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瓶洲。
龍舟化作一線劍光,迅速遠遊。
渡船之上,氣氛略有壓抑,誰都不清楚發生了甚麼,誰都不太樂意去找寧遠詢問,不願觸這個黴頭。
除了五把劍器之外。
龍舟頂樓,最高處,此時還有一尊巨大的青衫法相,盤腿而坐,懸停半空,神色肅穆。
一縷縷粹然劍意,被寧遠抽調而出,徐徐流入五把劍器之中,加持劍身,將渡船南下的速度,推升到一個極致。
有多快?
大概只遜色於仙人境純粹劍修的傾力御劍。
照這個速度,區區十幾萬裡,只要中途不出現甚麼意外,大概也就四五天的功夫,就能抵達白霜王朝。
寧遠先前多想了。
此去真武山,不會出現任何意外。
原因很簡單。
實在太快。
到第二天傍晚,渡船橫衝直撞,接連“無禮”的越過七座仙家山頭,都沒有任何一人出來攔阻。
因為攔不下。
一般的小門小戶,中五境都沒幾個,修為受限,誰有本事攔阻?
就算提前攔截,有哪個不入流的仙家勢力,敢來觸這個黴頭?
人家也不瞎。
堪比上五境劍修御劍的山上渡船,其背後主人的修為,必定也會是上五境,而寶瓶洲,總共都沒多少上五境。
事實上。
不僅沒有任何人阻攔。
甚至渡船在經過幾座仙門之時,寧遠眼尖,還瞥見腳底下,有不少被劍光聲勢驚動的修士,默默朝著龍舟所在,拱手行禮。
老瞎子說的很對。
真理只掌握在少數人手中。
面對十萬大山的那個瞎眼老人,寧遠說話,只能小心翼翼,瞻前顧後,反覆思量,反覆斟酌。
而自己這個上五境劍仙,對於寶瓶洲絕大多數仙門來說,同樣是“真理”,哪怕甚麼也不做,只是匆匆路過,都會受到禮敬。
打個比方。
若是自己沒有上五境修為,寧姚同理,更加沒有甚麼深厚背景的情況下,如此大張旗鼓的招搖過境……
這些人會以禮相待?
估計早就跳出來攔截,輕的,呵斥一二,嚴重點,可能就得大打出手,山上歷練,本就兇險。
當然,寧遠也不會甚麼也不做,各家有各家的規矩,很多時候,他也願意去跟人講道理。
所謂入鄉隨俗。
所以每當渡船御風經過某座仙家山頭,他都會隨手抖動衣袖,從方寸物中,拋灑下十幾顆穀雨錢。
再用心聲致歉一句。
“事出突然,十萬火急,在下匆匆趕路,打攪了貴宗修士的清淨,些許錢財,就當做過路費用。”
寧遠心神返回渡船,驅使劍光南下的第三天,清晨時分,寧姚終於甦醒,推開門,來到船頭。
怒目相對,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
然後在寧遠斜眼望來,瞅見自己小妹後,沒有第一時間開口,反而收起法相,一步走下觀景臺。
更加沒有任何道歉之言。
滿臉疲憊的男人,拍了拍寧姚肩頭,嗓音沙啞,只是說道:“姚兒,此去真武山,大概還有兩天的路程,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就這麼一句話。
寧姚就沒來由的,心軟下來。
她點點頭,往前跨出一步,身形消散的一剎那,就有一尊身著黑色衣裙的巨大法相,站在了兄長原先位置。
素手掐訣,劍意透體而出。
繼續以自身劍道,加持五把劍器,換人之後,翻墨龍舟的腳力,依舊沒有絲毫減緩。
寧遠這才與她籠統說了一遍家鄉天下的近況,挑重點說,比如蠻荒那邊,周密即將證道十五境。
可能會,可能不會,但不管能不能躋身十五,等到這場天地雪停之際,侵吞整座天下道意的周密,最最起碼,都會成為三教祖師之下的第一人。
寧姚很聰明。
聽一半就猜出了大概。
所以她甚麼也沒說,對於要緊事,正經事,她也從不會發大小姐脾氣,知道甚麼重要,甚麼不重要。
全數講完。
寧遠又咧開嘴角,仰頭笑道:“趕路而已,不用太過拼命,咱們還有時間,一個月,足夠了。”
“留點氣力,別等到了真武山,要遞劍砍人的時候,體內靈氣已經空空如也,出劍疲軟,惹人笑話。”
寧姚點點頭。
然後少女就抽出一隻手,朝後招了招,說了句前不久兄長說過的話。
“哥,放心好了,交給我。”
“睡覺去!”
寧遠攏起袖口,玩笑道:“還以為你對我懷恨在心,也要往我腦門上來一記板栗。”
豈料寧姚輕聲道:“長兄為父。”
男人摸了摸胡茬,“這麼聽話?”
少女法相扭過頭,朝他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我不是一直很聽話嗎?要不然小時候,爹孃怎麼從來都只揍你,而不揍我?”
寧遠指了指她背後。
“聽話?”
