層……
直到杜廣為她開啟了通往第七層的門。
那是一條比前幾層更長的旋轉樓梯,她也不急,就這麼一步一步走上去。
臺階被塗著硃紅的漆,新的好似剛剛才塗上去的一樣,若不是她的鞋底尚且有些浮灰,否則這樓梯怕是已經很久沒有沾染到灰塵了。
推開大門。
第七層的空間,與其說是演武場,倒不如說更像是林羅的辦公室。
那位城主就站在門前,甚至在夜白開門的時候,幫她開了門。
“請進。”
聞名天下的無雙城城主,此時並未披甲,只是穿著一身便裝。他像是招待朋友一般,抬手歡迎夜白的進入。
往常在電視裡見到的他,幾乎都是披甲的形象,私底下的林羅居然也是如此隨便之人?
他的肩膀很是硬朗,身材也算是高大,近乎一米九的身高,能將夜白比得像是個孩子。
不過獵魔人中身材高大的比比皆是,就是齊無廟都比他要高大的多,倒不如說,林羅這在普通人中也算不上太過威武的身姿,居然能是世間獵魔第一人,實在讓人驚詫。
他的身軀有著習武之人該有的健碩,渾身雄渾的氣息彷彿自帶某種讓周圍全都安靜下來的氣場。他的面容總是顯得有些嚴肅,不苟言笑的他,即便是面對如夜白這般的女子,也沒有表現出半點溫柔。
與先前幾層的戰鬥都不同,這一層沒有誰在錄影,誰也不會知道這裡會發生甚麼,所以也不必擔心在這裡做出甚麼舉動被太多人看見。
不過平時被許多人看著,她也沒有多麼緊張,這裡只有林羅一個人,她也還是緊張到了尾巴都擰巴在一起。
林羅走到桌前,並沒有急著與她比試。
到達這一層,也沒有誰那麼急著要與林羅一較高下,大約也只有當初的宰光,一進門就差點把劍塞進了林羅的鼻孔裡。
夜白跟在林羅身後,小心謹慎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而林羅為她泡了一杯茶,放在了一邊的茶几前。
“請。”
夜白坐在了沙發上,尾巴全都罩在了身周,將她拖在了中間。她捧著茶杯,細細品了一口。
是江南的茶。
“你與杜廣的戰鬥,我看了,很不錯。”林羅也在一邊坐了下來。
“嗯……”夜白道。
她早先便想到自己來這裡大概不會是直接比武的,她有想過很多問題想問林羅,這些問題其實遠比與林羅戰鬥要來的重要。
贏下了林羅,就能成為無雙城城主。這並不是甚麼很誘人的條件,當上城主就要管無雙城上下的許多事務,這其中的麻煩可能比所獲得的榮譽要多的多。
誠然,任何想要功成名就的人,定然都不會放棄成為城主的機會。無雙城雖然比不過五帝城,但在獵魔人心目中,無雙城比其他任何一座城市都要來的重要。無雙城城主雖然只是一城之主,但只要無雙城主一發話,世間獵魔人又有幾個會不聽?
可夜白對這種職位毫無興趣,在江湖中閒雲野鶴慣了,光是想想廟堂之上的工序就覺得頭疼,她寧願自己隨著幾位友人在外逍遙,也不願在這廟堂中成為金絲雀。
所以,與林羅的戰鬥,她根本就不想贏。
“杜廣沒能破了你的陣法,這山水陣著實有趣,以劍為骨,以水為肉,以山為形,杜廣以為硬碰硬就能闖過去,卻不知道劍骨不折,水肉不斷,只是打破了山形,是無法突破這一陣法的。他急於求成,未能察覺到其中關竅,輸得不怨。”林羅道。
夜白點了點頭。
“當然,其中最大的原因,是杜廣低估了你的魔力。第五層時,你與轉輪獸的一戰表現出的魔力水平並不高,杜廣誤以為那就是你的全部實力,故而還犯了輕敵的大忌。”
夜白再次點頭。
“杜廣第一次見你,便知道當時你的魔力已經耗盡。他告訴我你還不足以來到這裡,他太小看你了。你現在的魔力,與你與杜廣對戰之時,又長進了不少吧?”
林羅的聲音很低沉,不像是責備,但總讓夜白想起當初在碧水劍裡,被老師父們訓斥的日子。
“是。”夜白道。
“你若是贏了我,你想要甚麼?”
“晚輩不敢妄想,只想請林城主指點一二。”
“我沒甚麼能指點你的,你與杜廣不同,我們不是一類生物。”
“……”夜白略一啞然,沉默了一下,“城主的意思晚輩沒明白?”
