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楹楚到了青陽城,直奔當地的青陽錢莊。
小棠趕緊跟在後面。
但是她腿腳不方便,走的太慢了,很快就被江楹楚落下了。
小棠只能慢到一步。
可是,等她好不容易到錢莊的時候,江楹楚已經從錢莊出來了。
而且是被人趕出來的。
“……”
小棠一呆,趕緊跑到江楹楚身前,伸手擋住那兩個凶神惡煞的下人。
“喲,原來大小姐還有僕人啊,怪不得剛才腰板那麼硬氣呢。”
“大小姐也不看看錢莊已經改了姓,要不是看你是一個女子,才沒對你動粗。”
其中一個下人眼珠子轉動了一下,忽然繞過小棠,像打量物品一樣打量著江楹楚的臉。
下人的臉上忽然浮起了淫邪的笑。
“江大小姐,你要是真缺錢,可以去青樓問問,以你的姿色……”
小棠猛地推搡了一下那個
旁邊那個下人連忙上前扶住同伴。
“你好大的膽子!敢在我們錢莊動手……”
小棠身子晃了一下,擋臉的兜帽掉了下來,露出一張青白僵硬的面容,這張臉因為憤怒情緒看起來十分猙獰可怖。
“!”
那兩個下人看到小棠的臉時,全都被嚇了一跳。
“你…你你你們趕緊走!別髒了我們錢莊的地!”
兩個下人放完狠話,就迫不及待地掉頭跑回錢莊,一邊跑還一邊傳來談論的聲音。
“這女人從哪兒找的醜八怪當僕從……”
“長得真滲人,就不像活人似的……”
“……”
小棠盯著他們進了錢莊大門,才慢慢重新戴上兜帽。
她轉過頭,想去扶江楹楚,卻被一手甩開。
江楹楚紅著眼眶,一言不發地往回走。
小棠愣了下,默默跟上了江楹楚。
一直走到了渡口,江楹楚才發現那艘送他們過來的小船已經走了。
“……”
江楹楚的指甲掐進手心,她憤憤瞪了小棠一眼,轉頭就走了另一條路。
小棠吃力地跟上江楹楚的步伐,在後面磕磕巴巴的開口。
“小…姐……去哪?”
“……”
江楹楚沒理小棠,只顧著悶頭向前走。
因為她也不知道能去哪裡。
她已經沒有家了……
她特意來青陽城,就是
那是爹爹曾經在這裡安置過一家錢莊。
她記得當時在醫館被爹爹的手下找到時,手下以為她過的落魄,特意提到過青陽城裡有爹爹的錢莊,只需要報上名號,亮明身份,就能取錢。
但是當時阿兄已經接濟過她了,她便沒有去。
在江楹楚的認知裡,爹爹的人怎麼也不可能不認識她。
即便驚鴻山莊落魄了,那也是爹爹的錢莊。
可是她沒想到錢莊不僅不認她,還不認曾經的驚鴻山莊,她差點被人用掃把趕出來,那個下人還敢對她汙言穢語……
江楹楚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轉,最後不知怎麼轉到了山裡。
天已經漸漸黑了下來。
江楹楚看到周圍暗下來來的山林,忽然怔住了。
這個山……
是她曾經掉下山崖的地方……
身後傳來斷斷續續踩樹葉的腳步聲。
“小姐……”
江楹楚突然爆發了。
“為甚麼還要叫我小姐?你是不是一直在嘲諷我?!”
小棠呆呆的頓住:“……”
不叫小姐,那還能叫甚麼啊?
江楹楚轉過身,赤紅著雙眼,聲音尖銳刺耳。
“你是不是很得意啊?看到曾經伺候過的主子就是一個比你還無能的廢物,你心裡是不是很開心啊?!”
江楹楚自從清醒後,就認出了這個人是她曾經的貼身侍女小棠。
黑衣人不是卯酉,甚至還不是男人。
她知道後,只覺得天旋地轉,荒謬不堪,以往的種種痴念全都像笑話一樣,這對她來說是莫大的諷刺和羞辱。
噁心,太噁心了……
她厭惡看到小棠,但是又離不得她,只能忍著。
但因為經歷了錢莊的事情,她終於忍不了了。
“剛剛為甚麼要幫我?沒有你,難道我就解決不了他們了嗎?”
“你當初不是走了嗎?不是說要去照顧你的孃親嗎?你到底為甚麼還要回來?為甚麼還要回來救我?!!”
