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泉郡。
牛角山渡口,一位從南婆娑洲遠道而來的返鄉劍修,走下渡口,身上攜帶有醇儒陳氏的一封書信。
算是一封介紹信,青年名叫劉羨陽,小鎮本土人士,這次返回家鄉,沒別的,就是要去龍泉劍宗拜師學藝。
但這位金丹劍修,下了渡船後,卻沒有即刻去往神秀山,而是一路御劍,招搖過境。
先回了趟小鎮,過了石拱橋,就開始轉為徒步,路過青牛背石崖,發現當年自己做長工的鐵匠鋪子,還在,只是已經人去樓空,裡裡外外,哪哪都是灰塵。
劉羨陽在鐵匠鋪門外坐了一會兒,悶了幾口養劍葫裡的酒水,然後在離去之前,又去臨近的龍鬚河挑了兩桶水,將裡裡外外細緻清掃了一遍。
這才鎖上門,走過小鎮主街,走過老槐樹舊址,越過再無靈氣的鐵鎖井,返回蛛網密佈的自家祖宅。
爹孃早已不在。
與之前一樣,劉羨陽只是靜靜坐了片刻,便起身開始打掃,完事之後,循著記憶,去了冷冷清清的楊家藥鋪。
年少時不知天高地厚,坐井觀天,不知高人近在眼前,但時過境遷,踏上修行路的他,自然能猜得到,某些答案,應該找誰來為自己開解。
鋪子裡,兩個夥計,也就是楊老頭的兩個弟子,石靈山還是老樣子,以一個怪異的坐樁姿勢,夢練武道。
接待劉羨陽的,是少女蘇店,打量了青年劍修幾眼後,從櫃檯後邊起身,笑問道:“南婆娑洲來的?”
劉羨陽微微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蘇店便朝後院簾子那塊抬了抬下巴,“劉劍仙,可以自行去見我師父,他老人家等候已久。”
青年神色古怪,不過沒有多問,大步走向後院,即將進門之前,又忽然駐足,深吸了一口氣。
掀簾而入。
一位布衣老人坐在簷下,抬起煙桿,指了指對面,笑道:“到了啊,坐吧。”
劉羨陽不疑有他,坐在楊老頭對面後,早就想好說辭的他,徑直問道:“楊老前輩,落魄山那邊?”
老人隨口笑道:“不湊巧,你那視若親弟弟的陳平安,前不久下山遠遊去了,幾時返鄉,不清楚。”
劉羨陽剛要繼續詢問。
楊老頭故作好奇,問道:這次回到家鄉,身上不是帶了一封推薦信?怎麼來了我這?而不是先去拜師?”
劉羨陽神色變幻,雙手撐住膝蓋,思量片刻後,如實相告,緩緩搖頭,“事關陳平安,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去。”
老人嗯了一聲,“說說看?”
青年劍修便說道:“在我去年躋身金丹境之時,曾有過一場夢裡練劍,見到了一份模糊畫面。”
“其實也不算是模糊,晚輩夢到了一座大澤戰場,是我那兄弟在與人問劍,雖然幾年未見,但陳平安的面容,我還是記得的。”
“與他並肩,一塊廝殺的,是一位瞧不清具體容貌的白衣女子,嗯,身材很高大,就記得這麼多了。”
頓了頓。
劉羨陽補充道:“在那處水澤戰場,我還瞥見了一名青衫劍修,同樣模糊,看不清具體面容。”
楊老頭笑了笑,“沒了?”
沒來由,劉羨陽臉色暗沉。
他微微攥緊拳頭,輕聲道:“那一戰,我從頭看到尾,結果不好不壞,陳平安敗給了那人,但是沒死。”
“可顧粲死了。”
老人言語一針見血,“是要為那小雜種報仇?”
劉羨陽搖頭又點頭,“我與顧粲,關係一般,談不上為他報仇,但陳平安與他關係不錯。”
“所以?”楊老頭問。
青年面無表情,“在陳平安這邊,我一直以兄長自居,做弟弟的惹了事,有難,我不能不管。”
然後老人就往他腦門上潑了盆冷水。
楊老頭嗤笑道:“管?你要怎麼管?知道你夢到的那個白衣女子,是甚麼境界嗎?”
“她那會兒,是上五境裡的玉璞境,劍術剋制天下劍修,連她都死在了那人手裡,你一個小小的金丹境,拿甚麼管?”
“一腔熱血?”