“你不是人類,也不是半魔人。”林羅道。
“……是。”
至今為止還是第一次被人點破身份,夜白本就有些緊張,此刻更是暗暗用大拇指甲掐住了自己的食指。
她的心境大多數時候都不會起多少波瀾,哪怕是自己命懸一線的時候,她也幾乎不會有甚麼慌張的情緒。可唯獨在這個男人面前,她本不太容易起波瀾的心境,竟然破了。
那股無形的壓力,讓她總覺得自己還是那個在碧水河畔玩劍的小子,而不是甚麼聞名天下的九尾狐狸。
人類與魔物最本質的區別就是生命形態是否以魔力作為主要維繫,夜白當然知道自己的情況。
魔物是人類的敵人,這幾乎是人類的共識。
夜白抬頭盯著林羅的面龐,見他的臉上沒有多少敵意,也沒有甚麼多餘的情緒,便也明白林羅並不打算在這一點上多做文章。
“林前輩,是否是人類,這一點真的重要嗎?你與人類,又還有多少相似之處呢。”夜白不急不緩地道。
林羅能看穿她,她又何嘗感受不到林羅身上那雄渾的魔力。這樣的魔力量,還被稱之為人類本身就不太合理。
魔力已經滲透到了他身體的方方面面,這樣的人,通常會被稱為仙人——又或者說,是進化成了一種獨立於人類與魔物之間的物種。
夜白見過年許許,也見到了知春知秋姐妹,知道這世上有仙人的存在。那幫傢伙自詡高貴,深居深山仙境,鮮少與人類有往來。
仙人已經是一種與人類不太相似的物種了,其存在可能更接近於魔物。
這種事符不離先前與她討論過,畢竟符不離對自己把人變成魔物這種事,一直都心存芥蒂,她是知道的。
“我本不該縱容魔物出現。你背後的人究竟是誰?是魔女淑月?”林羅並沒有回答夜白的問題。
夜白沉默了一下,隨後道:“林前輩,我們獵魔人一直以來都是以修煉魔力,能對抗更強的魔物為己任。可為了提升魔力,使得身體能夠容納更多的魔力,就不得不面對肉體遭到魔力重塑的局面。假如魔物註定代表著罪惡,那麼修煉魔力的我們,豈不是本就在朝著歧途前行?修煉魔力本身,就是錯的吧?”
“魔物之所以為魔物,便是因為那本性裡改不掉的嗜血嗜殺。即便是本性純良的人,化作魔物也一樣成為嗜血的狂獸。你是被誰蠱惑,覺得修煉魔力的盡頭註定是魔物?”林羅的語氣依舊低沉,不見悲喜。
但夜白感受得到,氣氛又在進一步變得陰森。
“林前輩,你覺得何為魔物?在我看來,以魔力為核心的生命體皆是魔物。”
“依我看,嗜血嗜殺者才是魔物。”林羅道。
夜白沉默了一下,隨後一笑:“那林前輩,若依你所見,我便不是魔物。”
“哦?”林羅微微一挑眉。
夜白道:“嗜血嗜殺乃是獸性而非人性,魔物受魔力催化,使得獸慾急劇擴張,無法遏制。人類也無非如此,有些人比野獸更像野獸,林前輩想必也見過。並非是魔力使得他們變惡,而是魔力助長了他們的獸慾,才使得他們像個怪物。依林前輩的看法,這些自甘墮落的人和獸,才堪稱魔物。但我並非如此。”
“說來聽聽。”林羅道。
“我自江南出身,得以有幸獲取機緣,勘透魔力之本質,以肉身重塑為代價,換取了一身魔肉魔血,便也成了後來他們口中的九尾狐狸。魔力於我,便像是生命之源,少了魔力,我便會就此死去,這是目前只有林前輩看穿的秘密。
化作如此依賴魔力的身軀,便也獲得了能夠更輕易獲取魔力的機會。你先前提到我的魔力快速提升,便是得這幅身軀的便利。我重塑肉身已經三年有餘了,至今也未曾飲過人血,也未曾有過殺戮。我的事蹟在無雙城並不是甚麼秘密,林前輩若是想查,隨時都可查清。若我從未嗜血,也從未嗜殺,卻要被林前輩冠以魔物之名,我豈不是冤枉?”
林羅微微一莞爾,用手指了指夜白:“不錯,這也是我沒有殺你的原因。”
“林前輩,若只看身體狀態,你我皆不似人類。若這一點是錯,你我豈不是同罪?”
“油嘴滑舌。”林羅嘆道。
忽得,房間裡傳來了一聲女子的輕笑:“油嘴滑舌,不愧是個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