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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0章 第921章 為浩然斬青冥

2026-03-15 作者:當時明月猶在

未時時分。

書簡洞天,宮柳島渡口遺址。

有一位老先生形若鬼魅,從幽綠深潭浮出水面,站在湖邊,一揮袖袍,掠出二十四枚竹簡,竹簡上一個個金色文字,驀然璀璨,大放光明。

可與日月爭輝。

好似儒家聖賢的千古文章。

二十四枚竹簡,上面總計四十八個文字,其實並不深奧,哪怕是大多數學塾蒙童,也能認得出來。

二十四節氣。

一枚枚竹簡,就這麼相繼落入書簡湖。

此番異象,整座書簡洞天,只有寥寥幾人心生感應,洞天之主鍾魁,以及前不久來此的玉圭宗姜尚真。

但是當姜尚真這位上五境修士,離開居所,掠入高空,散盡神識去環顧四周,仍是無法察覺半點端倪。

鍾魁倒是個例外。

在老人祭出書簡的那一刻,這位原是儒家君子的青衫書生,就暫時停止了修煉,一步離開宮柳島。

到了渡口遺址岸邊。

見了老人,鍾魁立即俯身正襟,長久作揖,朗聲道:“晚輩鍾魁,見過老先生。”

老先生站在湖邊,微笑道:“世人都覺得此地就是一座糞坑,又有少部分人,說這裡猶有千古英雄氣,鍾魁,你認為呢?”

鍾魁想了想,反問道:“敢問老夫子,這裡是哪裡?”

老人跺了跺腳,“一洲之地。”

書生答道:“各有好壞。”

老人笑了笑,“看來你還是修心不夠,拿這種模稜兩可的答案糊弄老夫,難不成辭去書院君子後,就回歸本性,變得油腔滑調起來了?”

鍾魁一時汗顏。

老夫子指了指還有稍許金光逸散的書簡湖水,徑直問道:“知道這裡頭的二十餘書簡,是拿來做甚麼的?”

鍾魁點點頭,“崔先生曾與我提及,二十四竹簡,是我那好友親手所刻,四十八文字,對應二十四天時節氣。”

“亦是老先生以通天手段,在整座東寶瓶洲,佈置的山水大陣。”

老夫子跟著點頭,看似漫不經心,又問,“鍾魁,那崔瀺除了與你說這些,還有沒有……別的?”

鍾魁居然還認真的想了想。

最後他頷首道:“崔先生那道陰神,走之前,沒有說太多,只有一句,要我往後如果見了先生,一定要以禮相待,可以的話,若有道緣,跟著老先生修行,也未嘗不可。”

話到此處。

老夫子幾乎就是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來看他了。

明擺著就是在說,既然如此,你這個年輕後生,到了現在,難不成還不能領會其中意思?

活了幾十年。

拜師都不會?

鍾魁深吸一口氣,恍然大悟的他,當即再度作揖,俯身不起,恭聲道:“學生鍾魁,拜見先生!”

老夫子笑眯起眼,一改常態,三步並作兩步,將這位瞧著就很喜愛的讀書人,平託而起,微笑道:“孺子可教也。”

這場收徒,看似突兀。

實則老人已經在暗中,對鍾魁,考較過多次,不得不說,無論是出身、心性,還是走的修行道路,與他都極為契合。

一個天生近鬼,實乃真人。

一個無境之人,本就是鬼。

沒有甚麼比這更貼合的了。

而眼前的青衫書生,其實就是北邊的那個大驪國師,對他這位書簡聖賢,表達的一份莫大感謝。

當初書簡事變。

有個姓寧的劍修,代他解決了此地的千古疑難,他便送出一本名為《天問》的聖賢書籍,助其修繕大道長橋。

而今時今日,崔瀺送他一個滿意的關門弟子,那麼同樣的,禮尚往來之下,他就要拿出視如珍寶的各類書簡。

老人忽然說道:“隨我走一趟人心至暗處。”

話音剛落,他便單手攥住書生肩頭,也不見使了甚麼術法,兩人就雙雙消失在渡口岸邊。

下一刻。

一條漆黑深邃的棧道上,先生與學生,憑空現身,鍾魁回過神來,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所處位置,正是長久不見天日的書簡湖底。

一股親近之感,莫名浮現心頭。

只是又有悚然伴隨,這條水下棧道,道路兩旁,竟是一幅人間煉獄的場面,骷髏若嶺,骸骨如林。

男女老少,屍骨遍地,除此之外,幾乎每一具骸骨之上,都有一點靈光閃過,隨之幻化人形。

多數為木訥神色。

少數則眼露兇光。

鍾魁怔怔道:“這是?”

老夫子面無表情,隨口道:“都是數千年來,所有書簡湖的枉死之人,執念未消,不得解脫。”

“久而久之,自成地獄。”

緊接著。

先生與新收的學生,說了一場事關自己的老黃曆。

大概幾千年前,具體多少,不太能回憶得起,反正那時候的老夫子,還是一名正統的儒家門生。

出身於中土神洲。

天資有多好?

