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墨龍舟。
又一次神遊歸來,寧遠睜開雙眼,捏了捏眉間,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不好受。
實在太忙了點。
前腳以真身返回大驪,聚攏一洲氣運,劍斬陸沉,後腳自己的一粒心神,又被老瞎子請去了十萬大山。
如果沒有這具神體。
尋常的玉璞境修士,就算不死,跌境都是肯定的,大機率,還會淪為廢人,變作失心瘋。
在船頭靜坐了好一會兒。
沒有起身,寧遠再度掏出那塊崔瀺給予的傳訊玉牌,牽引些許真氣,灌入其中,聯絡大驪國師。
傳訊之物,在山上不算稀奇,價格與方寸物差不太多,不過因為距離遠近的差別,價錢也差異極大。
像崔瀺給的這一枚,按照他的說法,是齊靜春當年親手煉製,也是師兄弟兩個,以往用來聯絡之物。
品秩很高,當年齊先生身在驪珠洞天,透過此物,哪怕有洞天限制,都能與外界的大驪京城所聯絡。
不過品秩再高,終究有其受限,玉牌傳訊的距離,約莫也就十五萬裡,超過這個距離,等於廢鐵。
所以這趟南巡,這一次,也是寧遠最後一次聯絡大驪國師,對於後續要做之事,要原原本本講個清楚。
手握玉牌,寧遠先是直接說明了情況。
“崔瀺,正陽山與風雷園,還有書簡湖那邊,暫時擱置,我會令渡船改道,先走一趟更南邊的白霜王朝。”
“十萬大山,我已經與之祠前輩談妥,他提了幾個條件,我答應了,其中之一,就是要我為他尋回眼珠子。”
大驪京城,老人坐在書案後邊,笑問道:“既然要改道去白霜王朝,想必是已經知道,那顆眼球的下落了?”
寧遠點點頭,“當年遊歷驪珠洞天,與馬苦玄打過些許交道,清晰記得他的身邊,跟著一隻黑貓。”
年輕人的記性,一向很好。
老瞎子昔年剜下的雙目,一顆丟去了青冥天下,輾轉多地,落在了東海老道人手上,跟在那名揹著巨大金黃色葫蘆的小道童身後。
這一顆已經收回。
而另一顆,則是落在了浩然天下,數千年顛沛流離過後,進入了驪珠洞天。
按照老瞎子的境界道行,要收回自己的眼珠子,應該不是難事,先前在十萬大山,寧遠也曾提出過疑問。
老瞎子告知實情。
剜下的雙目,只要一天沒有收回,或者除非是遭遇險境,不然就連他,也難以得知一個具體下落。
當年老瞎子能蒞臨藕花福地,也不是因為感應到了那隻白貓,而是他本就充當過寧遠的一次護道人。
總之,在這一點上,老瞎子的兩顆眼珠子,與陸沉的五夢七心相,差不太多,只是收回的難度,有高低而已。
老瞎子還明確說了一件事。
收回的那顆眼珠子,只能給他補全一半的大道,對他來說,上限不會太高,至多躋身偽十五。
全數取回,方才能重新鋪就十五境的道路,當然了,縱使老瞎子神通廣大,即使後續寧遠給他帶回剩餘那顆,也做不到即刻破境。
十五境沒有那麼容易。
但偽十五,板上釘釘。
其實還有更好的法子。
那就是已經收回一顆眼球的老瞎子,一人侵吞整個劍氣天下的大道雪落,強行衝關,步入偽十五。
不過寧遠先前沒提。
這無異於是強人所難。
世間任何一位志向高遠的修士,大概都不會故意去承接這份天地道意,因為一旦“吃了”,境界必然不穩。
境界定然“紙糊化”。
只有那些停留飛昇境圓滿,苦求十四境已久的諸子百家老祖師,或是不諳此道的修道之人,才會如此做。
但其實境界拉稀還是小事。
老瞎子還說了個三教祖師散道之後的“真相”。
那就是以大雪澆灌的修道之人,他們的人身氣府,或多或少,都沾染了三教祖師的道意道法。
平時沒甚麼事。
可要是哪天,三教祖師中的某一位,再度修行到了十五境的頂點,或是與某個同境修士打了一架……
到了那個時候,“道化天下”必然出現,那麼人間的這些“雪後修士”,就會當場遭劫。
第一個被道化同化,變作傀儡。
天地從來如此,弊利皆有。
最大的機緣,往往也是最大的兇險。
就像此刻的寧遠,玉璞劍修,鎮劍樓主,北海關主,劍氣長城上任刑官,頭銜多得數不勝數。
每一個頭銜加身,都代表風光無限,可正是這些莫大頭銜,讓他需要做的,就更多,躲不過,逃不開。
在其位,謀其事。
京城國師府,崔瀺思索片刻,不等寧遠開口詢問,他就開始娓娓道來,將大驪所掌握的真武山情報,全數告知。
老人緩緩道:“真武山,寶瓶洲兵家祖庭之一,與風雪廟齊名,門內人才濟濟,光是上五境老祖,就多達三位。”
“明面上是如此,但是真武山與同為兵家道統的風雪廟,有很大不同,按照某些久遠說法,真武山的開派祖師,有脫離兵家的跡象。”
“這也是真武山請神之術的由來。”
“首建於七千年前,門內真武殿,除了歷代祖師的香火,居中還擺放有十幾尊不知名諱的古老神只。”
“據說歷史上,曾有過一場牽扯極大的宗門浩劫,危難之際,當代宗主,以請神降真之術,喚醒了在真武殿享受幾千年香火供奉的無名氏神只,一同下山,蕩魔殺賊。”
“殺得一洲南部膽寒,滅了數十個仙門,也是因為那一役,這些被滅宗門的餘孽,無家可歸,四處躲藏,最後大部分紮根在了書簡湖。”
寧遠不太上心這些。
他只是挑著重點問,“國師,現如今的真武山,有沒有仙人境以上的存在?”
