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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6章 第937章 道義在前,生死可輕

十萬大山。

當弟子背完那本所謂的聖賢書。

老瞎子笑了笑,收回看向北邊的視線,轉而望向南邊,搓了搓手,微笑道:“喲,老鼠出窩,稀客。”

寧缺一頭霧水,踮起腳尖,極力遠眺,愣是沒看見甚麼人影。

但是在其師父老瞎子眼中。

北邊,毗鄰天淵所在,十萬大山的邊緣,一座被金甲傀儡堆砌而成的高山之巔,出現了一名灰衣老者。

竟是蠻荒大祖。

那老人自顧自點頭,先是行了一禮,而後說道:“見過之祠道友。”

這就是老瞎子的輩分。

不談修為,在整個人間,他的道齡,都是第一梯隊,與三教祖師差不太多,只比昔年第一位修道之士低上些許。

老瞎子咧嘴笑道:“不得不說,幾千年過去,大祖的膽子,肥了不少,未成十五境,居然就敢偷摸進入劍氣天下。”

“離開成道之地,到了這邊,不怕給陳清都那老小子察覺?先說好,到時候他對你出劍,老子我可不管。”

大祖搖搖頭,隨口道:“砍死我,萬年之前,陳清都沒那個本事,萬年之後的現在,一樣不能。”

老瞎子問道:“刺探軍情來了?”

大祖也不繞彎,反而以誠待人,再度拱了拱手,笑著點頭道:“正是,來聽聽之祠道友的高談闊論。”

“當然,聽完了,要是還沒被陳清都發覺,還有時間的話,也可以與之祠道友好好坐下來,敘敘舊。”

老瞎子嗤笑一聲,譏諷道:“老子是人,與一幫畜生有甚麼好聊的?敘舊?咱倆有甚麼前塵往事?”

“換成萬年之前,你娘還在世的時候,老夫還可以時不時去串門,找她談談心事,現在……”

老瞎子笑呵呵道:“免了。”

這已經是在赤裸裸的罵人了。

不對,是罵娘。

但是聽完之後,灰衣老者卻置若罔聞,面色沉靜,瞥了眼南邊後,直勾勾的 看著老瞎子。

到了他們這個境界,活了這麼多年,三言兩語,就能道出千言萬語的意思,一個眼神,足夠了。

意思不言而喻。

蠻荒大祖這次來,偷摸越過天淵,到這十萬大山找之祠,擺明了就是要在他這邊,得到一個答案。

這場三教祖師散道過後的“天地雪落”,以整個人間版圖來說,動靜最大的,一定是蠻荒天下。

因為只有蠻荒擁有偽十五。

所以只有蠻荒才可能出現真十五。

反觀浩然青冥,以及西方的蓮花天下,無論怎麼折騰,都必然不可能出現一名十五境。

哪怕是某些遠古修士,例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三山九侯,埋頭閉關,等到雪停,也至多晉升偽十五。

大機率偽十五都差一線。

為甚麼?

很簡單。

儒家坐鎮的浩然天下,文廟一定會有規矩落下,任何十四境修士,都不得行那藩鎮割據,獨佔天地道意之事。

讀書人要那百花齊放。

讀書人一向如此,所以浩然天下,道統極多,有那諸子百家,沒有人可以瘦天下而肥自己。

青冥蓮花同理。

唯有蠻荒天下,這片完全弱肉強食的人間,才有可能在雪停過後,出現一名真正意義上的十五境。

值此關鍵時刻,蠻荒極有可能出現十五境的情況下,其他幾座天下的山巔,不用說,肯定都在暗中看著。

絕大部分人,當然不希望妖族出個十五境,但是這裡面的絕大部分人,又沒那個能力,前來阻止。

有能力的,近在眼前。

一個是老瞎子。

一個是陳清都。

劍氣長城那邊,大祖完全不考慮,去管一個跟妖族打了一萬年仗的陳清都,要他不要問劍託月山……

這跟放屁有甚麼區別?

但是之祠不同。

之祠道友,與很多遠古修士,都不同。

他當年雖然落井下石,從蠻荒竊取了十萬大山,可說到底,一萬年來,對於劍氣長城與蠻荒天下的打生打死,從來是兩不相幫。

即使頭幾年的蠻荒事變,那個十四境刑官,從問劍開始,到劍斬大妖,兵解離世,老瞎子都只是幹看著。

委實是鐵石心腸了。

所以毫無疑問。

大祖這次前來,就是希望這位昔年在登天路上的同道之人,在這個關鍵時期,繼續“鐵石心腸”下去。

沉默許久。

已經收回一顆眼珠子的老瞎子,不,應該是半個老瞎子的他,煩瑣的擺了擺手,沒好氣道:“滾滾滾,別來煩我。”

“再他媽來打攪老夫,說不好,待會兒我可就要改換心思,不再兩不相幫,反而喊上陳清都,一塊踏平託月山了。”

大祖微笑點頭。

這已經是一份答案了。

老瞎子忽然問道:“雪落之際,你能來找我,說明周密就已經開始閉關了?怎麼,你要為他讓道?”

