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望嗎？
她隱隱覺得她好像思考過這個問題，但是每一次思考這個問題，得到的答案都不是那麼讓她喜歡。
失望的前提是有希望，她的希望到底是甚麼？
不過現在不是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一片狼藉的小鎮需要立馬進行修復。近六萬人的部隊大多死在了鎮上，天心的能力使得許多敵軍的肉體化作了泥沼，汙染著小鎮地面。而那些泥沼還具有著一定的腐蝕能力，使得小鎮居民的屍體也腐爛了許多。
天心的魔力含有著太多孕育生命的能力，普通人光是接觸到那些屍體化成的泥沼都會對身體產生許多危害。當然，如果帶上防護設施，比如橡膠手套，就能完全免疫泥沼的毒素，但小鎮如今並沒有那麼多的資源。
更重要的是，當被趕走的居民成功打敗了為數不多的追兵，他們押解著追兵回到小鎮上，自然而然地，便看到了泥沼之中的天心，以及天心居的眾人。
那渾身是血的小姑娘大口喘著氣，她血紅的眼睛盯著眾人，惹得眾人無不是對她敬而遠之，即便她的身形顯得那般嬌小。
那雙眼睛裡依舊滿是仇恨，即便是看向眾人的眼神裡有著幾分無奈，可在外人看來，那小身板因為身上的血氣，而顯得異常詭異。
人們畏懼她，卻也沒有遠離她，只是稍微繞著她走到了鎮上。
鎮子已經完全變了面貌，許多人家都已被摧毀。
戰鬥的勝利使得一些人尚且洋溢著喜色，可看到小鎮上死去的居民那殘破的身軀，他們又忽得意識到，無論戰鬥是否勝利，那些離開他們的人都不會因為復仇成功而復活。
朱攔住了想要去觸碰居民的人，那一地充滿邪氣的沼澤，對他們的身體有著毀滅性的傷害。這種場面超乎了人們的理解，而朱又是與他們朝夕相處了數年的人，他們當然願意相信朱。
天心的身體上有著無數的彈孔，但她的肌膚卻完好無損。她的衣服一直很特別，絕不可能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那麼彈孔從何而來，天心又為何能安然無恙，這數萬人為何會死亡，這些女子尤其是那位年幼的小女孩是甚麼樣的存在，其答案都昭然若揭。
沼澤散發著人類會本能畏懼的惡臭，其如淤泥一般烏黑的顏色還會冒出一個個細微的泡泡，那泥沼在人靠近的時候甚至還會朝著人蠕動，無論是視覺還是直覺，都不會讓人往良善的方向去想。
人們一時有些沉默下來，他們當然都明白，能夠輕易殺死數萬人的軍隊，那麼殺死他們更是輕而易舉。
但他們並不畏懼天心等人，朝夕相處了這麼久，他們完全能夠明白，如果天心對他們有殺心，他們早就死了。
那個渾身是刀刃的小妹妹似乎終於從獵殺的餘韻中走了出來。她自己就是從泥沼中鑽出來的，對泥沼並沒有畏懼。
她沒有喪失記憶，這些泥沼是何物，她本能地知道。
而天心又是甚麼樣的身份，在她變成魔物孃的時候就已然知曉了。
她知道自己的模樣有多麼嚇人，她從地上的人身上扯下來了幾塊布，擦乾淨自己身上的血跡，然後來到眾人面前道：“第六縱隊隊員聽令。”
她的聲音略有沙啞，當然也遠沒有當初那麼粗壯。她的聲音不大，但是底氣卻意外的足。
雖說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是誰，但她的話語一出，尚且活著的同志們剎那間便如同通曉了一切，立馬列隊立正。
第六縱隊本是前線退下來的隊伍，因大多數人併入了其他隊伍，所以剩下的也不過千人。如今守在小鎮，本是為了抵禦魔物，從未想過要迎戰鬼人大軍。
其實冷靜下來很容易就能推斷出鬼人大軍為何會來到這裡，他們必定是東南主戰場上吃了大癟，才能一路迂迴繞道來到這裡。鬼人起兵於大陸北部，常理來說戰敗退後應當是往北而行，誰也不會想到他們居然會一路向西。
隊員們一個個雖然詫異，卻都整齊列陣。一眼看去，便知如今戰士十不存一，剩下還活著的似乎只有百餘人了。
女孩本想審視眾人，可身高不太夠，跳了一下沒看清，便只能爬到一邊高處，站在高處清點了一下人頭。
當初能戰滿街道的人，如今只剩下如此寥寥，她清了清嗓子，隨後道：“你們都是好樣的，此戰大勝，第二小隊隊長出列。”
“是！”
“你帶著你的隊員去幫百姓佈置休息點，鎮裡一時半會清理不完，今晚不能睡在外面。”
“是！”
“第三小隊隊長出列！”
“是！”
