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寶瓶洲。
一洲中部。
深夜時分,一艘南下渡船上。
寧遠睜眼甦醒,發現現身之處,並不是那座神誥宗主峰山巔,而是隸屬於自己的那間龍舟廂房。
沒有多想。
閉上雙眼,沉心靜氣,內視一番人身天地,完全清醒之後,下了床榻,推門來到外邊的廊道上。
掃了一眼。
寧姚背劍守在船頭。
兩兄妹心有靈犀,兄長視線落在寧姚身上的時候,小妹就已經感知到,歪過頭,臉上出現喜色。
寧姚一步來到老哥身旁。
寧遠嗓音有些沙啞,“過了多久?”
小妹點頭道:“三天四夜。”
寧遠嗯了一聲。
還好,只要不是幾個月時間,都可以接受,三四天而已,應該沒有耽誤大事。
先前被老神君施展莫大神通,縱地金光,瞬息橫跨十萬裡,回到龍泉郡,緊接著,又去了大驪京城。
於鎮劍樓遞劍,聚攏一洲山河氣運,傾力劍解一名十四境修士,後又被老神君送回,肯定會有後遺症。
後遺症就是昏睡了數天時間。
至於修為境界,倒是沒有受損,這也要歸功於年輕人的這具神體,換成旁人,哪怕是玉璞修士的琉璃之身,估計都難以承受。
凝練神體,一人獨佔那條小鎮供桌,承受所有半個‘一’的香火,換句話說,這等於就是一張保命符。
打個比方。
寧遠出門在外,遊歷天下,哪怕遭遇強敵,被人所斬殺,楊老神君也能隔著千里萬里,將他接回。
回過神。
寧遠看向寧姚,小妹心領神會,與兄長,言簡意賅,大致說了一番先前的那場大戰。
起初是寧姚與祁真的捉對廝殺,後續祁真不敵,就逐漸變成了她一人劍挑整個神誥宗。
雙方都沒有下死手。
各懷心思,所以在後來,等觀湖書院來了一位副山主,幾句調和之後,就又默契的收了手。
其實寧姚這邊的戰況,作為兄長的寧遠,是全盤皆知的,兩兄妹年幼之時,就被爹孃在體內施展了手段。
以前境界低,能感應到的範圍,只有數千裡,但此時此刻,俱是上五境的他倆,哪怕隔了十萬裡,只要“凝神細看”,就必然會有迴響。
所以寧遠先前才不急。
但凡無法得知寧姚的境況,別說與老神君侃大山了,以他的性子,早在劍斬陸沉過後,就會打道回府。
媳婦兒都不會去見。
不是阮秀不重要,而是事分輕重,寧遠手段再糙,對於要緊事,也不會馬虎,反而極為細膩。
除了這些,寧姚還較為詳細的,說了後續。
渡船已經離開神誥宗地界。
而離去之前,小妹代替兄長,與神誥宗祁真,以及幾位老祖師,為大驪談妥了一件要緊事。
神誥宗無條件答應,會在後續,相助大驪開鑿大瀆,任何屬於一洲中部的地界,都由神誥宗負責。
無需大驪掏錢。
無需大驪出力。
神誥宗會派遣一大撥門內修士,協助大驪,並且,還會在規劃好的大瀆路線上,清掃山間妖魔。
不過神誥宗到最後,也沒有答應歸順大驪,雙方取了個折中法子,從今往後,神誥宗成為藩屬之一。
其實意思相近。
唯一的區別,就是歸順與藩屬,後者大概要比前者來得更好聽一些。
默默聽完。
寧遠摸了摸已經略長的胡茬子,狐疑道:“你談的?”
寧姚也不裝傻充愣,笑呵呵搖頭,“不是,我哪懂這些,當時議事,我就只是守在一旁,代表大驪的真正話事人,是小寶瓶。”
寧遠露出一個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眼神。
寧姚則是橫移一步,惡狠狠的,用自己的胳膊肘,懟了男人一下,翻起白眼,沒好氣道:“你妹我,一人劍挑整個神誥宗,雖然沒死人……”
“但是沒有功勞,總該有點苦勞吧?”
寧遠斜眼道:“難不成還要給你賞賜?”
少女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兄長便問道:“想要甚麼?”