“呵,難以想象,當年登天之後,苦求十五境的蠻荒大祖,到了萬年之後,居然願意捨棄這份造化。”

“妖給人讓道?”

“真是教人難以理解。”

“大祖心胸如此寬廣,就不怕萬一?萬一那文海周密,證道十五過後,第一個就把你宰了……”

灰衣老者笑著搖頭,“路都是自己選的,很顯然,四千年前,我選了周先生,那就必然會信任周先生。”

“不管周先生有無私心,究竟會不會以我妖族為本,既然我都代替蠻荒,走上了這條無法回頭的道……”

“那還顧忌甚麼?”

老瞎子罕見的嘆了口氣,微微頷首,開口道:“不曾想你這個趴窩老狗,竟然是活得最通透的一個。”

實在沒甚麼好聊的。

之祠擺了擺衣袖。

大祖也不磨嘰,道謝一聲後,轉頭就走。

就這麼離開了十萬大山,而在越過天淵,返回蠻荒之前,他第二次瞥了眼劍氣長城方向,眼神莫名。

還有極多的可憐意味。

好像對那陳清都說了一句話。

老不死的,怎麼樣?

就連同為人族的老瞎子,都不願意幫你,你一個十四境巔峰劍修,就算來了我託月山,又能如何?

欲阻周先生的十五境。

問過我了?

當我這個蠻荒天下共主,是擺設不成?

當年你與兩位好友,聯袂問劍我託月山,拼死之下,打碎飛昇臺,將老子唾手可得的十五境斷絕……

很好。

沒關係。

那萬年之後,等你被逼無奈,只能再度趕赴蠻荒之際,老夫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你斷我十五。

我殺你陰神。

童叟無欺,公平買賣。

是,你陳清都劍術是高,除了昔年那位持劍者,人間劍道領域,萬古以來,以你為尊,可那又如何?

你陳清都活膩了。

老子就活得舒坦?

大不了一起身死道消。

至於周密有無私心,成就真十五後,還會不會以妖族為本,說實在話,這位蠻荒大祖,也不確定。

鬼知道,天曉得。

可既然都選擇讓道了。

那就一條路走到黑。

灰衣老者自嘲一笑。

他媽的,窩囊了一萬年,說句不好聽的,確實都活狗身上去了,那就不妨老夫,少年意氣一回。

那就打。

所以啊,陳清都,來我託月山之前,記得帶上一壺你劍氣長城的美酒,等老夫打死了你,會給你立碑的。

到時候再以你的家鄉美酒,在你墳頭,對你祭奠一二,畢竟拋開敵對關係,你我還是故友不是?

呵,人間要換新顏咯。

……

十萬大山。

大祖走後,老瞎子有些沉默寡言,沒再繼續耕田插秧,撂了鋤頭,獨自坐在茅屋門口。

弟子寧缺,眼見師父臉色不對,他就沒敢上前搭話,插完剩餘秧苗後,一如往常,孩子在水池旁洗了把臉,跑去灶房那邊生火。

抓米洗米,蒸煮起來後,個子小小的他,又跑出門外,牽上一條看門狗,自顧自騎在上面,下山去了。

騎狗出山,要去十萬大山臨近的太象劍宗附近,偷尋常百姓種的菜。

這也是寧缺每天需要做的事,雷打不動,但是今天卻貌似不太一樣了,剛把屁股坐在狗背上的他,眼睛一花,就被人單手拎起了脖子。

老瞎子不知何時,已經到了跟前,將弟子拎起來後,瞥了眼道號“桃亭”的飛昇境老狗,許是有些煩躁,隨意一腳,給他踹飛老遠。

瞎眼老人回到茅屋門口,重新坐回板凳上,寧缺挨著他坐下,孩子有些惶恐,不太敢說話。

老瞎子突然問道:“小缺心眼,你年紀輕輕,都是中五境修士了,那麼知不知道,師父我的境界有多高?”