崔瀺果斷搖頭,“沒有。”
“那些無名氏神只?”
崔瀺想了想,給出答案,“或許有,或許沒有,以老夫之見,大機率是有的,畢竟是遠古神只顯化。”
寧遠嗯了一聲。
“雷部諸司。”
那麼從這點來看,就不難猜出,真武山上的真武殿,那些吞食香火的金身神像,就必然是遠古雷部神靈。
出身於驪珠洞天的馬苦玄,更是雷部諸司之主轉世,所以他當年,才會被真武山一位修士所相中,帶回山門修行。
寧遠又問,“根據大驪諜報,那個馬苦玄,數年過去,到了何等境界?金丹?元嬰?”
崔瀺搖搖頭,“先前幾次外界傳言,說真武山的這個嫡傳弟子,已經躋身地仙之列,可說到底,都是傳言。”
“大概已經躋身元嬰,他雖然不是至高行列,但畢竟與阮秀和李柳不同,他是最早離開家鄉的人之一。”
“真武山本就是他的曾經道場,外加這場天地大雪,他要是大肆汲取,未必就不能堪破上五境。”
崔瀺微笑道:“三教祖師的道,只會“苛刻”於尋常修士,對於先天之神靈,沒有任何影響。”
寧遠頷首道:“曉得了。”
他最後一本正經道:“這段時間,還請國師大人,多盯著寶瓶洲南邊的動靜,多去鎮劍樓看看。”
“請欒鉅子,儘早修繕那十幾把飛劍,等我後續問劍真武山,若有必要,就由國師催動,協助殺敵。”
崔瀺咦了一聲,故作好奇,問道:“寧遠,以你現如今的實力,飛昇境之下,幾近無敵……”
一襲青衫擺手打斷,隨口道:“事關重大,關乎我家鄉劍氣長城的安危,別說我是玉璞,就算是飛昇,也得使全力。”
頓了頓。
寧遠破天荒,語氣加重,眯眼道:“崔瀺,我不管你在我身上,到底謀劃算計了多少,可有一點,我要與你說個清清楚楚。”
“此役兵解真武山,你這個國師大人,要出全力,最少最少,不能橫生枝節,若因你而出了意外……”
年輕人平靜道:“你看著辦。”
意思很簡單。
平時無事,你在我身上,愛怎麼算計怎麼算計,多少樁書簡湖都沒關係,可你得知道我的底線所在。
我的底線就是劍氣長城。
而兵解真武山,殺那馬苦玄,就事關我那家鄉天下,關乎我寧遠親近之人的安危,你敢搞甚麼么蛾子……
我一定會砍死你。
掀桌子這種事,老子乾的還少?