“……”
小棠默默低頭。
她其實有去看過孃親。
偷偷去的。
小棠不知道自己怎麼來到這個古代世界的。
這具身體最大的執念一個是小姐,另一個是孃親。
但是想要救小姐的執念最大,她便遵從了心裡的想法。
只是後面經歷許多事,她沒有時間去看望孃親。
她把小姐從水牢接出來後,有特意去找過,但是令她驚訝的是,小棠的孃親竟然有人在照顧,而且還過的不錯。
於是她就放心地繼續去照料小姐了。
只不過,現在的小姐好像不願意讓她照顧……
江楹楚的眼裡忽然又滾出淚水。
“你為甚麼要救我,為甚麼要帶我出來?為甚麼……為甚麼……”
為甚麼會是小棠見證她所有的不堪……
為甚麼偏偏是曾經的貼身婢女……
“我……”
小棠尷尬地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小姐是……後悔從水牢出來了嗎……
小棠看著嚎啕大哭的小姐。
好像是這樣的,在水牢裡除了沒有自由,不能出來之外,在裡面其實是吃喝不愁的,不需要到處奔波,也不需要為了睡一個好覺躲在廢棄的祠堂裡。
她很沒用,沒辦法讓小姐過上好日子。
小棠低頭看看自己乾裂的手。
不過小姐應該很快就能得償所願了。
因為她好像沒有多少時間了。
到時候她就不會再煩著小姐啦。
江楹楚發洩完情緒,又氣沖沖地推開小棠。
“滾開!你別再跟著我了!”
小棠不想滾。
就不能用走的嗎?
小棠依然默默跟著江楹楚。
江楹楚越走越快,但是身後依然有腳步聲,她氣急敗壞,施展了唯一會的輕功,直接踩著樹枝飛走了。
小棠驚訝地睜大眼睛。
“哇……”
小姐也會武功啊……
“……”
青陽城一個偏僻巷口。
江楹楚扶著牆緩了好一會。
她根本沒甚麼內力,輕功也是隻會皮毛功夫。
剛剛也是氣急敗壞施展了輕功,沒想到還能用起來。
但是一卸下氣力,她差點虛脫。
好在小棠沒能跟的上來。
她現在不想看到小棠。
“……”
江楹楚撥出一口氣,終於緩和過來了。
她走出巷口,外面好像是夜市,燈籠掛了一整條街道,人們來來往往,很是熱鬧。
江楹楚慢慢在街道上走著,忽然看到許多人聚集在湖邊,心下疑惑。
今天……是甚麼節日嗎?
為甚麼這麼多人?
突然,一道嘭聲炸響。
江楹楚下意識抬起頭。
只見一簇煙花在湖心上空炸開。
緊接著,無數彩色煙花升騰而起,像一朵朵五彩斑斕的花在夜幕中接踵綻開。
江楹楚愣了一下,也向湖邊走去。
此時的湖岸石階上已經擠滿了人,江楹楚耳邊全是此起彼伏的驚呼和歡笑聲。
“哇!太好看了!”
“果然有煙花!真漂亮啊!”
江楹楚站在後面,靜靜仰望滿空的煙火。
真美啊。
看著這些煙花,彷彿能讓人暫時丟掉現實的糟糕和煩惱,只用沉浸在欣賞煙花裡就好。
這時,江楹楚身旁有人討論:“對了,這煙花是誰準備的啊?”
“你不知道嗎?是武林盟主啊。”
“武林盟主?”
“是啊,聽說是武林盟主為了慶賀夫人生辰,特意在湖泊中央放的煙花。”
“哇,盟主對他的夫人真好啊。”
“是啊是啊。”
“……”
江楹楚僵在原地。
“盟主……”
江楹楚的頭又忽然開始疼了起來。
武林盟主……卯酉……
不…不是…武林盟主不是卯酉……
江楹楚頭痛欲裂,腦海裡閃過一個白髮的人,那個人的眼睛……
阿兄……
江楹楚的手忽然被人抓住了。
“楹楚!我終於找到你了……”
江楹楚回過頭,看到了一個故人。
慕南滿面激動地抓著江楹楚。
“楹楚,太好了,我從凌雲劍派下來,恰巧聽到了錢莊的事情,當時就猜測會不會是你,果然是你!”
“我真的找了你好久,楹楚,你去哪了?聽說是有人把你帶走了,那個人是誰?有沒有對你不利?”