寧缺點頭又搖頭,“大概……知道一點吧?以前那位陳爺爺教我練劍的時候,順嘴提過幾句。”

“那老東西怎麼說我的?”老瞎子頓時來了興趣,側頭笑問道。

寧缺如實相告,咧嘴道:“陳爺爺當時是說,在咱們人間,其實真正能打的,不多,很少,除了三教祖師,大概就只有一手之數。”

“老瞎……”剛要說出口,孩子反應過來,趕忙換了個稱呼,撓頭道:“不對不對,是我師父,我師父他老人家,就是其中之一。”

老瞎子頷首,“此話不假。”

緊接著,師父問了弟子一個很是突兀的問題。

“寧缺啊,現在師父有個很是棘手的問題,事關咱們這座人間,嗯,怎麼說呢,大概就是你那陳爺爺,很快就要走一趟蠻荒腹地。”

“他被逼無奈,不去就是等死,去了還有一線生機,而咱們十萬大山,剛好就夾在這兩幫人的中間……”

“所以你覺得師父要不要出手?”

“如果出手,又該幫誰?”

寧缺沒怎麼聽懂。

他只是小聲問道:“師父,如果你不出手,選擇兩不相幫,會怎麼樣?陳爺爺他……會死嗎?”

老瞎子給出一個確切答案。

他漠然道:“會死,而且不僅教你練劍的陳清都會死,不用多久,你眼中的這座天下,除了咱們十萬大山,其他所有人,都會死。”

寧缺頓時皺眉道:“師父,既然如此,那咱們還需猶豫甚麼?”

“當然是幫陳爺爺啊!”

老瞎子默不作聲。

寧缺腦瓜子轉的很快,低頭想了想後,冷不丁問道:“師父,你跟南邊那些妖族……有舊情?”

按照以前,某些關於自己的老黃曆,老瞎子是不會對外人吐露半個字的,但此時身邊坐著的,是弟子。

所以略微思索後,瞎眼老頭道出實情,緩緩道:“有,很早之前,大概就連劍氣長城都還不存在的時候……”

“你師父我,就出身於蠻荒天下,當然了,不是說你的師父是妖,師父是貨真價實的人族。”

“只是生於此地,那會兒的這邊,雖然妖族林立,可某些偏隅角落,也有不少人族棲息。”

“師父就是從一個叫做‘梅山’的地方走出來的,當時與我一起,遊歷天下,漸次登高者,還有六位同道。”

“說來也可笑,我們自稱‘梅山七聖’,名頭不好聽,不過在那個時代,也給我們闖出了赫赫威名。”

頓了頓。

老人搖頭道:“多的我也就不提,總之,你只需知道,師父我,確實對蠻荒天下,有些許舊情舊怨。”

寧缺很聰明,一下就猜到了甚麼。

孩子扭過頭,輕聲問道:“師父,當年追隨你的那六個兄弟,是不是……都是妖族出身?”

老瞎子沒說話。

顯然易見,就當預設了。

寧缺也同樣沉默下去。

別看他年紀小,可見過的世面,只多不少,這幾年來,老瞎子幾乎就領著他,走遍了這座人間。

師父他老人家,還不知從哪給他鼓搗了一大堆三教書籍,每天修行練武過後,他還要挑燈夜讀。

所以即使師父沒有說全,徒弟也能猜到些許內幕,總之,在師父這邊,如今就是處於一個左右為難的境地。

誰都不想幫。

但要是作壁上觀,就像他說的那樣,要不了多久,教他練劍的陳爺爺,會死,許多曾對他有過善意的大劍仙、小劍修,都會步入後塵。

他不想看見這些人死。

所以孩子很傷心。

但是師父不願意幫,自己又能說甚麼呢?自己只是徒弟,僅此而已了,又不是他兒子。

一老一少。

就這麼枯坐到了夜幕深沉。

一陣飯香味飄來,孩子回過神,跳下板凳,招呼師父上桌,他則跑去灶房,搬碗、揭蓋、添飯。

師徒倆相對而坐。

今兒個沒有下山偷菜,所以伙食不太好,只有一碟去年整的醃菜,外加一盤沒有油水的蒜炒野菜。

去年冬末,茅屋後邊那塊兒,本來是曬了幾十斤臘肉的,只是老瞎子交由弟子負責,寧缺又很“缺心眼”,導致某天生了蛆,全給扔了。

這飯寡淡無味。

早早撂了筷子,寧缺很懂事,收拾碗筷,蹲在水池邊洗碗,老瞎子則是一如既往,坐在茅屋簷下。

老瞎子抓耳撓腮。

看了眼天色。

嘆了口氣。

蠻荒大祖來了之後,走了之後,老瞎子以為,陳清都會緊趕慢趕的,後腳就登門,做客十萬大山。

可那死鬼竟是沒來。

兩相對比。

高下立判。

大祖擔心老瞎子會幫劍氣長城,所以不惜承受劍氣天下的大道壓制,也要悄然走這一趟。

只為一份兩不相幫的承諾。

可陳清都呢?

