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氣天下。
十萬大山。
眼看那小破孩揹著把劍,吵吵把火,罵了自己師父一通後,就要下山遠遊,老瞎子撇了撇嘴。
一把就將弟子扯了回來。
即使如此,寧缺依舊跟個泥鰍似的,一頓掙扎,眼眶通紅,甚至惹急了眼,還往老瞎子臉上吐了口唾沫。
“呸!就你還當我師父呢?老瞎子,你就是個道貌岸然之輩,明明是我們人族,卻要眼睜睜的,看著那麼多人去死!”
“老瞎子,你還是人嗎?”
“我覺得你不是,但我寧缺是,我是正兒八經的男子漢大丈夫,你可以袖手旁觀,我不行。”
“我境界低,道法低,劍術也低,不代表我就不敢去蠻荒,老瞎子,你別拽我!再晚一點,我可就追不上陳爺爺了!”
老瞎子抹了把臉。
攤開之後,低頭一看,他媽的,自己養的這個小缺心眼,個子小小,年紀輕輕……口水怎麼這麼多?
他剛要開口。
下一刻。
寧缺又吐了一口。
不過這回老人眼疾手快,腦袋稍稍一歪,口水就擦著臉頰,落在了身後的茅屋房門上。
老瞎子拉下臉,“你再吐?”
然後孩子就吐了第三口。
“媽了個巴子的,老夫還管教不了你了?”被人連吐三口,老傢伙委實有些氣惱,單眼一瞪,抬起手來。
結果寧缺不閃不避。
甚至還側過頭,把右臉貼了上去,嚷嚷道:“來來來,老瞎子,這一巴掌過後,你我就兩清。”
“我不是你的弟子,你也不再是我的師父,你要是覺得虧了,我可以自廢修為,去年我醃的酸菜,也一併留給你。”
“老子淨身出戶!”
“反正我下了山,還可以去劍氣長城,我有陳爺爺,有陸芝姐姐,有乾孃,有很多對我很好的長輩……”
“但是老瞎子,你沒了我,可就甚麼都沒了,留在這十萬大山,能陪你嘮嗑的,只有黃狗大叔。”
“該說不說,老瞎子。”
頓了頓。
寧缺抬眼道:
“你就該跟狗叔一起吃屎!”
“但是沒了我,在這十萬大山,就少了一個人拉屎,分量肯定不夠,你跟狗叔兩個,就只能吃自己的!”
難以想象。
如此粗俗的話,會出自一個孩子之口,而更加難以想象的是,老人聽完之後,居然沒有任何惱怒。
老瞎子扯了扯嘴角。
笑容滲人。
抓住弟子衣領的手,隨即一鬆,略施手段,將他禁錮原地後,老瞎子微微彎腰,與他四目相對。
老人問道:“你要幫劍氣長城?”
孩子冷笑道:“這還需要多問?”
“你現在的破爛修為,御風飛個七八百里都費勁,怎麼去?就算真給你到了南邊,又怎麼越過天淵?”
“那我不管,反正我就要去,飛不過天淵,大不了我就暫時止步,就在那邊閉關,甚麼時候境界上去了,我再背劍去殺妖!”
“喲,志氣不小。”
“老瞎子,這你可說錯了,其實我寧缺,沒甚麼志氣,到了斷奶的年紀,還惦記著乾孃的奶水……”
寧缺搖頭道:“但是我輩修士,有所為,有所不為,我覺得她是我親孃,那我就要保護她。”
就只是這麼一句話。
就讓老人沉默下來。
好半晌後。
老瞎子像是下了甚麼決定,嘆了口氣,喟嘆一聲,開口道:“寧缺,你師父我,可以幫劍氣長城。”
孩子瞬間眼神明亮。
老瞎子笑著搖頭,“但我不會白幫忙,這裡面,有個先決條件。”
寧缺趕忙回道:“師父,你快說,說完之後,我就下山去劍氣長城,無論甚麼條件,陳爺爺都會答應的!”
前腳還在那兒罵罵咧咧。
後腳就重新喊上了師父。
果然,依舊孩子心性。
豈料老瞎子自顧自搖頭,隨口道:“我的這個條件,你的陳爺爺,哪怕是整座劍氣長城,都沒人可以做到。”
寧缺擰了擰眉。
老人微笑道:“但是你可以。”
小破孩更加疑惑。
老瞎子卻也沒多解釋,讓他返身去灶房那邊,搬來了一副古舊香案,以及本是用來供奉灶神爺的香爐。
讓他站在香案之前。
只見老瞎子變戲法似的,抖了抖衣袖,變出三根香燭,親手將其挨個點燃,交到嫡傳弟子的手上。
在此之後。
老人開始言傳一門遠古仙法,品秩極高,若是按照如今人間的說法,當得上是曠世絕學。
師父念,弟子跟著念。
一時間,兩人所在的上空,甚至於整座十萬大山,都開始風雲變幻,天地間,出現了一尊巍峨身形。
好似一位遠古神將。
但是此神無面孔。
眼見此景,小寧缺抬頭望去,哪怕瞧不出這尊神將的境界修為,可沒來由的,還是令他心生畏懼。
似曾相識。
這種莫名恐懼,誕生於孩子的神魂深處,說不清,道不明,好像對他來說,就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
他開始大口喘氣,全身麻木的他,用盡全力,堪堪扭頭,看向站在一旁,雲淡風輕的師父。
老瞎子雙手負後,嗤笑道:“你不是要幫劍氣長城嗎?怎麼?這到了節骨眼上,又想要退縮了?”
被他這麼一刺激。
孩子咬咬牙,轉過頭來,回想就在剛剛,師父對他以心聲傳授的那門仙術,以及某句類似“開門”的話。
寧缺面朝香案,面朝那尊巍峨身影,猛然跪地,頭顱低垂,照著腳下黃土,砰然就是三個響頭。
嗓音稚嫩。
但是言語猶如一連串震雷,偌大的十萬大山,方圓數萬裡地界,獸驚鳥藏,蛇蟲鼠蟻,四下奔逃。
“十方世界,上下虛空,無處不在,人族劍修寧缺,奉清源妙道真君敕令,有請至高,寧遠下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