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巔。
譬如當年在青冥天下的大玄都觀門前,青衫還是那件青衫,只是身旁站著的,不再是道祖。
又見了一回登天之戰的部分畫面。
寧遠雙手攏袖,神色蕭索。
頭頂上的大道星河圖,絢爛至極,這份記載了妖族登天的畫卷,一位位前輩先賢,聯袂同行,紛紛赴死。
直到那座天庭攻伐劍陣的劍氣耗盡,天幕之上,重歸平靜,天幕之下,屍骸無數。
古書記載不錯。
登天一役,死在天外的山巔修士,經年累月,演化一顆顆璀璨星辰,墜地屍首,則是化作山川河流。
這份光陰長卷,到最後,出現了一大撥衣著各異的人族修士,從其他方向馳援而來,不分族類,不分道脈,來者皆是同道。
有一人最為醒目。
那是一個最先趕到此地的俊美男子,青色法袍,散發披肩,凌空虛蹈,周身道氣交織,神氣無雙。
年輕時的老瞎子。
不過那會兒的他,還沒有自挖雙目,相貌堂堂,落在一眾妖族修士之中,身形渺小,宛若芥子。
但他卻說了最硬氣的話。
之祠環顧四周,與為首的幾位妖族老祖,淡然道:“清源妙道真君在此,爾等只管暫作休歇,這條道路,由我開闢。”
然後年輕時的蠻荒大祖,同樣說了一句硬氣的話,他朝之祠搖了搖頭,隨口道:“妖族不會落於人後。”
“之祠,老規矩,還是那句話,你我同行,登天路上,我要是先死,你便即刻嚼了我的真身,以便增補道力。”
“若你先隕落,老夫也不會念舊情,將你遺留道身全數吃下,繼續前行,事關人間千秋萬代,萬不可意氣用事。”
有一位身姿曼妙的妖族女修,以人身示人,斜背長劍,緩緩上前幾步,嗓音清冷,“開路先行,我自認做不到,但是率先破天門、過天門者,必須得是我白景。”
之祠搖搖頭,置若罔聞,只是撂下一句,“你們隨意,只要不拖累我開路,願意跟著就跟著。”
言語之際,道人就已消散原處,而下一刻,蠻荒大地之上,一尊百萬丈高的巨大法相,拔地而起。
矗立人間,勝過世間任何大嶽山峰,這位第一個馳援妖族的人族修士,驀然一抖袖袍,直衝雲霄。
抬手撥青天,這尊蘊藉無窮道意的巍峨法相,就像從人間極速升起的煌煌大日,耀人眼目,所過之處,光陰長河退避四散。
霎時間。
天幕畫像消失,十萬大山重歸寂靜。
老瞎子笑呵呵轉頭,隨口道:“好漢不提當年勇,這份畫面,看一遍,知道以前的人,做了甚麼事,那就足夠了。”
“所以寧家小子,此時此刻……”
“作何想?”
寧遠雙手攏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短暫沉默後,點點頭,輕聲道:“設身處地,可以理解。”
老瞎子又問,“正確?”
年輕人頷首,“正確。”
老人斜眼望來,“沒甚麼好問的?沒甚麼好說的?”
寧遠默然搖頭。
確實沒甚麼好問的。
更加沒甚麼好說的。
事實就擺在眼前,能去否認甚麼?
就算說了,據理力爭,估計還會被老瞎子看輕,沒必要,對寧遠來說,有些事,可以無國界,無同族異族之分……
但他更願意活在當下。
當下老瞎子點了頭,願意幫忙,那就夠了,其他的,萬年之前的糊塗賬,與他這個後世子弟,毫不相干。
真想管,也管不了。
我就一玉璞境的雜毛劍修。
老瞎子忽然笑了笑,開口道:“還以為你要與我爭辯爭辯,論一論儒家所說的以人為本,同族異族之分。”
寧遠搖搖頭,脫口而出道:“同心同德,便是同道,說起來,這次來十萬大山,前輩也給我上了一課。”
老瞎子好奇道:“有說法?”
一襲青衫斟酌片刻,緩緩道:“以人為本,這不假,但是不能如此片面,不能只看一個字面意思。”
“世間一切有靈眾生,歸根結底,確實需要劃分族群,但其實在最深處,是一樣的。”
“皆是靈性存在。”
“至少站在最高處去看,人族,妖族,哪怕是魑魅魍魎,地位持平,但這種世道,永遠不會存在。”
“那麼就需要看一個本心,用來劃分陣營,譬如之祠前輩,之所以萬年以來,隔岸觀火,兩不相幫……”
“看似鐵石心腸,冷血至極,實則不然,老話說的好,不知他人苦,莫勸他人善,在修道上,我們永遠無法知道自己是誰的情況下……又怎能完全的看透一個人呢?”
“所以我理解之祠前輩。”
“換成我,出身於妖族林立的人間,與異族朝夕相處,同行登高,又與他們做下聯袂登天的壯舉……”
“那麼在我看來,他們就不再是異族。”
“也不是同族。”
“應該是甚麼?”