這老傢伙來都不來。

擺明了是不在乎,或者換一種說法,陳清都大概是清楚自己不會幫他,所以也沒必要過來拉攏。

說話陰陽怪氣,但是承載劍氣長城萬年風骨的老大劍仙陳清都,決計不會給人熱臉貼冷屁股。

畢竟一萬年都沒幫劍氣長城殺過一頭妖族的之祠道友,怎麼可能突然就換了心思,選擇出手相助呢?

老瞎子確實不想幫。

一萬年了,待在十萬大山,親眼看見兩撥人打來打去,腦漿子堆在一塊兒,都能起高山……圖甚麼?

登天之前,皆為知己,互無二心,毫無芥蒂。

登天之後,立結死仇,咫尺陌路,生死不休。

何必?

當年河畔議事,道祖所說的那句話,這麼多年了,你們這幫狗孃養的大修士,難道還是不明白?

大道真正所敵,從來都是自己。

茅屋內。

小寧缺正在埋頭唸書,只是不知怎的,今天就是讀不進去,腦子混沌,總是想起某些往昔畫面。

有教他練劍的陳爺爺。

有攛掇自己喝酒的董爺爺。

有瞧著就很仙風道骨的陳老劍仙,有認自己做乾弟弟的陸芝姐姐,有看見自己偷菜,也不打罵的尋常百姓。

最後他想起一位常年釀酒的婦人,那是個他很喜歡的女子,雖然她長的很難看,滿臉都是劍傷。

可那個叫做雲姑的婦人,跋山涉水,來十萬大山的次數,最多,每次一來,就要脫衣服給他餵奶。

她不是他娘。

但他覺得是。

所以他不想她死,不想這些對他很好的長輩前輩,被北邊的妖族殺絕,不想自己的家鄉,深陷苦海。

對,這裡是他的家鄉。

他叫寧缺,寧缺毋濫的那個寧缺。

下一刻。

他眼眶通紅。

許是想通了甚麼。

孩子就將手中的那本聖賢書籍,隨手一撇,摔落在地,去茅屋後邊一塊青石上,拔出了一把殘缺鐵劍。

沒有品秩。

是他第一次去劍氣長城,第一次跟陳爺爺練劍時候,從路邊隨手撿的,劍鋒缺口極多,破爛不堪。

在這一刻,孩子好似不再是孩子。

而是少年。

少年拔出石中劍,背劍在後,就這麼轉身,大踏步出門,見了師父,破天荒的,第一次說了狠話。

“老瞎子,書上有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但我讀的書不少,還知道一句,道義在前,生死可輕。”

“師父與妖族有舊情,沒關係,我又沒有,我寧缺,只知道我是人族,而這座天下,是我的家鄉。”

“老瞎子,我不求你。”

“我懶得求你。”

“我自己去。”

單眼空洞的老人,使勁眨了眨眼,坐在原處,神色平淡,面無表情,就這麼看向這位嫡傳弟子。

像是見了一位故人。

當年有人十四境,要去劍開託月山。

而今有人中五境,同樣趕赴託月山。

與此同時。

師徒兩個,身後的茅屋內,月光透窗如閱書,清風拂過,那本僅有百來個字的“聖賢書”,翻開了第二頁。

無筆自行書寫。

天地自有迴響。

一個生長在北方的貧寒少年,當他有天預感到,頭頂竟有成千上萬的畜生大妖,如同蝗群過境。

他不再想去親眼看一看,那個說書先生所說的讀書人,東海的滔天大潮,西方的黃沙萬里,還有南荒的巍峨大山。

於是,終有一日。

少年挎起長劍,一路南下。

……

……

感謝別想了投餵的一個禮物之王!謝謝這位大佬一直對姜姜的支援~比心比心,給大佬磕頭啦。

感謝龍首望舒投餵的爆更撒花,有點眼熟,應該是企鵝裡的吧,謝謝寶子~

明天視角會回到寧小子身上,後面的劇情,我大概不會怎麼卡文,並且會加快一丟丟的。

自從有了那個企鵝,資料方方面面,就越來越難看了,比我去年買的基妗還要不堪,說實話,有點後悔。

小紅薯標題:《從一天上千催更,到兩三百,不到一個月,這位小說作者,到底經歷了甚麼?》

不過寫還是會寫的,但如果哪天真沒量了,我大概也會渣更,畢竟沒有人樂意自己辛辛苦苦,結果還是為愛發電。

就這麼多,晚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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