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爺爺,我不是妖,我叫蕭愻,我與爹孃一樣,出身於劍氣長城,都是一名劍客。”
天淵之隔,兩兩相望。
千年之前,因為某件事,老人出於愧疚,曾趁著月黑風高,走下城頭,親自接一個沒了雙親的小女孩登上城頭。
原本蕭愻的劍道,還可以更高。
為何?
因為最開始,老大劍仙是打算教她自己的劍術的,甚至還想過,將她視為劍氣長城的接班人。
但是千年前的那個蕭家千金,很特殊,脾氣執拗,或許也是在目睹了雙親慘死,心境起了變化。
那個小姑娘,拒絕了這番好意。
她不學陳爺爺的劍道。
她就要學爹孃的劍道。
不管如何勸說,她就是死活不肯,最終陳清都無奈,這位十四境巔峰劍修,便花費了幾年時間,做了件對他來說,完全沒有意義的事。
人間劍道最高者,學了那蕭家夫婦的雜劣劍道,融會貫通,登峰造極後,再由陳清都,親自傳給蕭愻。
這也就是為甚麼,得了老大劍仙指點的蕭家千金,最後的成就,只有飛昇境,沒有超過其他老劍仙的原因。
好像一座劍氣長城。
人人皆執拗。
他爹的劍道,側防禦,勢大力沉,其本人,也終年揹著一把寬大巨劍,仙人境修為,兼具九境武夫。
而他娘,本命飛劍的數量,雖然品質不算出彩,但數量與名字,卻極為出彩,因為就叫“斑斕”。
其妖族真名,也叫“斑斕”。
那是個就連陳清都,也不得不感嘆“奇女子”的女子,劍道資質之好,還要勝過她的丈夫。
改頭換面,成為劍氣長城的劍修後,短短十幾年時間,就從一介觀海修士,躋身成了玉璞境劍修。
或許是怕某些老劍修,察覺出她是妖族女子的關係,每次與其丈夫參與大戰,她必定身先士卒。
必定越過城頭,劍下同族亡魂,不知凡幾,兩夫妻還有一個共同理念,想著等積攢的戰功足夠,就去找老大劍仙,為剛出世的女兒,換來一副自由身。
執拗之人多有遺憾。
很顯然,戰功是差不多夠了,但是他們也死了,兩夫妻真正的死因,其實不是過於深入蠻荒。
而是因為那個女子的真名。
那一戰,一位與她本是同族的老祖出馬,以先祖所留的秘法,喚其真名,致使她心境大亂,出劍凝滯。
然後就死了。
雙雙隕落。
異族通婚,兩個都很執拗的年輕人,死的不早不晚,剛好有了一個女兒,剛好沒等到她成人。
老大劍仙微微恍然。
所以此時此刻,千年之後,已經投奔蠻荒的蕭家千金,還是不是劍氣長城的劍修?
觀其為妖?
還是視其為人?
老人不清楚答案。
但是有一點卻很清晰,蕭愻所說,字字為真,如今擱在劍氣長城,擱在陳清都面前,只有一個選擇。
三教祖師散道。
蠻荒只需要有一位偽十五境,侵吞整座天下的大道雪落,不能說百分百,總歸是有希望躋身十五境的。
誰來?
不管誰來。
不管是周密也好,還是大祖也罷,難不成換成大祖,等他躋身了十五境,劍氣長城就能好過了?