劉羨陽點頭,“我知道。”
“但我還是想試試看。”
老人突然問道:“身上那封陳淳安的書信,就打算爛在手裡?恐怕你今天來找我,也不是為了某些答案的?”
“你已經大致理清了來龍去脈?”
“好比你劉羨陽,現在已經得知,殺顧粲,欺負陳平安之人,就是你即將拜師的阮邛,他的那個女婿?”
劉羨陽默然點頭。
其實關於陳平安的事兒,他都知道,少部分,是從山水邸報得來,大多數,則是透過一些手段。
比如他的一條先天劍道。
以“夢”作為道場,作為劍爐,哪怕相隔千里萬里,哪怕橫貫歲月光陰,他都能以此道,“親身”去往某個固定的時間線。
得天獨厚。
這也是他能在當年身受重傷,離開家鄉,去往南婆娑洲求學的短短几年內,躋身金丹境的緣故。
準確的說,是金丹境瓶頸。
當然了,想要為陳平安出頭,找那人的麻煩,遠遠不夠,對方此刻,估計最少都是玉璞境。
但不代表他就束手無策。
楊老頭抬起煙桿,指向對面,一語道破天機,笑問道:“是想請我幫忙,在老夫這邊,得到那人的畫像?”
劉羨陽不置可否,直起身,作揖道:“我知楊老前輩,神通廣大,懇請前輩為我尋一幅那人的畫像。”
沉默半晌。
老人抽了口旱菸,說道:“你劉羨陽,跟陳平安,委實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嘖,都是死腦筋。”
隨後楊老頭緊盯對面,一字一句,認真道:“劉羨陽,勸你一句,離開藥鋪後,別去甚麼落魄山。”
“按照陳淳安的意思來,去那龍泉劍宗,找那阮邛,老老實實的,磕上三個響頭,敬茶拜師。”
“陳平安是陳平安,你是你,你又不是他爹,管那麼寬作甚?怎麼,當年你跟他娘有一腿啊?”
劉羨陽皺了皺眉。
話有點過於難聽了。
不曾想,緊接著,坐在對面的老人,居然還真從袖中掏出了一支畫軸,隨手拋向他這邊。
劉羨陽一把抓住。
抬眼望去。
老人慢條斯理道:“路都是自己選的,當年老夫在很多人身上押了注,後來又一聲不吭,全數收回。”
“到底是做的不夠地道。”
“你劉羨陽也是其中之一,所以你管我要那人的畫像,我給了,不過從今往後,你我兩清。”
“你是聽我勸阻,首重自己,還是藉著這幅畫像,找上那人,為陳平安出頭,生或死,都與我無關。”
劉羨陽默默點頭。
道謝離去。
這回沒有停留,走出藥鋪後,劉羨陽就往東而去,不過跟來時不太一樣,年輕人沒有御劍。
徒步走出小鎮,過了石拱橋,沿著一條大驪修建的山中官道,大概走了十幾裡地,得見兩塊引路石碑。
定睛一瞧。
左落魄,右神秀。
回想剛剛楊老前輩說的話,劉羨陽站在這條岔路口,呵了口氣,不知該如何抉擇。
一邊是兄弟情深。
一邊是修行大道。
一個為人,一個為己。
狗孃養的老天爺,為甚麼人這輩子,就必須要做那麼多的,難以抉擇之事?就不能給個兩全其美?
這位金丹境瓶頸劍修,就這麼杵在岔路口正中,直愣愣的,路過的些許修士,還以為是個傻子。
最後青年沒有選。
他默默走到兩塊引路石碑的中間處,背靠古松,盤腿坐了下去,再從方寸物中,取出一支畫軸。
選哪個都不太好。
不如就先看看那人再說。
要是對方太過厲害,自己手段盡施,也不是對手,那就暫且算了,反之,要是那人境界拉稀……
那就打。
做人嘛,就應該圓滑一點。
陳平安啊陳平安,可別怪我這個做兄長的,瞻前顧後,誰讓你這小子,好死不死,要去招惹咱們打不過的呢?
姑且試試再說。
所以當想好之後,劉羨陽便將長劍摘下,橫放膝間,深深看了眼那個畫像上的青衫男子後,閉眼闔眸。
以那人的容貌長相,一念入夢。
結果他很快就退出夢境。
有多快?