“理當以親近之人論處。”
寧遠攏了攏袖口,平靜道:“昔年登天過後,人間地盤劃分,確實不均,很不均。”
“後續三教不打招呼,就搶走蠻荒天下的一塊地盤,用來修建抵禦妖族的劍氣長城,同樣屬於背刺之舉。”
“當然,真要解釋,某種角度,也可以和稀泥,比如將視角,落在登天過後,由姜赦發起的那場內亂。”
“古籍記載,除了兵家,姜赦還夥同了部分劍修,以及部分妖族,這才讓當時的三教修士,苦不堪言。”
“姜赦首罪,被天下共斬,肉身破碎,魂魄兵解,其本命元神,則是被拘押在了天外的熒惑星辰。”
“部分劍修,據說三教沒有留情,殺了個乾乾淨淨,剩餘沒有罪責的劍修,也就是老大劍仙那一批,承擔了刑罰,被流放到了蠻荒北境。”
“從這點看,就很沒有道義了。”
“而對於部分參與反叛的妖族,三教就將這些罪孽,平攤給了整個妖族族群,這也是它們被分到苦寒之地的真正原因。”
“但依舊沒有任何道義。”
一襲青衫慢條斯理道:“三教如此作為,多有不妥,實在無理,憑甚麼帶頭叛亂者,沒有神魂俱滅?”
“憑甚麼跟隨姜赦叛亂的部分劍修,卻被宰殺了個乾淨?憑甚麼部分妖族所為,要由整座天下來共擔?”
說到這。
寧遠五指攤開,聚攏還散。
“打個淺顯比方。”
“如果部分劍修的罪孽,要由剩餘劍修來擔責,如果部分妖族的惡行,要由所有妖族來受刑……”
“那麼兵家初祖是不是人族?”
“那麼反叛劍修是不是人族?”
“三教修士,又是不是人族?”
一連三問。
寧遠笑了笑,聳了聳肩,隨口道:“以這個角度來說,既然姜赦與反叛劍修都是人族出身,那麼他的罪孽……”
“是不是也應該由整個人族來承擔?”
天地寂靜。
老瞎子猛然轉頭。
青衫客單手拍了拍心口。
“我們,都做錯了,都太小氣,以人為本,這沒錯,但我們不該以外貌身形,去定義這個“人”字。”
“同心同德,皆為同道。”
“無論底子是人也好,是妖也罷,哪怕只是一道虛無縹緲的魂魄,只要此物願意與人講理,善待自身之餘,又有閒工夫去善待他人,這就已經很善了。”
“並非是要人妖共處,根本不同,難以湊合,但既然我們的先賢,都曾放下戒心,與異族聯袂登天……”
“我們為甚麼還要那麼小氣?”
緊接著。
年輕人說了句教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海水不可斗量,虛空不可尺度,大道不可言栓,乾坤不可拘縛,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何必吝嗇?”
晦澀難懂。
老瞎子嘆了口氣,“所以寧家小子,這便是為甚麼,這次見面,你從頭到尾,都沒有以人族大義來壓我?”
寧遠沒有隱瞞,頷首道:“晚輩還算有點小聰明,猜得出來,要是我膽敢在前輩面前,說任何的大義公理……”
“估計我就不會站在這了。”
看著這樣的一個年輕人。
老瞎子神色莫名。
寧遠自顧自說道:“所以在不能提及大義的情況下,晚輩就只能捨棄臉皮,來求之祠前輩。”
“能不能求到,不清楚,但是有些事,不得不做,我其實也不想做,畢竟我才多大,但是沒辦法啊,都已經站在這個位置上了,我不管,誰來管呢?”
“誰都想整天在家抱媳婦兒,鶯歌燕舞,酒池肉林,我也想,可我避不開,就算行為躲得過,那麼本心呢?”
“所以我願意求人。”
“趁我還年輕,還有點臉皮,該用就用,該丟就丟,不然等哪天歲數大了,老了,就可能不樂意了。”
“就像我師父,老大劍仙歲數太高,背了一萬年的劍氣長城,風骨都在他的身上,他就肯定不會來求前輩。”
寧遠搖搖頭。
“但是我不一樣。”
“沒臉沒皮的事兒,乾的還少嗎?數都數不清,旁人丟臉,是委屈,是惱火,我丟臉,丟得心平氣和。”
老瞎子突然說道:“當年你死在蠻荒,兵解之後,有個姓齊的年輕人,來過十萬大山,拜訪過我。”
寧遠笑著點頭,“猜到了。”
其實用屁股想都猜得出來。
要是當年的齊先生,沒有走一趟十萬大山,沒有留下甚麼佈局,而今的老瞎子,壓根就不會“請”自己過來。
沒有這些謀劃。
崔瀺就不會那麼胸有成竹,三教祖師的散道,也不會來的這麼快,這對師兄弟,絕不會做沒有把握之事。
老瞎子扯了扯嘴角。
“不想知道齊靜春與我聊了甚麼?”