“聽話怎麼還穿著這件黑色裙子?上次我不是與你說過,不管打不打架,只要顯化法相,都要換成正經裝束?”
“當然了,姑娘家家的,出門在外,大概都喜歡穿好看點,這沒關係,很正常,但總不能給人白白吃豆腐吧?”
這話說的有理有據。
因為若從寧遠的這個視角去看,只需一個稍稍抬頭,就能瞥見一位姑娘巨大法相的……光潔臀瓣。
雖說有褻褲遮擋了大半春光,可說到底,仍舊有一小部分,暴露在外,春光乍洩之餘,還有一雙修長的玉腿。
白花花的,招人眼目。
寧姚臉色一紅,但她還是據理力爭,隨口道:“外面又看不見,咱們渡船裡面,又都是女子……”
男人擺擺手,皺眉道:“你哥我不是男的?”
寧姚努努嘴,置若罔聞。
沉默片刻。
寧遠忽然說道:“等下次返回大驪,回頭有空,我就管國師大人要一份寶瓶洲的天才俊彥名錄。”
寧姚琢磨出了些許意思。
“作甚?”
寧遠直截了當的點點頭,“給你做媒,要是有合適的,可以考慮牽一牽紅線,能嫁出去,是最好。”
“省的你這妮子,天天跟沒見過世面一樣,總覺著除了自家兄長,這天底下,就沒有半個好男人了。”
寧姚拉下臉,神色不善。
不過稍微想了想後,她又無所謂的搖搖頭,笑眯眯道:“沒關係,反正那個時候,我也回了家鄉。”
“兩地相隔千里萬里,人都見不到,咋個牽紅線嘛?”
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
豈料寧遠又開口道:“無妨,那我就往劍氣長城寄一封信,回頭讓老大劍仙留意此事,讓他給你做媒。”
“往後嫁人,嫁給劍氣長城的劍修,是最好,雖然家鄉那邊,都是糙漢子,可說到底,人都老實。”
聽到這,寧姚這回是真生氣了,就連駕馭龍舟南下的速度,都下降了不少,兩手叉腰,怒氣衝衝的回頭。
她怒道:“姓寧的!你就這麼想把你美貌的、可愛的、迷人的、胸脯大大的妹妹,給嫁出去?!”
興師問罪還要誇自己幾句。
沒誰了。
寧遠抬起頭,與她四目相對,咂了咂嘴,納悶道:“現在不嫁,以後總歸是要嫁人的吧?”
少女針鋒相對,瘋狂搖頭。
“我就不嫁!”
“真打算孤獨終老?”
“有何不可?”
“……姚兒,你該不會喜歡女的吧?”
“誒,有說法,哥,要不然你給琢磨琢磨?看看寶瓶洲境內,有沒有跟我差不多的劍仙姑娘?”
“你是不是有病?”
“小妹有沒有病,你這個當哥的都不清楚,可就是你的問題了,爹孃說過,要你以後好好護著我的。”
“嘴皮子跟誰學的?”
“跟你。”
“左右還是我的錯了?”
“誒,我就不講理,有本事你揍我啊,來來來,我寧姚今兒個就把屁股撅這,姓寧的,你不打就不是男人!”
話音剛落。
她還真就這麼幹了。
當著老哥的面,半點端莊不講,半點形象皆無,身子彎曲,背後挺起,就這麼撅起了……圓潤臀部。
寧遠側身看向外頭的廣袤雲海。
“寧姚,適可而止。”
“哼,我哥是慫蛋。”
“隨便你罵。”
“就是慫蛋!我可是記得很清楚,你對大嫂她,可不是這樣的,上次大婚那晚,你往嫂子屁股上抽得巴掌,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你還趴過我牆根?!”
“呃……不多,就一次,哥你別生氣噢,不騙你,就只有一回,那天我本來尋思去鬧洞房的,結果沒進去門,你佈下了好幾層禁制,要不是咱倆心意相通,血脈相連,我都難以偷聽……”
寧遠臉色黑的嚇人。
轉過頭來,抬起手掌,神色暗沉,就要給這個不知禮數,不知廉恥的妹妹,狠狠的來上一巴掌。
想了想。
又收了回來,實在沒那個狠心,打重了吧,自己心疼,打輕了,好像又起不到教訓的作用。
但是罵幾句還是可以的。
他便罵了句傻逼。
結果寧姚變本加厲,嬉皮笑臉的,朗聲道:“哥,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罵人的樣子,很像撒嬌?”