沒有的事。
至於甚麼蠻荒其他大妖,各有異心,會瓜分掉這些大道真意……
想想就絕無可能。
一座蠻荒天下,多幾頭十四境大妖,雖然對劍氣長城來說,壓力驟增,可說到底,再多的十四境,也比不上一頭十五境。
周密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大祖同理。
所以託月山那邊,此時此刻,一定有一位偽十五坐鎮,開始閉關,汲取數百萬裡地界的磅礴道意。
當然。
這裡面,也有一個至關重要的點,那就是根據蕭愻所說,她之所以又要“造反”,其實是逼不得已。
不阻止周密破境。
等他出關,就會行瘦天下而肥一人的壯舉,先殺大祖,再殺她與寧落兩個十四境,全數吞吃。
此話可信。
就像蕭愻所說,她是個瘋子,周密也是,而瘋子最瞭解瘋子,周密一旦位列十五,就很有可能……
會選擇蠶食整座蠻荒。
之後會是劍氣長城。
到那時,十五境的道力,積攢足夠之時,蠻荒天下與劍氣長城,人也死絕,周密就會將視線,落在浩然天下。
兵卒已無。
不打緊。
一將功成萬骨枯。
一位不弱於三教祖師的真十五,修為通天徹地,身後壓根也無需幫手,境界到了那個層次,要甚麼臭魚爛蝦?
他一人就可入侵浩然天下。
但是。
甚麼但是?
周密一旦殺絕妖族,浩然天下那邊,合道妖族真名的老祖白澤,昔年因為刑官劍斬各路大妖,本就逼近偽十五的他,一定能坐地十五。
甚至於無限逼近十六境。
畢竟妖族死絕,這其中,能給白澤增補的道力,實在過於雄厚,十六境肯定不行,逼近十六,卻大有可能。
那麼一向推崇禮聖學問的白澤,在得知遠在蠻荒的族人,全部身死,被人吞吃之後……會作何想?
不用想。
肯定找周密拼命,不死不休。
只是在略微想了想後。
陳清都自顧自搖頭。
周密不至於那麼蠢。
相反,這個鳥人實在太過聰明,所以他一定事先就會有預料,所以即使證到了十五境,他也不會大肆侵吞妖族。
反正都已十五境。
何必讓自己樹立一個同境大敵?
合道“蠹魚吃書”的周密,成就人間第四位十五境,吃甚麼不行?非要冒著風險去吃絕蠻荒妖族?
隔壁的劍氣天下是看不見?
更隔壁的浩然是不夠豐美?
加上青冥天下,蓮花天下。
不夠他吃?
當然也不是完全不吃妖族。
“省著吃”就行了。
例如大祖暫時留下,留待以後享用,先吃幾頭不服管教的遠古大妖,再比如眼前的十四境劍修蕭愻。
說難聽點。
頗有皇帝選妃的意味。
難怪蕭愻會這麼急。
甚至還在自己這邊,演了一出感人肺腑的好戲,句句不離爹孃,字字不在說她人族劍修的身份。
在此期間。
蕭愻一直耐心等待。
只是老人最後還是與她搖了搖頭,雙手負後,笑眯眯道:“與你問劍託月山,免了,老頭子還想多活幾日。”
頓了頓。
陳清都說道:“劍氣長城,古往今來,皆有祖訓,不得與任何妖族有那來往,以前的刑官犯了規矩,所以他死了。”
“但我不會。”
“以前你不就喜歡罵我老古板?”