寧遠說道:“同樣猜到了一二,前輩說與不說,其實都無關緊要,無非就是一個賭注罷了。”
老瞎子咂了咂嘴,“年輕人,太聰明不是甚麼好事,要我說,你就是太過聰明,才導致活得這麼累。”
“你我第一回見面,老夫就曾說過,你這小子,跟那陳清都,實在過於相像,為了一個理念,甚麼都願意捨棄。”
最早的河畔議事,為了保全追隨自己的一撥劍修,那個年輕的,意氣風發的陳清都,收了劍,捏著鼻子點頭,答應了至聖先師那個完全沒道理的“承諾”。
萬年之後的弟子,如出一轍,同樣為了保全家鄉,捨棄了臉面,苦苦哀求老瞎子,請前輩出手。
兩相重疊。
異曲同工。
各自沉默片刻。
老瞎子忽然說道:“以前覺得你似周密。”
寧遠微笑搖頭,“我師父說得對,之祠前輩的罵人本事,與境界道力相比,完全就是天壤之別。”
老人笑眯眯點頭,“你倒挺會噴糞,這一點,與陳清都那老小子差不多,老夫無奈,甘拜下風。”
隨即,瞎眼老頭沒來由說道:“其實這一萬年來,老夫是幫過劍氣長城一次的,只是伸了手,沒幫成而已。”
不等寧遠開口詢問。
老瞎子就說道:“大概是八九年前,我曾離開過十萬大山,站在劍氣長城的城頭上,觀禮十三之爭。”
“我打算收攏一雙道侶的殘餘魂魄,甚至還提前給他倆,在十萬大山之中,修建了一座祠廟,兩尊金身。”
“陳清都只會劍術,他可不懂甚麼封正之法,但是我會,只是那對道侶都是榆木腦袋,拒絕了。”
寧遠輕聲問道:“前輩當年,為何想救我爹孃?”
老瞎子直截了當道:“因為你爹很認可齊靜春,他的一雙兒女尚未出生之際,他每次外出歷練,都要來拜訪十萬大山,與我兜售他的那點窮酸學問。”
“初聽厭煩,多聽尚可。”
“久而久之,習慣自然。”
“要不然你以為,當年你擔任刑官,去往託月山中途,老夫為何會對你高看一眼?還跟你做了筆買賣?”
“老夫聽了你爹的牢騷那麼多年,多少有了點香火情,後續沒能救那對神仙眷侶,算是小有遺憾。”
“你爹臨終之前,也拜託過我,看在多年論道的情面上,若有可能,往後就讓老夫,對他的那雙兒女,照看一二。”
至此。
寧遠恍然大悟。
諸多曾經的疑惑,漸漸消解。
難怪萬年以來,擱在十萬大山,兩不相幫的老瞎子,當年會在寧姚遊歷浩然天下之時,一直在暗中護道。
寧姚天賦是好。
但與他老瞎子有甚麼關係?
寧姚又不是出身十萬大山。
想通之後,寧遠深吸一口氣,立即側身,微微彎腰,拱手抱拳道:“劍客寧遠,多謝之祠前輩。”
老瞎子搖擺衣袖,開始與他說起正事,開口道:“寧家小子,給你一個月時間,將我眼珠子取回。”
“記住,你最多隻有一個月時間,因為在我的估算下,這場天地大雪,也只會持續一個月。”
“晚了,周密就算沒那個命,資質不行,躋身不了十五境,他的道力,也會抵達一個無法估量的地步。”
寧遠說道:“以前一直以為,前輩用來壓制修為之物,是腳底下的十萬大山。”
老人嗤笑一聲,“十萬大山?這鳥不拉屎的地兒,算甚麼?”
“十萬大山就是個屁。”
“世間任何術法,任何神物,都壓不了老夫的修為。”
“只有我自己可以。”
“所以當年老夫才會自剜雙目,一顆丟去青冥,一顆落在浩然,除了看看別處人間,也是自行斷去十五路。”
寧遠愕然。
不得不說,在關於自身境界的層面上,眼前的老瞎子,與蠻荒的文海周密,完全就是兩個極端。
一個苦求十五境。
一個唾棄十五境。
都他孃的是人才。
諸事皆已談妥,老瞎子也不是甚麼好客的主兒,隨意一抖袖袍,就將寧遠的這粒心神,打得瀕臨破碎。
“小子,記住約定,這筆買賣,童叟無欺,還是那句話,真理在我,我可以違約,你不行。”
沒來得及開口。
心神搖曳之後,寧遠就已經回到了浩然天下,睜開雙眼,正巧此時,長久的夜幕,終於散去。
一縷溫和天光,傾斜而下。
人間重歸清寧。
十萬大山,老瞎子站在原處,站在自己昔年開道,登天離去的位置,雙手藏後,一如既往,俯瞰人間。
故事是一把雙刃劍。
人生似書如句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