寧遠不放心上,接連吃癟的他,甩了甩袖子,轉身離去。
先是去了船主室。
掏了一大筆穀雨錢,交給蘇心齋,叮囑她不用節省,要讓龍舟保持最快速度,沒錢了,再管他要。
又在渡船甲板的空曠處,找上正在修行的裴錢和李寶瓶,三言兩語,指點一番,同樣給出一筆用來修煉的神仙錢。
最後回到自己房間。
不曾想,門口正站著一名美貌婦人,見了寧遠,欠身施禮,微笑道:“山主,妾身已經備好熱水,洗漱之後,更好入睡。”
不得不說,劉重潤心思細膩。
只是賊心仍舊未死。
不過寧遠也不好再說甚麼狠話,人家也沒有逾越規矩,他只是點了點頭,與她頷首,“夫人有心。”
結果進了房門,關上房門,男人看也不看那個冒著熱氣的浴桶,一步上床,倒頭就睡。
去一趟大驪京城,已是疲憊不堪,甦醒過後,又走一趟十萬大山,外加整整三日的拼命御劍……
體內靈氣,幾近乾涸,肉身魂魄,不堪重負,再如此下去,怕是要真正意義上的面黃肌瘦,形銷骨立。
船頭。
寧姚接過兄長的擔子,除了以自身劍道劍意,加持龍舟,一尊巨大的縹緲法相,目光所至,巡視四方。
倍感無聊。
所以她就回想剛剛的那場對話。
所以自己往後……
到底要不要嫁人?
說句不好聽的。
誰能與我寧姚般配?
……
一洲北境。
大驪京城,一間從早開到晚,一年不關門,都在做生意的仙家客棧,走出一位身材豐腴的青裙女子。
先前她得了一封飛劍傳信。
來自國師府,邀請她去一趟鎮劍樓,阮秀不疑有他,婦人之所以在辭別自己丈夫過後,還停留在京師,就是得了崔瀺的授意。
大驪京城與尋常州城不太一樣,這裡的修士武夫,不少,所以常年都能見到御風而過的山上神仙。
走出客棧後,阮秀略施手段,縮地山河為咫尺,身形消散的一剎那,就出現在了鎮劍樓外。
崔瀺早已等候在此。
互相打了個招呼,兩人並肩走向鎮劍樓,大門自行開啟,從底樓開始,沿著階梯,漸次登高。
饒是阮秀,第二次來這鎮劍樓,也不得不感嘆大驪的國力強盛,第一次來,一至九樓,還空空如也。
而今又有飛劍暗藏。
然後崔瀺就笑了笑,與她解釋道:“其實這九把嶄新飛劍,不是大驪所鑄造,而是出自阮師之手。”
“數年之前,大驪就著手準備了此事,與阮師做好了買賣,請他幫忙,打造鎮劍樓的飛劍仿品。”
“以備不時之需。”
阮秀微微點頭。
難怪短短几天時間,破碎的九把長劍,就重新面世,合著是自己老爹所為,那就不算稀奇了。
其實鎮劍樓的飛劍品秩,不算太高,十樓以下,法寶層次,哪怕最高三樓,也只是堪堪達到半仙兵的水準。
主要殺力源泉,還是一國山河的磅礴氣運,這也是寧遠沒有將它們煉化為本命物的真正原因。
一路登樓。
直到抵達頂樓,老人方才開口,指了指那座可以瞬息橫跨數萬裡的山河陣法,說道:“此地的閒雜人等,已經全數離去,阮姑娘可以靜心閉關,心無旁騖,爭取早日躋身仙人境。”
就這麼多。
大部分的話,先前已經在信中說明,不過轉身下樓之前,崔瀺還是多問了一句,“煉化鎮劍樓,以及破開瓶頸,阮姑娘大概需要幾日?”
阮秀點點頭,“不會超過三天時間。”
她早就步入玉璞境的頂點,雖然此刻神性不多,但數年時間,跟著她男人走南闖北,也不是光顧著遊山玩水去的。
崔瀺頷首,“足夠。”
叮囑幾句,徑直下樓。
樓內只剩阮秀,一襲青色衣裙,抬起腳步,緩緩走入那座神光盪漾的陣法之中,盤腿而坐。
而也就是在她進入其中的那一刻。
一座鎮劍樓,微微一晃。
於是大驪京師晃了一晃。
連帶著東寶瓶洲,一洲北部所在的數萬裡地界,也跟著輕輕晃了一晃。
在此之後。
凡是大驪原先的版圖境內,天地之間,那些紛紛揚揚,飄落而下的大道雪花,就被一股莫名偉力所牽引。
不再直直落於人間。
而是傾斜落於人間。
傾斜去哪?
全數流入大驪鎮劍樓!
那麼崔瀺要阮秀留在京城,又邀請她去往仿造白玉京閉關,其根本用意,根本謀劃,就很顯然了。
聚一國道意,助火神破境。
要她阮秀來煉化鎮劍樓。
而仿造白玉京,其實並不適合劍修。
因為名字雖然帶“劍”,樓內也有十數把飛劍,但是真正的殺力源泉,卻關乎八江四嶽的山水氣運。
所以這座鎮劍樓。
更適合山水神靈。
也更適合一位遠古神只。
阮秀抖了抖手腕,敕令出一頭元嬰境火龍,“小傢伙”一經現世,便張牙舞爪,騰雲駕霧,扶搖而去。
於四月初旬,於鎮劍樓頂,選人間大嶽山河,擇取天火,煉鏡陽燧,大煉五行,照徹天下。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這一年的東寶瓶洲。
春去極快,夏來極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