大概只有幾個呼吸。
重新睜眼的青年劍修,與先前大相徑庭,竟是大汗淋漓,瘋狂喘息,身形微微佝僂,好似路邊野狗。
劉羨陽心頭悚然不已。
剛剛在夢中,他以自身“夢境劍爐”,沿著一條蛛絲馬跡,確實找到了那個姓寧的上五境劍修。
但也只是見了那麼一面。
很湊巧,對方的真身,此時此刻,貌似也在酣睡,所在之地,是一艘規模不大不小的龍舟渡船。
那人心有所感,回頭望來。
他看見了劉羨陽。
劉羨陽卻依舊沒能看清他的面容。
但他得見了一雙粹然金色的眼眸。
原地愣了片刻。
最後劉羨陽重新站起身,背好長劍,拍拍屁股,看了看兩塊引路石碑,自言自語道:
“陳平安啊陳平安,真不怪我劉羨陽,那人本事忒大,現在的我,還打不過,你等以後的……”
“等我哪天與他境界持平了,劍術登峰造極了,咱哥倆再合計合計,找他的麻煩算了,反正現在不行。”
“死了個顧粲而已嘛,沒甚麼的。”
“你陳平安又沒死。”
“書上說,這叫能伸能屈。”
“此為大丈夫也!”
自我好生安慰了一番。
這位已是儒家子弟的金丹境瓶頸劍修,再也沒有任何猶豫,一拍身後,劍光驟起,御劍去往神秀山。
……
一洲南部。
白霜王朝境內,真武山。
作為寶瓶洲兩座兵家祖庭之一,比起遊俠兒作風的風雪廟,真武山投軍入伍的修士,極多。
但是最近一年,不知為何,真武山現任宗主,卻緊急開了場祖師堂議事,將在外駐守各國的門內弟子,全數召回。
所以平時較為冷清的真武山,最近熱鬧了起來,縱觀一宗上上下下,幾處演武之地,都是人滿為患。
今天更為熱鬧。
因為就在今早,約莫剛過清晨時分,一位在祖師堂擁有交椅的地仙長老,敲響了宗門後山的神武鈴。
鈴聲不比鐘聲來的小,傳遍真武山方圓千里,剛入門的年輕弟子很陌生,但對於上了年紀的老人來說,則是天大喜訊。
真武山有個傳統。
神武鈴響,就代表自家宗門,有一位元嬰峰主,破開瓶頸,躋身了上五境,祖師堂內,再添一把太師椅。
也是因為此事,神武鈴響起過後,沒有多久,又伴隨一道鐘聲敲響,整座真武山,地仙以上,全數聚集於真武主峰,參與祖師堂議事。
議事之題,是一個剛入門沒幾年的親傳弟子,名叫馬苦玄,而此人,就是真武山那位新晉上五境。
議事結束很快。
因為現任真武山宗主,幾乎就是以三寸不爛之舌,力排眾議,當場將自己的宗主之位,傳給了馬苦玄。
反對者,有異議者,自然有,但其實並不多,因為今時不同往日,沒有幾人,敢去招惹馬苦玄這位上五境。
宗主之位的易主,就這麼簡簡單單。
實力永遠是最好的說話方式。
此時,後山真武殿。
殿前,一位青年修士,與一名容貌俊美,但是鬢邊已有些許灰白的中年男子,並肩而立,眺望雲海。
青年是那馬苦玄,最近幾年,真武山風頭一時無兩的天才修士,中年男子,是剛剛傳位於他的上任宗主。
俱是玉璞境。
但是若有人旁觀,就能很清晰的看出,本該是前輩的中年男子,卻態度恭敬,稍稍落後馬苦玄半個身位。
望著一宗上下的熱鬧光景,中年男人莫名嘆了口氣,輕聲問道:“我宗與大驪為敵,真不是壞事?”
馬苦玄隨意幾句話闡述。
“嶽前輩,知道我們真武山,為何千年以來,從來沒有出現過一位仙人境嗎?”
“很簡單,就是咱們過得太安穩了,真武山修士,自古以來,門內修士,為修行,多是下山歷練。”
“絕大多數,還是投身入伍,馳騁沙場,這很好,我們是兵家一脈,也最為契合此道。”
“可格局還是太小,小的可憐,投軍入伍,誠然,可以讓多數年輕子弟,早日躋身中五境,可之後呢?”
“做兵卒,當大將,再怎麼打仗,再如何廝殺磨礪,總歸太輕,一國大亂滋生而起的兵戈氣,玉璞就是頂點。”
上任真武山宗主,名為嶽頂的男人,微微皺眉,問道:“所以?”