“你帶隊去四面巡查，若是還有殘敵來犯，務必第一時間通知，絕不能讓慘劇再度發生。若是再有敵軍來襲遲報不報，我拿你是問！”
“是！”
“第五小隊隊長出列！”
“是！”
“你帶隊搜尋附近有沒有活著的鬼人，同時協助三隊觀察周圍，防止鬼人的同時也要防止魔物來犯，杜絕一切危險的可能。”
“是！”
天心忍不住插嘴：“沒有活人了。我保證。”
“嗯，好。第五小隊隊長，聽到了嗎？”
“聽到了！”
“第六……小隊隊員併入第七小隊，第七、八小隊隊長，你們協助清理鎮裡的殘骸，一切聽這幾位女子的安排，明白了嗎？”
“明白！”
吩咐完後，少女巡視了一番眾人，隨後吐了口氣，並哈哈大笑起來。
她倒是笑得爽朗，只是一個蘿莉身形的女孩這麼爽朗的笑，實在有點違和。
但沒人敢跟著她笑。
若論戰，這一戰雖然慘烈，卻也算是大勝。雖說獲勝的原因其實與戰士們無關，但鬼人軍大滅，對軍隊乃至整個天下來說，都是幸事。
“各小隊聽令！從今往後，我就不是你們的隊長了。你們都是我帶出來的兵，都有著我帶出來的魂，我看好你們！往後縱隊應該會被接管，你們有新的隊長也要好好聽話，可不許不服管教！聽明白了嗎！”
一直以來都以爽朗的聲音回應的戰士們，這一次倒是稀稀拉拉地說出了“明白”二字。
大多人都沒有說話。
“聽明白了嗎！”
她又一次道。
“報告隊長！我不明白！你永遠是我們的隊長，我們會一直追隨你！”
“胡鬧！你們也看到了，我現在不是人！我是魔物！你們一定好奇我身上發生了甚麼吧。這位心姑娘在我最危難的時候，救了我，但也讓我變成了魔物。我很感激她，如果不是她，我已經死在了槍下。我不僅沒有死，還得以以現在這副身軀殺敵無數，實在大快我心！”她忍不住振了下那滿是刀刃的翅膀，發出了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響。
“但是！魔物終歸是魔物，我知道我嗜血嗜殺，我想生吃人肉，這是不折不扣的事實。我知道你們關心我，但是比起我，你們更該關心的是百姓，是人民，是我們的光輝榮耀。
接下來的時間裡，小鎮的混亂還需要有人處理。我會作為代行隊長，暫且處理這裡的事務。你們若是有人覺得我不適合，就大膽提出來。我不保證我的立場是否還正確，但你們是我帶出來的兵，你們應該知道我該是甚麼樣的人！如果我不是你們心目中的隊長，就打倒我！用你們無堅不摧的意志扳倒我！
在其他人來接管你們的時候，我會主動自首。你們不用擔心，會有人知道我該去往何處，相信組織會有定奪。等到戰爭勝利了，魔物和敵人都清退了，到時候我們會再會的！”
她說著，下面的戰士們卻顯得有些為難。
她又清了清嗓子：“現在開始執行命令！行動！”
“是！”
鎮民大多是難民，只有很少數是原先小鎮的居民。他們依偎在一起，顯得有些迷茫。
戰士們散去了，鎮民們大多不太敢靠近小鎮內部。雖然那是他們之前居住的地方，但其中惡臭的泥沼，是能讓人產生本能的恐懼與畏懼的，沒有任何正常人會覺得靠近那種東西不會受傷。
“隊長，我們該怎麼辦？”
有人大著膽子問。
“跟我來吧。”
隊長道。
第二小隊已經開始佈置，新的暫時安置點就定在了鎮西邊的空地上。
有人問隊長到底是不是隊長，這個問題實在有些愚昧。
還有人問天心是怎麼把隊長變成現在這樣，天心只是搖了搖頭，微微蹙眉，表示無可奉告。
人們無論是對隊長還是天心，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但卻又不願意距離太遠。
天心能感覺到，大家無形之中都對她產生了極大的畏懼。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她早就知道會這樣。若非如此，她也不會在使用能力的時候猶猶豫豫。
不過她倒是不後悔，只是，如此的話，天心居大約是不能再繼續存在了。
她的人類身份，在釋放魔力的那一刻就已經宣告終結了。
不過小孩子們還是很喜歡她，有小孩子想要靠近她，卻被他們的家長趕緊抓住了。
人們顯得有些惶恐，還有些畏懼。
“她是救了你們的人，你們真正該感謝的是她。”隊長忽然道。
“是……”鎮民們回答道。
朱在旁邊一聲輕笑：“天心她啊，一直想和你們當個好好的鄰居，為此做出過不少努力。她雖然能力不太正常，但可是個好人哦。”
有位年紀大些的女子十分謹慎且小心地問了句：“那心姑娘一直在這裡的目的是甚麼？”