寧姚突然神色扭捏起來。
寧遠撇撇嘴,“不說作廢。”
黑裙少女趕忙將他拉住,同時左手一翻,掏出一份寶瓶洲的山水形勢圖,材質不俗,質地精美。
比一般意義上的堪輿圖,還要來得詳細,攤開之後,居然有一間屋子那麼大,隨著寧姚默唸口訣,形勢圖上,開始活靈活現起來。
山勢連綿,仙氣嫋嫋,只一眼望去,便能知道這不是尋常之物,定然屬於上品法寶之列。
說實話,這娘們有點敗家了。
一份地圖而已,買那麼好的作甚?
然後寧姚就伸出手來,指了指後續的南下路線,又從這條線路中,挨個點了幾座山峰,幾條江河。
寧遠沒明白意思。
黑裙少女繼而又掏出一件法器,小聲道:“哥,離開神誥宗之前,我在他們那座渡口,買了一件鏡花水月的法器……”
“哥,咱們後續南下,要是路過這些寶瓶洲久負盛名的美景,能不能停留片刻?不用多久,很快的。”
“等到了老龍城,我就要返回家鄉了。”
“哥,我想留點可以隨時拿出來的念想。”
寧遠沉默下來。
小妹要的所謂“賞賜”,不是甚麼神仙錢,不是甚麼仙兵法寶,就只是一份不值錢的“承諾”。
陪她記錄某些畫面而已。
沒來由的。
一襲青衫攏起袖口,笑眯眯道:“劍氣天下大道化身,天下第一大劍仙,寧姚,你莫不是喜歡我?”
一襲黑裙有樣學樣,捏起蘭花指,點點頭,俏皮道:“對!天下第一大劍仙,我,寧姚,就是喜歡寧遠!”
男人一巴掌拍在她腦門上。
“傻不拉幾的。”
寧姚齜牙咧嘴,胡咧咧道:“我原本沒那麼傻的,誰讓我這個上五境劍仙,好死不死,有個疼我的兄長呢?”
“哥,要不咱身份對調一下?”
“你當我弟,我當你姐。”
“咋樣?”
“只要我做了你姐,那麼我也可以反過來疼你的。”
寧遠按住她腦門,強行讓她面朝自己的房間大門,隨後毫不憐香惜玉,高抬右腿,往她屁股上就是一腳。
力道不小。
原地都出現了殘影,一襲黑裙法袍的苗條少女,如遭重擊,身形一衝而去,直接仰面粘在了房門上。
當然不會受傷。
等她把自己從上面“摳”下來,轉過身,滿臉笑意,只是很快變作懊惱神色,當著老哥的面,雙手托住胸脯。
寧姚神色不善。
她抬眼又瞪眼,怒道:“姓寧的!咱倆兄妹一場,你居然對我下死手?!”
“你這一腳,要是給我的豐腴、圓潤、挺翹、飽滿、曼妙、婀娜、玲瓏的臀部,踹變形了怎麼辦?”
“我以後還要不要嫁人?”
“還有還有,姓寧的,大門損壞事小,老孃這對碩大無比的胸脯,要是給擠壓扁了,或者下垂了……”
“你負責啊?!”
寧遠杵在原地,微笑道:“以後再跟你口中這個姓寧的,開口說葷話,寧姚,你自己掂量掂量。”
“咱爹孃當年沒有立家法,沒關係,爹孃走了以後,正所謂長兄為父,針對小妹,我可以來立規矩。”
寧姚趕忙擺手,打了個哈哈。
回房之前,她倚著門框,忽然想起自己先前的那個“賞賜”,老哥還沒答應自己,便扭過頭來。
“哥?”