蕭愻在這一刻,終於不再掩飾,沒有得到滿意答覆的她,面目瞬間變作憎惡,五官扭曲,大罵你陳清都就是個老不死的……
老大劍仙手起劍落。
劍光一線,轉瞬即至。
劈開偌大天淵,將羊角辮小姑娘,當場斬成兩截,兩半身軀,猶如離弦之箭,激射向蠻荒腹地。
陳清都繼而看向另一處。
寧落早就一退再退,這會兒已經不見蹤跡,天淵這邊,老人笑了笑,轉身一步跨出,返回劍氣長城遺址。
其實從浩然天下返鄉之際,老人的那個弟子,曾拜託過師父,讓他下次見了蠻荒的那個“自己”,就轉贈一句話。
只是目前看來,沒這個必要。
到了自己那座茅草屋。
在門口坐了片刻,喝了一壺酒,老人就離開了,而也就在這一天,他破天荒的,做了不少事。
先是去中嶽劍仙祠看了看。
再之後,又陸續走了昔年由隱官一脈,一手修建的三座高城,名字在姜丫頭離開之前,已經定下。
靠近劍氣長城遺址的那座城池,最高,城門樓不下於曾經的劍氣長城,姜芸給它取了個很是秀氣文雅的名兒。
攬月。
天下中部,毗鄰一眾劍仙墳塋的那座,名“守寂”,城主之位,交由原巔峰十劍仙之一的老聾兒。
最後是緊挨蠻荒的“定荒城”,城牆不算高,但是佔地規模最大,因為背靠天淵,待在那邊苦修的劍修,最多。
老人走的很快,但是隻要到了城池之後,就會放慢腳步,像是一位負笈遊學的外鄉人,閒庭信步,走馬觀花。
沒有易容。
所以很多劍修都認出了老大劍仙,個個興奮至極,但是隻有極少人,敢去上前搭話,多是遠遠抱拳致禮。
走過了三城。
瞥了眼天色,距離黃昏還有些時間,老人便又不厭其煩的,幾次挪動腳步,縱地金光,接連走了三宗。
陳熙的青萍劍宗。
齊廷濟的無定劍宗。
以及董三更的太象劍宗。
不湊巧,青萍與無定,現任的兩位飛昇境宗主,都在閉關,承接三教祖師的那份大道雪落。
站在青萍劍宗的山門前,老大劍仙稍有遺憾,原本想在獨往蠻荒之前,給這個後代劍修,一點饋贈的。
甚麼後代?
顯而易見,兩人都姓陳。
所以這樣一看,老大劍仙陳清都,萬年之前,是有道侶的,只是他的那個妻子,沒那個命,死在了登天路上。
兩宗不湊巧,但是有一座宗門,卻很湊巧,極為湊巧,老人前腳剛來,現任宗主就已現身眼前。
太象劍宗後山。
一直沒有閉關,一直在喝酒的董三更,就像是提前預料到了陳清都會來,與老人抱了抱拳,笑著邀請入座。
斟滿美酒。
推了過去。
兩個都很老的老人,相處共事數百年,居然還是第一次單獨喝酒,期間也沒聊甚麼天下大事。
反而聊了點家常。
多是董三更在說。
這位老劍仙,笑著說了些自己宗門最近的“大事”,說有個董家年輕人,光棍打了八十多年,天可憐見,最近終於給他拐了個媳婦兒回家。
就是對方身份不太好。
是個妖族姑娘。
不過很是知書達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撇去妖族身份,還有一點不好,那姑娘沒有修道資質。
之所以沒有資質,還能化形,全是拜她男人所賜,去年偷摸去了一趟浩然桐葉洲,幾經周折,在一座煉丹世家,購買了一顆易骨化形丹。
起初董三更是嚴詞拒絕的。
但實在架不住兩人恩愛,軟磨硬泡的,在家主這邊死纏爛打,最後他也無奈,只能捏著鼻子點頭。
那姑娘小的可憐。
不是歲數小,而是身段,就跟以前的隱官蕭愻差不多,其真身,是一頭皮毛雪白的雲狸。
除了這個。
董三更還說了些更小的事兒。
有多小?
大概就是他這個十三境巔峰劍修,前不久走了趟山下,跟著已經任職隱官一脈的孫女董不得,當了回農夫。
埋頭插秧。
畢竟這座人間的春天到了。
畢竟劍氣長城這邊,這幾年的婚嫁,實在太多,人口驟增,除了少部分有資質,其他多為凡人。
總要吃飯不是。
他們這些劍修糙漢,哪裡懂這些。
同樣的,起初敲定此事,還是隱官大人姜芸,甚至於,劍氣天下這邊,第一棵秧苗,就是她親手種下。
採取的秧苗,更是在倒懸山購買,產自流霞洲的某座福地,一等一的良米,擱在世俗,尋常人家都吃不起,只有達官顯貴可以染指。
其實蠻荒事變後的第一年,姜芸就提出了此事,只是那會兒的倒懸山,壓根就沒有任何仙家,會售賣秧苗。
誰他媽樂意賣這東西?