馬苦玄笑了笑,給出答案。
“所以在我擔任宗主之後,就沒有所謂的太平了,在我的帶領下,真武山對上大驪,是第一步。”
“兵家,盛世內斂,亂世崛起,所以我們真武山,要想在接下來的大勢洪流中,佔據一席之地,甚至更進一步……”
“就得先將天下打成混沌一片。”
“一國紛爭,算甚麼?”
“誠然,裹挾整座浩然天下,致使人間大亂,我們的實力,做不到,但是讓東寶瓶洲陷入水火……”
馬苦玄沒有繼續說下去。
嘴上稱呼嶽頂為前輩,但是行為卻沒有任何的尊敬,隨意擺了擺衣袖,意思不言而喻。
中年男子告辭下山。
馬苦玄轉身走入那座巨大殿閣。
大門自行開啟,內裡顯得很是空蕩,除了一張供桌上的歷代祖師香火,最深處,一字排開十幾尊威嚴神像。
此地,名為真武殿,其重要程度,比真武山的那座祖師堂,更勝一籌,或者換句話說,這裡才是真正的祖師堂。
當馬苦玄走入其中的那一刻,他在大殿正中站定,驀然之間,眼前的諸多神像,轟然而動。
十幾尊威嚴金身,表面描繪的諸多色彩,變作灰白,同時一位位懸配刀劍的巨大身影,走下神臺。
目的明確,這些無名氏神只,全部來到大殿中央,面對那個“渺小”男子,身材近三丈的神像單膝跪地。
馬苦玄對此習以為常,獨立於所有神像之前,雙手負後,淡然道:“大概兩三天過後,爾等隨我下山殺賊。”
響起一片應答之聲。
就像臣子在恭迎聖旨,完事過後,馬苦玄不耐煩的揮動衣袖,這些人前顯聖的巨大神將,相繼返回,神臺之上的金身,再度變作彩繪。
青年則是走向另一處角落。
這裡擺放有一條較小供桌,上面的一炷香火,前不久莫名熄滅,任由他如何施為,都無法點燃。
一隻黑貓蜷縮在供桌邊角,聽聞響動,微微睜開雙眼,只是很快又繼續酣睡,不對青年理睬。
馬苦玄笑了笑,沒在意這隻從小跟隨他一塊兒長大的黑貓,對於它的來歷,他也曾推算過,可卻查不出蛛絲馬跡。
但是自從有了這隻黑貓,他馬苦玄的福緣,就沒斷過,說句不好聽的,只是出門一趟,八成就能撿到錢。
青年凝視那炷未燃香火。
又一次人前顯聖。
並未點燃的香火之上,突兀出現嫋嫋煙霧,緩緩上升,而在這煙霧之中,幻化出了一張蒼老面容。
馬苦玄喊了句楊老神君。
然後他直截了當道:“老神君,記得信守承諾,要是我能打死那人,那人所擁有的一切,就盡歸我所有。”
蒼老面容微微頷首。
馬苦玄忽然又補了幾句,雙手環抱胸口,俯下身,笑眯眯道:“聽說大驪那個鎮劍樓主,最近娶了一位美嬌娘?”
“誰來著?”
“哦,那個打鐵匠的女兒。”
“叫甚麼來著?”
“嗯,想起來了,當年離開家鄉小鎮之前,我在挨著石拱橋那邊的龍鬚河畔,見過她,是叫阮秀對吧?”
“時隔數年,那少女長甚麼樣,說實在話,連我也記不太起來,不過有一點,本座還是記憶猶新……”
停頓片刻。
馬苦玄揉了揉下巴。
滿臉淫笑。
“她的奶子很大。”
很快異象消失。
而馬苦玄不知道的是。
他這邊供桌上的異象,一經消散,遠在家鄉的某間藥鋪後院,他口中的那位楊老神君,就反了水。
怎麼個反水?
老人起身來到天井之下,站在供桌前,口中唸唸有詞,隔著將近二十萬裡,喚醒了某個沉睡的青衫男子。
寧遠面目一出現。
楊老頭就說道:“好了,此去真武山,兵解真武山,就是師出有名,儘管遞劍,一個都別放過。”
寧遠其實還不太清楚發生了甚麼。
直到這位老神君,將一份剛剛隨手擷取的光陰畫卷,略施神通,橫鋪在他的眼前,他才知曉來龍去脈。
那是幾句難以入耳的話。
可想而知。
看完,聽完之後。
寧遠就難以抑制的,露出了一張猙獰面孔,一雙本該屬於人族劍仙的清澈眼眸,瞬息之間,變化萬千。
一半粹然,一半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