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世間都很骯髒。
他憎惡一切,恨不得毀滅所有,要甚麼原諒?
只不過恰好在這可恨的世上,他還有那麼一個不恨的人。
一個哪怕違背世間所有,也不願讓他感到為難的人。
而那人,恰好希望蕭如意活著。
君旭一直等到確認如意他們安全離開,見官兵還有要往村子裡繼續搜的跡象,索性走出藏身處。
“甚麼人?”
蠱毒被催動到極致,君旭悶哼一聲,攜滿頭華霜倒了下去。
一柄長刀舉起。
“鬼鬼祟祟,肯定也是叛賊!”
眼看這刀鋒即將沒入君旭後背,一隻利爪拍開了持刀人的手。
威風的狼王守在君旭身前,不讓任何人靠近。
此處騷動引來帶兵之人注意,他定睛一看。
“住手!”
怎麼看著地上暈倒的這人有些眼熟?
看臉認不出人,可他掉落在身側的令牌卻很有標誌性。
“國師大人?”
他老人家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看起來還遭人暗算了?
……
君旭被送回宮中時,如意等人也已經脫離官兵追捕範圍。
蕭老將軍和裴大儒在各地都有自己可信之人,如今只缺一個前進的方向。
如意想了想,指向南方。
“往那走。”
沿途遇到許多逃荒的難民,對方衣著襤褸,舉步維艱,看到如意他們原是想上前討要吃食的,可見到肖勇等人凶神惡煞的模樣,到底沒敢靠近。
如意和家人們小口吃著乾糧。
為了不引起他人注意,他們放棄了生火做飯的打算。
蕭老將軍多年行軍打仗,早就習慣吃這粗糙的乾糧。
這一點如意不覺得意外,讓她驚訝的是祖父祖母這樣一看就養尊處優之人,竟也沒半句怨言。
哪怕乾糧拉嗓子難以下嚥,他們也一言不發,只管使勁多嚼幾下,再和著水嚥下去。
見這邊也並沒有富足的食物,災民悻悻離開,裴大儒這才連忙從懷裡掏出水囊送到夫人身邊。
“快喝兩口!”
如意忍不住笑,她真的擁有很好的家人呢。
所以她也真的很想保護好這樣的他們。
她的空間到底甚麼時候能恢復?
先生說的機會是甚麼?
先生又為甚麼突然離開?
腦子裡好多問題……
越是煩躁的時候她越會逼自己冷靜思考,撤走時回憶昨夜和阿旭相處種種,她總覺得後者行事有些違和,正是出於這份懷疑,她讓逐月暫且留下。
此刻逐月歸隊,口中叼著代表平安無事的樹枝。
如意揉著它的腦袋,有一搭沒一搭邊思考邊發呆。
看到面相兇狠只差在臉上刻個“不好惹”的逐月,敢靠近如意他們的災民更少了。
可如意看著那些步履闌珊的百姓,心裡也並不好受。
不是說已經賑災了麼?
用一個饅頭換來的訊息說,朝廷送來的賑災銀子和糧食連一成百姓都救不活,地動後的渝州滿目瘡痍,百姓們連野草都挖不出來,樹根樹皮更是早就被啃食殆盡。
“說來可笑,我們能活下來是因為那疫症帶走許多人命,分食物的人少了,我們反而混了個水飽,勉強留住性命……”
“可咱們總不能一直指望那清可見底的米粥過活,況且朝廷設了粥棚,卻沒管那些得了病的人。”
“每天都有人死去,餓死的病死的,全都堆做一堆,遇上有良心的官兵,興許還會挖個坑埋成個墳冢,若是官兵懶得管……”
聽完這災民的敘述,眾人都沉默不語。
世間最無法比較的便是人生苦楚。
有人為官職前程痛苦惋惜,有人為錯失所愛難過心碎,可那些為了一幅畫、一支簪子、一場豔遇捶胸頓足的人不會想到,這天下正有許多人為活著艱難掙扎。
如意覺得她知道自己向南該做甚麼了。
還待在毒村的那幾天她做過實驗,雖然現在的她已經無法聯絡空間,可她那百毒不侵的體質仍然奏效。
既然如此,她的血,應當還有效用。
她一人之力救不了邊關水火,至少能救下眼前這些無辜性命。
走著也是走著,順手的事。
俗話說得好,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
距離此處不遠,有一座寺廟。
寺中主持應該是個真正有慈悲心腸的好人,在這亂世中,人人都對災民避而遠之,唯有這座菩提寺仍然對眾生平等地開啟大門。
可惜僧人空有救世之心,卻無普度的能力。
即便掏空了香火所得,也只能為路過的旅人提供一杯粥米,一碗熱水,一處簷廊。
但災民們已經很滿足。
他們自發維持著秩序,讓所有人排著隊領取那得來不易的善念。
如意起初只是想悄悄將自己的血加入他們的膳食中,可當她剛跨過菩提寺寺門,祖父和外祖父就一左一右和她同往。
“咱們這是,想到一起去了?”
原來兩位老人也想為這些災民盡一點綿薄之力。
尤其是祖父裴大儒。
他十分誠實地表示:“我夫人最不缺的就是銀子,從前募捐也沒少出力,但顯然經過層層盤剝後,到災民手上的沒幾個錢,今兒就當讓她真正體驗一回把銀子花在實處的感覺吧。”
如意沒想到這位剛認識沒多久的祖父還挺幽默。
蕭老將軍也不是矯情的人,聽裴大儒這麼說,也就不再搶著出手。
菩提寺幫不上忙的最終原因是沒錢,買不到米也買不到藥,只靠寺裡那點積蓄自然力不從心。
但出身李家的裴夫人沒這顧慮。
即便是那奸商趁機哄抬米價和藥價,她也不過輕飄飄一句。
“無妨,月底給他漲租。”
如意被逗笑了。
她知道三位老人是故意在逗她開心,心中頓時更加柔軟。
她在這大夏得到了這樣好的家人,也就同樣希望更多人收穫幸福。
就從擺脫疫症開始吧。
吃了涅盤果的人可以持續一段時間擁有解毒體質,但不知那天原門主是體內毒素過多還是失血過度,幾天前就沒了效力。
也是這時,三位老人才知道皇帝心心念念要找的藥人居然當真存在。
而那人並非蕭錦繡,而是如意。
“這件事可不能再讓更多人知道了!”
如意乖巧點頭:“放心吧,我低調著呢。”
就像今日,她們將剛買來的食物留下,又往後院水缸裡滴入如意的血之後就打算離開。
可就在他們要走的前一刻,菩提寺大門被人粗暴地踹開。
“官差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