寧遠神色溫柔。
“好的。”
隨後又補充一句。
“早點睡。”
……
寧姚回到屋子,聽從兄長的話,沐浴洗漱一番後,就上了床榻,閉上雙眼,和衣而睡。
她早已精疲力盡。
身心皆是。
雖說是一名上五境劍仙,精力異於常人,可說到底,問劍神誥宗,老哥昏睡不醒,這些時日的她,終日守在船頭,眼皮子都不敢合一下。
鬼都要熬不住。
在這一點上,小妹與兄長,其實都差不太多。
身邊親近之人的安危,往往都需要一個帶頭之人的小心照看,就像天底下的父母,呵護自個兒女一樣。
天經地義。
片刻後。
房內出現一名青衫男子,恍若鬼魅,寧遠收斂境界氣息,默默走到床榻邊,搬來椅子坐下。
沒有給小妹掖被子。
因為寧姚從小到大,睡姿就很好,從不會胡亂踹被子。
靜靜坐了一小會兒。
一襲青衫忽然伸出手來,併攏雙指,抵住心口,牽引出一滴心頭血,灼熱滾燙,鮮豔欲滴。
男人很細心。
以防把她燙醒。
還故意等到這心頭血涼透,方才牽引到少女額頭,屈指一彈,一滴上五境劍仙的本命精血,就這麼流入其中。
比世間任何仙藥見效都快。
肉眼可見,寧姚因為先前負傷,還有終日枯坐船頭,導致的氣血蒼白,轉瞬之間,紅潤起來。
寧遠咂了咂嘴。
得,貌似一滴還不夠。
他想都沒想,再度往自己心口掏了一把,灌入少女眉心,完事之後,又取出些許穀雨錢,散佈在床榻兩側。
精純靈氣,可以安神。
做完這一切,寧遠走出門外。
又去了兩個小姑娘的廂房,李寶瓶長得乖巧,睡姿也好,反觀裴錢,睡相就很是不雅觀了。
也不知她怎麼睡得。
腦袋懸在床邊,一條腿壓著被褥,另外一條,臭腳丫子,都差點貼上了李寶瓶的面部。
難怪小寶瓶睡覺都還皺著眉。
合著是被燻得。
抱起裴錢,給她調整了睡姿,掖好被子之後,男人第二次走出門外。
倒沒有繼續去劉重潤和蘇心齋的屋子,真去了,說不準還會被人罵成登徒子,採花賊。
有件要緊事。
寧遠來到船頭,相繼祭出兩把本命飛劍,圈禁翻墨龍舟周邊的百里天地,盤腿而坐,青萍橫在膝間。
取出一枚傳訊玉牌。
輸送一縷真氣後。
寧遠喊了句國師大人。
而很快。
十幾萬裡開外,位於大驪京城的國師府,一間書房內,有個儒衫老人,就暫時擱置了手頭之事。
同樣取出一枚玉牌。
崔瀺笑問道:“醒了?”
另一邊。
寧遠明顯很著急,不打算與國師大人說些有的沒的,言簡意賅,徑直問道:“崔瀺,我家鄉那邊?”
國師府,崔瀺點點頭,“按照現在的這個時間來推算,你師父老大劍仙,估計已經準備去蠻荒了。”
寧遠皺眉道:“三教祖師散道之後,蠻荒天下,真能出現一名十五境?不可能吧?有這麼簡單?”
崔瀺搖頭又點頭。
“成就十五,肯定沒那麼簡單,但蠻荒天下,與其他幾座人間,大有不同,畢竟他們擁有偽十五。”
“浩然、青冥、蓮花,都沒有,而最關鍵的是,只有蠻荒天下,才會出現瘦天下而肥一人的情況。”
“一座浩然天下,散落的大道雪花,就可以讓十幾位飛昇境老祖,堪破數千年關隘,躋身十四。”
“那麼如果周密這個偽十五,得了大祖首肯,一人獨佔蠻荒雪落?一人吃下整座天下的浩瀚道意?”
“如此一來,他有沒有希望證道十五?”
“當然有,哪怕按照我的推測,希望不超過五成,大概只有三四成,可有就是有,萬一呢?”
崔瀺自顧自說道:“暫且不去提這個萬一,退一步講,即使等到雪停,周密沒有破關十五……”
“難不成他就會原地踏步?”
“他本就是偽十五境,功參造化,汲取一座人間的天地道意後,能不能無限逼近真十五?”
“或者可以稱為半步十五?”
寧遠深吸一口氣。
他突然問道:“崔瀺,齊先生當年留下的後手算計,導致三教祖師,在現如今這個節骨眼上散道……”
“是不是錯的?”
之所以有此問。
是因為按照國師大人最初的謀劃,三教祖師散道,最最起碼,還要個四五年,至少不會是現在。
至少要等到自己躋身飛昇境。
因為只有等自己成就十三境,某些因為三教祖師散道之後所產生的“不確定”,才會有一線轉機。
但是此刻呢?
一襲青衫頭一回,深感無力。
如今停留浩然天下的東寶瓶洲,此地距離劍氣長城,超過百萬裡,就算拼命御劍,沒有個把月,也到不了。
再者說。
就算回到了家鄉,他寧遠又能做甚麼?