你們劍氣長城,自古以來不就是練劍殺妖的嗎?我們這些九洲商賈,鬼知道有一天,你們也會耕田啊?
再說了。
賣秧苗又不賺錢。
所以在告知流霞洲一艘跨洲渡船,表示需要此物後,直到第三年,劍氣天下,方才有了第一畝稻田。
姜芸離去之前,將此事全盤交由太象劍宗負責,沒別的,因為董三更的這座宗門,周邊萬里,皆是沃野。
陳清都笑了笑。
事情確實很小。
再之後,許是喝醉了酒,董三更沒來由的,又開始大罵寧府的那個小子,說甚麼那人就是個登徒子。
老大劍仙滿臉好奇。
董三更就說了,都是因為那臭小子,導致她的孫女,明明早就過了嫁人的年紀,愣是遲遲不肯尋找道侶。
陳清都揉了揉下巴,“他倆見過?”
董三更一本正經道:“見過。”
“真有故事?”老大劍仙來了興趣。
然後董三更就說道:“我那孫女大他八九歲,以前寧遠小時候,她抱過他,就是不知道有沒有給他把過尿。”
陳清都咂了咂嘴。
“你們爺孫兩個,能要點臉?”
董三更訕訕一笑,擺擺手,隨後抹了把胡茬子,感慨道:“也不知怎的,不得她,就是中意寧家那小子。”
“記憶中,他倆也沒甚麼交集吧?”
“說不清,道不明,我們也確實老了,年輕人的心思,境界再高,我們也看不透,隔閡如大山。”
就這麼喝到了夕陽西下。
就這麼聊到了黃昏落日。
最後兩個老人,起身離開涼亭,走到崖畔附近,直到此時,董三更方才抖落一身酒氣,說了句正經話。
“老大劍仙,天地雪落,周密登頂在即,我劍氣長城,我輩劍修,退無可退,我知你打算做甚麼……”
“董三更就一句話。”
“萬載之前,前輩劍開託月山之際,晚輩生不逢時,但是萬年之後,我已是一名十三境巔峰劍修。”
“所以必須帶上我。”
“當然,不帶我也成。”
“我自己去。”
陳清都眯眼轉頭。
該說不說。
這個在他眼中,還很年輕的董家小子,承載了劍氣長城一萬年的風骨,單論此說,他亦是最好的接班人。
一名劍修三尺長劍千古風流萬年凜然豪傑氣。
以前的刑官是如此。
而今的董三更是如此。
我輩劍修,當如此。
所以本該果斷拒絕的老大劍仙,就只是因為身旁年輕人的幾句話,他就瞬間打消了念頭,改換了心思。
陳清都微笑道:“好的。”
……
距離太象劍宗頗為遙遠的十萬大山,一名瞎眼老人,驀然之間,停下鋤田動作,抬起手掌,豎立耳畔。
片刻後。
老瞎子回首,看向滿頭大汗,正賣力插秧的弟子,咧嘴笑道:“缺兒,師父上次要你抄得那本聖賢書,可全都記下了?”
孩子仰起臉,臉龐稚嫩。
他重重點頭。
甚麼聖賢書,無非就是師父自己寫的破爛本子,書籍挺厚,但說到底,上面只有區區的百來個字。
不知為何,老瞎子貌似心情不錯,他也不說個緣由,一巴掌按在徒弟寧缺的腦門上,“即刻背誦!”
嫌棄是真嫌棄,可深知自己不聽話,就一定會捱餓的孩子,還是當即抬頭挺胸,站得筆直。
名為寧缺的孩子開始大聲背讀。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天地中央,有個曾用一劍,劈出天河瀑布的讀書人,人間最得意。
東海崖畔,有個不願飛昇,枯坐山巔的無名道人,只願清風拂面。
西方淨土,有個喜歡給人說故事的老和尚,豢養有九條天龍。
蠻荒南疆,有個目盲畫師,驅使與山嶽等高的金甲傀儡,搬動十萬大山,鋪就一幅錦繡圖畫。
老瞎子喃喃道:
“天傾無柱,地缺誰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