不差你一個。
崔瀺默然點頭。
當然,兩人相隔十萬八千里,互相都無法瞧見對方,所以在點頭過後,老人還補上了一個字。
“好。”
寧遠則是撂下兩字。
“走了。”
收起傳訊玉牌,納入咫尺物,男人起身轉身,絲毫不拖泥帶水,一步抵達船主室,吩咐蘇心齋,改道南下。
蘇心齋還想問問去哪兒。
寧遠就已經掏出一份寶瓶洲山水形勢圖,攤開過後,伸出手來,從現如今龍舟的所在位置,一路劃到了真武山。
沒有任何彎彎繞繞。
筆直一線。
不管這十數萬裡途中,路過哪些仙家門派,男人連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吩咐蘇心齋照做。
按照山上的不成文規矩,無論是陸地渡船,還是跨洲渡船,都有許多條固定航線,儘量繞開各地宗門。
因為大部分的山上仙家,都有轄境不許外人御風的規矩,做生意的渡船,即使來歷大,本事夠,也多會遵守。
畢竟沒誰願意無故惹事。
不過寧遠懶得去想這茬。
此去白霜王朝真武山,不管路過誰家,渡船都不會因規矩繞道,誰要是找我講理,我可以掏錢。
掏錢無法擺平,那就問劍。
反正本座就是去真武山殺人的,多殺幾個,少殺幾個,沒甚麼太大差別。
眼見自家山主臉色不對,蘇心齋也不敢多問,乖乖點頭,乖乖照做,雙手掐訣,致使龍舟改道。
結果此番動作後,在他眼中,山主大人,沒來由皺了皺眉,她正想著是不是自己哪哪犯了錯。
就見寧遠身形一晃,已經離開了船主室。
寧遠到了另一間廂房。
寧姚還在沉睡,如同昨晚一樣,兄長坐在床榻邊,形若鬼魅,也不幹甚麼,就只是安靜坐著。
其實寧遠是在考慮,要不要給小妹叫醒。
先前問劍神誥宗,她就負了點傷,在自己昏睡的幾天時間,她還徹夜不眠,枯守龍舟船頭。
累得很。
但是沒有多久,大概只稍稍想了盞茶時間,寧遠就有了決斷,伸手出袖,輕輕拍了拍小妹的臉頰。
沒醒。
他就加重力道。
還是沒醒。
直到第三回,由拍轉捏,男人毫不客氣,單手揪住寧姚的俏臉,使勁一拽,後者才終於醒了過來。
朦朧睜開雙眼。
少女吸了一口掛在嘴邊的哈喇子,模樣嬌憨可愛,嗓音糯糯,皺著眉頭,嘰裡呱啦說了句話。
“哥,作甚?”
話音剛落,寧姚又背過身去,顯得很是不耐煩,同時高高抬起一條腿,壓在厚實的被褥上。
裙襬掀起。
春光乍洩。
屁股蛋都露了半截。
不過寧遠還不至於如此下作,他也沒任何怪異心思,隨意幫她扯下盤在腰部的裙襬後,又兩手並用,給她硬生生“掰”了回來。
一上一下,四目相對。
寧遠直截了當道:“姚兒,先別睡,將本命飛劍斬仙,還有仙劍,以及天真劍靈,一併祭出來。”
聞聽此言,寧姚微抬眼皮。
“哥,啥事兒啊?”
猛然清醒,當著老哥的面,少女毫無形象,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爬起身,蹙眉道:“哥,又要打架了?”
寧遠搖搖頭,“打架倒是沒有,不過三言兩語,說不太清,總之,你將飛劍與仙劍祭出,暫時交給我。”
寧姚乖巧點頭,也不廢話,雙指抵住眉心,下一刻,就將本命飛劍取出,小巧玲瓏,交到了兄長手上。
而很快,又有一把不是本命,勝似本命的三尺長劍,從少女眉心正中處,緩緩“刺”出。
世間四把仙劍,其中三把,道藏,萬法,太白,都是各自主人的佩劍,無法煉化,唯有寧姚的天真是例外。
平時無事,這把天真仙劍,都是擱在寧姚的本命氣府內,溫養自身,溫養劍意,得天獨厚。
天真仙劍,也與寧姚相輔相成,單看目前的殺力,較之其他三把,差了很多,雲泥之別,天壤之別。
但是換一種說法。
寧姚日後若是躋身十三境,那麼屬於她的天真仙劍,就擁有飛昇境的殺力,她的實力越高,劍的殺力就越強。
長此以往,天真註定會成為四大仙劍之首,而寧姚這個劍氣長城第一劍道妖孽,也不是說說而已。
飛劍入袖,天真懸停在側,寧姚剛要起床,又被一把按住雙肩,一頭霧水的她,只聽兄長開口道:“姚兒,放鬆心神。”
少女抿了抿唇。
老哥今兒個好生古怪。
但寧姚還是乖乖照做,收斂氣息,閉上雙眼,同時將身心放鬆下來。
自己親哥總不能害自己。
照做就是了。
然後在毫無戒備的情況下,少女腦門上,就捱了自己兄長的一記板栗,力道剛剛好,不傷半點腦。
寧姚兩眼一翻,前不久被人拽醒,打攪清夢的她,突遭“重擊”,身子疲軟,當場昏睡過去。
男人輕聲道:“好夢。”
雙手環抱,將她重新橫鋪在床,掖好被子,再掏出些許穀雨錢,散佈兩側之後,寧遠返身走出門外。
重新回到船頭。
而很快。
接連三把本命飛劍,相繼祭出。
又有兩把佩劍,扶搖直上。
以兄妹倆的五把劍器,斬神飛昇,籠罩龍舟船身,隱於天地,斬仙負責領銜,青萍天真,開道先行。
就此鋪就一條劍光軌跡。
這艘本不屬於跨洲渡船的翻墨龍舟,本該速度平緩的它,驀然之間,周身劍光暴漲,一衝而去。
極速遠遊。
十萬火急之事。
就該晝夜兼程,馬不停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