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港口Mafia住了下來。
括弧被迫。
當晚我就失眠了,這個世界竟然已經複雜到讓我這種幼崽失眠。
現有的情報將我過去的猜想全數推翻,我睜著眼睛看著床簾,暗紅的花紋在月光的照耀下莫名顯得詭異。
住在這裡也不怕做噩夢。
我嘟喃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思考。
根據下午的對話,我的媽媽桃香是和森鷗外兩情相悅的,根本就沒芥川甚麼事情。好吧,可能還不到兩情相悅的程度,但在外人眼裡他們是十分親密的關係。後來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我媽媽選擇離開港口Mafia,並且在森鷗外不知情的情況下生下了我。
黃瀨先生是在四年前遇到我媽媽的。
公安警察在四年前被我媽媽救過。
芥川龍之介對四年前這個時間點很敏感。
總感覺這一切的關鍵都在四年前,只要清楚四年前發生了甚麼,我就能夠了然這一系列的事情,連我爸爸是誰也能得知。
可是我不知道啊,也不知道可以問誰,誰又會毫無保留地告訴我。
我頭禿地滾來滾去,差一點滾下床的時候被一隻手撈了回來。
“這一點也和桃香小姐一樣,一遇到煩心事就喜歡滾來滾去。明明最怕疼了,可就算從床上摔下去過這個習慣還是改不過來。”黑暗中對方笑了,寂靜的夜裡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他讓我靠在他的臂彎裡,低聲笑道:“佳子醬睡不著嗎?”
“……我認床。”我一臉深沉地回答。
其實這句話也沒有撒謊,在家裡我睡的是榻榻米,蓋的是棉質小被子。現在身上是滑溜溜的蠶絲被,一翻身就會從身上滑下去。
當然,以上都不是導致我失眠的重點,重點是我身邊還睡了一個男人。
忘了說,我是在港口Mafia首領的臥室住了下來。
作為無數人的暗殺物件,他竟然隨隨便便就讓一個剛見面的幼崽住進了他的臥房,也不怕我趁著他晚上睡覺把他咔嚓掉。
……雖然下一秒可能就被他反殺。
唉,好愁。
“誒?那可怎麼辦,”森鷗外問我,“佳子醬想要聽故事嗎?”
他講了一個暗黑版本的辛德瑞拉,故事的最後,辛德瑞拉成為了王妃,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而欺負她的繼母和兩位姐姐,被砍掉了腳趾和手臂,扔進森林裡自生自滅,最後成為豺狼的腹中物。
“佳子醬,聽完這個故事有沒有甚麼感想?”故事結束,他拋給了我一道送命題。
感想就是,這不是小孩子應該聽的故事。
不愧是Mafia,睡前教育都和普通人不一樣,連耳熟能詳的童話都能講出「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道理來。
他似乎也不在意我的回答,沒有等我說話就接著說下去:“這個故事告訴我們,無論是多麼困難的局面,理論上必定會存在一個最優解。時刻保持冷靜,在關鍵時候給予對方致命一擊。”
我:……
他難道不覺得這番話對於一個三歲幼崽來說實在過於深奧了嗎?也就我聰明,別的小孩肯定不知道他在說些甚麼。
森鷗外說,他不覺得。
因為他還笑呵呵地說道:“如果是我和桃香小姐的孩子,那肯定能夠理解我這番話的。”
“你說得對。”我迅速回應。
之後他又沉沉地笑了一聲,溫暖的掌心落在我頭頂:“已經很晚了,佳子醬該睡覺了哦。”
被你這麼一嚇,我怎麼可能還睡得著。
我翻了個身,想翻到床的另一邊,一轉眼卻又被他摟了回去。
“別摔下去了。”他笑道。
翻下床倒是沒甚麼關係,畢竟地板上墊著厚厚的毛毯,估計也不會受傷。旁邊緊挨著我的身軀在源源不斷地散發熱意,我糾結了好一會,還是沒忍住問這個沒帶過小孩子的男人:“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當然。”
“你的睡姿如何?”我實在是擔心他在熟睡途中一個翻身就把我壓死了,就我這小胳膊,肯定推不開他。
短暫的沉默過後,他笑出了聲,連帶著躺在他臂彎裡的我都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動。笑了好久好久,久到我都快要忍不住開口讓他別笑,再笑我就更加睡不著的時候,他才忍著笑一般說道:“放心好了,過去我時常抱著桃香小姐睡覺,不會壓著你的。”
可以了,你和我媽媽那些成年人的夜間時間就不用特地告訴我了。
他低低沉沉地哼著不知道出處的搖籃曲,我抬頭看著他,黑暗裡他的輪廓模糊不清。大概是他的態度給了我勇氣,我忍了又忍,忍不住再次開口問他:“可以告訴我媽媽和你的事情嗎?”