刑官早就死了啊。
縱然天資卓絕,亙古無雙,重修之後,短短數年,就成就上五境劍仙果位,又能如何?
你寧遠戰力再高,陳清流一介飛昇境劍修,你都殺不了,更輿論蠻荒天下的文海周密?
玉璞對偽十五?
真不會被人一眼瞪死?
而寧遠也能肯定的是。
一如萬年之前,蠻荒即將出現十五境的情況下,值此危難之際,老大劍仙陳清都,一定會背劍過關。
沒有例外。
因為在老黃曆上的某一頁,就有一個極為相似,甚至是一模一樣的例子。
惆悵人間萬事違,三人同去一人歸。
當年登天過後,被人隨手送了一座飛昇臺,作為戰利品的蠻荒大祖,就在託月山巔,閉關證道。
欲求十五境。
那時危難,有三位前輩劍修,站了出來,由陳清都領銜,帶領好友觀照,以及龍君,劍開託月山。
以慘烈代價,打碎飛昇臺,成功斷絕蠻荒大祖的十五境,並且致其重傷,往後數千年,只能蟄伏不出。
那麼今時今日。
又有人即將登頂。
老大劍仙能幹看著?
那個老人,已經枯守了一萬年,已經為家鄉,為人族做了那麼多的事,對他來說,多做一件,有很大關係嗎?
而老大劍仙只要去了。
不出意外,一定會死。
龍君死了,觀照死了。
沒有人可以與他並肩了。
並且。
寧遠還想到了一點,老大劍仙,此去蠻荒腹地,除了要阻攔周密破境之外,還有別的意思。
老人就是找死去的。
師父不死,徒弟的這條劍道,又怎會看到山巔處的光景,又怎會步履穩健,漸次登高呢?
所以這樣一盤算。
老大劍仙陳清都,萬年之後的第二次劍開託月山,除了要為家鄉,為天下大義,還是在給弟子讓道。
身死即是讓道。
寧遠想不出任何破局之法。
但是思慮良久後,還真給他琢磨出了一個法子,於是,他與崔瀺平靜道:“國師大人,我決定了,這趟南巡,留待以後。”
“我要即刻去一趟中土神洲,到文廟找亞聖,再託他去請禮聖下界,到時候,我就開口求他。”
青衫客聳聳肩。
“男兒膝下有黃金,沒關係,我的這二兩黃金,太少,不要了,禮聖不點頭,我就跪下來求他。”
又有另外一個法子。
寧遠擲地有聲,隨口道:“如果這都不行,那我就返回龍泉郡,找上秀秀,讓她把所有神性交給我。”
“不夠我就去北俱蘆洲,找那水神李柳,管她借,她不肯,我就打死她,還有大驪境內的山水神靈……”
“所有我知曉的在地神靈,無論先天后天,他們的神性,我全都要,借不來無所謂,老子有劍,砍死他們就好了。”
“在這之後,想必我的境界,也差不多強行突破到了飛昇境,那個時候,我再重開飛昇臺,登天而去。”
“得了人間的半個一,佔據遠古天庭的半個一,那我就是嶄新的天庭共主,解決蠻荒禍亂,輕而易舉。”
此話一出。
就連遠在十幾萬裡開外,身處大驪京城國師府的老人,也聽得有些……
頭皮發麻。
但是稍微細想。
這還真就是寧遠能幹出來的事兒。
“劍氣長城”四個字,以及“家鄉”兩個字,在他心頭的佔比,實在太高,無計可施的情況下……
他真敢做。
不提能不能做成,反正以他的性子,只要認了死理,八匹馬都拉不回來,抄著一把劍,做了再說。
崔瀺說了句暫且別急。
而後。
原本想要解釋,表示自己留有後手的老人,沒來由的,自行放棄,轉而說了一番教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寧遠,這麼多年,一直辛苦搬山,修補人心,靠自己本事掙來的座座靠山,其實可以依靠一二了。”
翻墨龍舟。
寧遠差點要罵人。
他媽的,我的靠山?
我的靠山不就是我的師父?不就是劍氣長城?但是現在呢?我的師父要去蠻荒,我的家鄉,也是岌岌可危。
除了這些。
老子哪還有甚麼靠山?
崔瀺依舊沒說緣由。
老人只說再等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