天心愣了愣：“我沒有甚麼目的。”
“您有這麼大的神通，為甚麼要和我們住在一起，在這裡吃苦？”
“……因為……”
“我聽說附近遇到過不少人形的魔物，還有人看到了許多魔物從泥沼裡出生的景象，這些該不會是心姑娘你……”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旁邊的人捂住了嘴巴。
旁邊的人哈哈一笑：“她在胡說八道，不要信她的。”
周圍的人也忽然反應了過來，連忙恭維道：“是啊是啊，她在胡說八道。多謝心姑娘，不是你，我們就要被那鬼人殺死了！”
“是啊是啊。”
眾人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歡笑。
天心看在眼裡，沉默了片刻，停下了腳步。
她一停，所有人也都跟著停了下來。
“你們去好好休息吧，我去鎮子裡清理一下殘留物。”天心笑道，“沒關係，有我在，小鎮清理出來之前，你們不會有事的。”
“多謝心姑娘了。”
天心擺了擺手，示意朱黃黑也跟著一起過來。
隊長猶豫了一下，也跟著天心回到了鎮裡。
走了兩步，天心忽得停下了腳步，轉身對著鎮民們說道：“你們想的沒錯，我呢是魔女，我本來是打算住在這裡，等你們都熟悉我了，不再忌憚我了，我就偷偷把你們一個個都變成魔物。不過現在既然暴露了，這麼玩也沒甚麼意思了。你們要是害怕，就趁早離開，你們要是不怕，今天我殺的人夠多了，最近也不打算繼續殺人了，你們可以放心。等小鎮清理乾淨了，我會換個地方禍害，嘻嘻，到時候，你們可見不到我了。”
“心姑娘是要去哪裡？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啊，要是我們想報答你，要去哪裡找你？”一位老漢問道。
“讓你們找到就沒意思了。”天心道。
她沒有再理會鎮民，而是走入了小鎮之中。地上的許多殘留物，還需要她去清理。
放在以往，她根本不屑去清理，可是這裡是天心居的周圍，她還是要做些甚麼的。當然，以她的本事，還有這裡的幾位士兵的本事，根本沒辦法清理乾淨。泥沼不是普通人能碰的，其數量又極多，要想清理，當然還得是魔物。
至於去哪裡尋找魔物，自然是先前與蟲魔戰鬥的峽谷。戰士們看到魔物們洶湧而來，但他們並沒有足夠的抵抗能力。但這些魔物也沒有傷害誰，只是衝入了小鎮之中，帶走了泥沼。
隊長坐在一邊的房簷上，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問道：“心姑娘，這些都是你的傑作？”
“是啊。是不是認識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我？”天心笑道。
“我確實未曾想過心姑娘原來是這樣的姑娘。”隊長道。
“我也沒有想過我會有這樣一天。”天心道。
“你本來可以甚麼都不做的。”隊長道。
“但是那又怎麼可能呢？”
“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走，也許上面的人知道該怎麼應對你。”隊長道。
“你就放心如果我見到你們的首長，你們的首長還會安全？”天心道。
隊長遲疑了一下。
天心笑道：“我可是很危險的。”
“心姑娘，你……你……”
“我怎麼了？”
隊長沉默了半天，只是搖了搖頭。
話沒有問出口，他就已經想明白了為甚麼離別之時她要那麼對鎮民說話。
就如同他自己現在的身份一樣。
他自己可以選擇聽從發落，可天心完全沒有任人宰割的道理。他完全想象不到天心的能力如何能被接納，這樣危險的存在又如何能好端端地存在於世。
他不可能對天心動手，於仁於義於禮於智於信都不合。可即便是他，也一樣覺得，天心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
越是變成魔物，他越是清晰的知道這一點。
“喵哇！”
忽然黑一聲大叫。
“怎麼了？”
“妮婭！天心你踩到屎了！”
天心低頭一看。
還真是。
……
她一時也生不起來氣，只是忽得一笑。
啊，這還真是，無論魔力多少，也完全無法避免的事。
“艹！”
她破天荒的罵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