“十年間發生了很多事情,故事很長,”他回答,“小孩子要準時睡覺才會快高長大哦,下次有機會的話再慢慢告訴你好了。你只要清楚,在我心裡桃香小姐是任何事情的特例就足夠了。”
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這番話像是說給桃香聽的一樣。
本來我以為自己是睡不著的,但是聽著他低沉的安眠曲,聞著他身上傳來的淡淡古龍水香味。打了個哈欠,睏意襲來,我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第二天清晨,我迷迷糊糊揉著眼睛醒過來的時候,一睜眼就看到一張陌生的臉,下巴還帶著細碎的鬍渣。他側躺著,正一臉慈愛地看著我,溫聲詢問:“佳子醬,起床了嗎?”
——爸爸!家裡進賊了!還是採花大盜!
——……好吧,我想起來了,我昨天被港口Mafia抓走了。
我掀開被子坐起來,一臉深沉地點點頭。
身邊躺著的是港口Mafia的首領,我們武偵的死對頭,作為武偵的花朵未來的希望,我覺得自己需要一點時間適應。
但這個男人並沒有給我清醒的時間,他單手撐著床鋪,傾身過來在我的眉心落下一個柔軟的吻,清淡的古龍水香味撲面而來。
“佳子醬,早安。”他說,之後他一臉期待地看著我。
實不相瞞,我在家是沒有交換早安吻的習慣的。
“早上好。”我假裝沒看懂他的意思,淡定地舉起爪子打聲招呼,掀開被子就要從床上溜下去,卻被他一把拉了回去。
“早安吻。”他指向自己的額頭,一本正經地開口。
閉嘴啊,成年人的不答應就是拒絕,這種顯而易見的處事原則還要我這個幼崽來教導你嗎!
我抱著被子瞅著他看,苦惱得整張臉都要揪成一團。
沒想到他臉上的苦惱比我更甚,盤腿坐在柔軟的床鋪上,他鼓起一邊腮幫子看我,委屈又不滿:“和爸爸交換早安吻是一件這麼為難的事情嗎?”
說甚麼爸爸,我們昨天才第一次見面好嗎!
我這邊還在糾結要不要犧牲色相討好敵方首領,消磨他的意志,磨磨蹭蹭地挪過去的時候,對方直接就把自己的額頭懟到我嘴邊,把「自己動」的精髓發揮到極致。
“時刻要先下手為強。”他豎起食指,得意地說道。
我:……
說實話,我那位沒見過面的媽媽就是被你所謂的「先下手為強」拐跑的吧。不然怎麼會放棄活力四射的小鮮肉,轉而選擇你。
昨天還說他沒有帶過小孩,今天他就進化成超級奶爸,無視了我的拒絕幫我洗臉梳髮,最後還舉著一件紅色的洋裝,期待地注視著我:“佳子醬今天穿這一條小裙子如何?我昨晚特地囑咐手下去買的,和愛麗絲是同款哦。”
不知道甚麼時候到來的愛麗絲也期待地看著我,舉起手歡呼:“今天要和縮小版的桃香穿親子裝。”
我倒是不介意換上這條裙子,我介意的是——
“我來幫佳子醬換上吧。”森鷗外如是說道,臉上的表情熱切得像一個變態。
突如其來的求生欲讓我嚴肅地拒絕了他:“在家裡都是我自己穿衣服的。”
“可是佳子醬還是個小孩,”聞言他露出一副不滿的神情,義正辭嚴,“小孩子怎麼可以自己穿衣服呢,當然要爸爸幫忙穿。”
不,與其指望亂步爸爸,我還不如自己穿。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對此我十分堅定,無視對方那張失落的臉,我抱著他準備的洋裝跑到洗漱室套上,之後就發現了一個令人尷尬的問題——背後的拉鍊我自己拉不上。
這大概是他的陰謀,這個男人果然詭計多端老奸巨猾。
我一臉深沉地想,正準備脫掉洋裝換回我的睡衣時,洗漱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敲響。
“佳子醬,需要我幫忙嗎?”外面傳來他悅雀的聲音,他又敲了三聲,“我很高興能夠為佳子醬服務的哦。”
我大概是沒睡醒,竟然會覺得這語氣腔調和太宰先生有幾分相似。
“佳子醬~”
“我自己可以穿!”
“可是,”隔著門我都能聽出他聲音裡的委屈,“我只是想和佳子醬親近一下,彌補我們錯過的那些年,就讓爸爸幫你穿衣服好嗎?”
不用彌補了,我也沒打算認下你。你繼續當你的港(口)黑首領,我繼續作我的武偵幼崽,讓我們橋歸橋路歸路吧。
我是這麼想的,但對方顯然不是,他還繼續嚷嚷:“不是說血緣關係是不會騙人的嗎,我這麼喜歡佳子醬,作為女兒佳子醬肯定也會很喜歡我的。”
“除非,”我聽到門外傳來他猛地沉下去的聲音,“佳子醬不是我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