江楹楚皺著眉把手抽了出來。
再次見到慕南,江楹楚也有點驚訝。
但是奇怪的是,對於慕南,她的內心居然很平靜,毫無波瀾。
沒有愛意,也沒有了恨意。
好像這個人真的已經成了無關緊要的人。
因為湖邊太吵鬧了,江楹楚和慕南去了一家相對安靜的茶館。
小二過來倒茶,慕南直接接過茶壺,主動給江楹楚倒上一杯茶。
江楹楚盯著桌子上的茶杯:“你要和我說甚麼?”
慕南細細打量江楹楚削瘦的臉頰,最後心疼地嘆了一口氣:“楹楚,你受苦了。”
“……”
江楹楚一言不發。
慕南:“那三年……”
江楹楚打斷了慕南的話:“謝謝。”
“……楹楚?”
江楹楚的臉上再也沒了少女的天真,表情麻木又冷淡:“那時我得了癔症,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多謝你照顧我,只是我現在沒有足以報答你的……”
“不!不用報答!”
慕南語氣激動:“我是心甘情願的,楹楚,我不需要你報答我。”
“……”
江楹楚看了眼慕南,突然問道:“慕南,你還在喜歡我嗎?”
慕南愣了愣,臉上浮起一點不好意思:“對……”
江楹楚又問道:“那你會娶我嗎?”
“我……”
慕南沉默了。
他可以一輩子愛她,一輩子照顧她,但唯獨不能娶她。
因為江楹楚是仇人之女。
儘管大仇得報,可要是娶了江楹楚,他還是無顏面對故去的親人。
“……”
江楹楚看著沉默的慕南,突然發覺情愛真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又恨又愛,一點意義都沒有。
還不如手上剩下的三貫錢來的實在。
慕南難堪地避開江楹楚的視線。
“楹楚,你和我走吧,我可以照顧你,不會讓你在外流浪的。”
“流浪?”
“是啊,你是一個弱女子,身邊沒有男人依靠,萬一遇到危險就糟糕了。”
“……”
慕南伸出手:“跟我走吧,我有一間宅子正好可以……”
“不必了。”
江楹楚站了起來:“慕公子,我欠你的會還給你,其他的,就算了吧。”
慕南著急道:“這怎麼能算了?你一個女子在外面奔波流浪,我真的很不放心。”
江楹楚沒解釋:“這都和慕公子沒有關係吧,因為我們二人本來就沒甚麼關係。”
“楹楚……”
“男女有別,慕公子也不必再繼續找我了,不然我會很困擾。”
慕南怔怔看著對面空蕩蕩的座位。
江楹楚走了,連一口茶都沒有喝。
“……”
小棠站在街對面,踮起腳仰頭看樓上茶館的視窗。
慕南找到小姐了。
小姐會和慕南走嗎?
可是小姐不喜歡慕南了呀。
但是慕南有錢,可以給小姐過上好日子,喜不喜歡的也不重要吧?
小棠還在認真思考,手臂被拍了一下。
江楹楚冷冷道:“你在這裡發甚麼呆?”
小棠呆呆地看向江楹楚:“小姐……”
江楹楚掉頭就走。
小棠又開始默默跟在江楹楚身後。
江楹楚找了一家客棧,花了兩百文定了一間上房。
沒定兩間,是因為小棠不用睡覺。
江楹楚坐到房間的床榻上,沒好氣道:“又在看甚麼看?不是還有錢嗎?”
“……”
小棠低下頭摳手指。
可是按照小姐這種花錢法,他們沒幾天就要沒錢了啊……
江楹楚躺在床上,煩躁地翻來翻去。
因為她的頭還在疼。
和慕南談話時就在頭疼,所以她沒甚麼耐心就走了。
江楹楚的腦海裡一直閃爍著破碎的記憶片段。
一會兒是重生前逃婚時的她,一會兒是為了慕南鬧脾氣時不小心掉落到井裡的她。
記憶又回到了今生。
重生後她欣喜地擁抱失而復得的親人。
最後一個一個倒在她的面前。
血……
好多的血……
疼!
江楹楚抱著腦袋痛撥出聲。
小棠一驚,趕緊走到床邊,熟練地為江楹楚揉腦袋。
在小棠的按摩下,江楹楚的眉毛漸松,最後陷入了睡眠。
小棠停下按摩的動作,又去熄滅了燭火,她就守在江楹楚的床邊,像一個影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