大概在讀書層面,不比禮聖來的要低,在修道上,較之白也,也不遑多讓,照老人的話來說,真不是他故意吹噓自己,那個歲月的浩然天下,只說儒家弟子,無人可以與他相提並論。

不敢攖其鋒。

只是人生多有大起大落,某次三教辯論,代替儒家贏下辯論的他,本可以就此成聖,神像被搬去文廟。

真要如此,那麼現如今的中土文廟,就要再多出一位功德聖人,陪祀至聖先師左右,香火不絕,桃李遍及天下。

終究沒有。

那個書生,意氣風發,覺得自己雖然學問足夠,贏下了三教辯論,可說到底,還從未做出過任何實實在在的功績。

書生便自告奮勇,臨危受命,遠走他鄉,去了東寶瓶洲,要以一己之力,教化一洲的山河人心。

年輕,有朝氣,抱負極大,理想極多。

說到這,老人稍稍停頓片刻。

隨後他嘆了口氣,眨了眨老眼,緩緩道:“昔年自負,到了東寶瓶洲,與各地書院講學,山上山下,無一不曾涉足,只是估計命裡註定有此大劫,來了書簡湖,躲不過,逃不開。”

鍾魁輕聲問道:“先生是因何而死?”

老人自嘲道:“道理打架,因理念而死。”

“因腐儒而死。”

“那時的我,四十不惑,就已懷揣飛昇境修為,兩個本命字在身,一座小小的東寶瓶洲,誰能欺我?”

老先生自問自答:“自己求死罷了。”

“來了書簡湖,見了一枉死之人,自視甚高,想要教化,致其輪迴往世,幾次三番,始終無果。”

“那頭鬼物生前叫甚麼來著?”

老人搖頭,“記不得了,不過他說的有些話,如今回想,還是歷歷在目,使我羞煞不堪,振聾發聵。”

鍾魁側耳傾聽。

老夫子漠然道:“那鬼物問我,他一家老小,男子,被修士剝皮,製成符籙傀儡,女子,被輪番姦淫,死後依舊慘遭凌辱,家中老母,結髮妻子,膝下幼女,無一善終,生遭玷汙,死被吞食,如此大的血海深仇,先生何以教我放下執念?”

“先生的道理,自然極好,我不是不認可,只是哪怕說破了天,也是徒勞。”

“我猶不死心,繼續言語勸誡,與眾多枉死鬼物,輪番論道,就這麼過去了幾十年,老夫都不曾厭倦。”

“最後還是那頭無名鬼物,與我說了一句令我不得不死的話,他當時是說,老先生的好意,我們這些貧賤百姓,雖然痴愚,可聽得多了,也都知曉,但是先生以一個活人的角度,以一個活人的立場,來與我等闡述道理,實在站不住腳。”

老先生半天沒開口。

鍾魁張了張嘴。

老人說道:“然後老夫就死了。”

雲淡風輕。

就這麼簡單。

一名功參造化,飛昇境圓滿,身藏兩個本命字,有望躋身文廟第四高位的儒家聖賢,就這麼死了。

文字是有力量的。

那麼很顯然,記錄在書籍上的道理學問,若是學得太“用力”,也會成為一把雙刃劍,無時無刻,不在斬己道身。

老先生沒來由,喃喃道:“在這一點上,後來的那個齊靜春,與我是差不太多的啊,都是因為讀書把腦子讀傻了,認真來說,他比我更要腐儒,畢竟我只走儒道,他卻是三教合一。”

“一門學問,已經讓人左右為難,三門兼併,齊靜春肚子裡,那些包羅天地的學問,豈不是日日夜夜都在打架?”

“所以他死了。”

“走的比我更為惋惜。”

老夫子驀然轉頭,看向身旁的青衫書生,微笑道:“但是以後不會了,因為崔瀺與我說過,這個宛若糞坑的世道,出現了兩名可以力挽狂瀾的年輕人。”

“一個是寧遠,一個是鍾魁,雖然我不太喜歡前者,覺得那後生,就是個有勇無謀的匹夫劍修,但捫心自問,某些事上,他做的,就是比我,比大多數人,都要好。”

鍾魁咂了咂嘴,納悶道:“我也能與他相提並論?”

老人板起臉,“我的學生,怎麼不能?”

老先生抬了抬下巴,“去吧。”

鍾魁心領神會,此前閒聊,已經走到棧道最深處的他,再度往前跨出一步,雙袖招展,在萬千鬼物身前站定。

讀書人默唸一句佛家語。

書生淡然道:“我,聖人鍾魁,在此昭告酆都冥府,即刻派遣所有拘魂鬼差,上界超度冤死魂魄,不得有誤!”

“書簡湖所有枉死之人,不論生前好壞,轉世之後,得大福報,重重業障,一筆勾銷,由我一肩挑之。”

話音剛落。

老夫子猛然抬頭。

同一時間,整座書簡湖地界,轟然大震,此地近乎所有修道之士,無論境界高低,全部心神顫動,舉目望去。

只見在那宮柳島遺址,中心湖水上空,剎那之間,就從烈日高照,變作烏雲密佈,隱約有一頭大如山峰的頭顱浮現,青面獠牙,端的是可怖之極。

其形狀模樣,與世俗王朝的某些城隍爺,如出一轍,這位陰間冥府的拘魂鬼將,從青天緩緩垂下頭顱,俯視鍾魁,聲音尖細,嘶啞道:“謹遵法旨!”

緊接著。

碩大頭顱張開大嘴,一位位身著地府服飾的陰吏鬼差,或提七星劍,或持勾魂鎖,相繼出現,趕赴人間。

百鬼上界圖。

書簡湖底,數以百萬計的冤死水鬼,神魂消散,熒光點點,開始真正意義上的魂飛魄散,不由自主流入高空。

得了福報,轉世定能有個好胎。

那麼業障呢?

這些人的生前,難道都是好人?

當然不是。

畢竟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事實上,冤死之人裡,有將近一半,生前都不是甚麼好鳥,惡貫滿盈、奸佞之輩,比比皆是。

一股滔天的罪孽,化為實質,與那些湧入陰間冥府的冤死魂魄,背道而馳,紛紛匯入書簡湖底。

朝著青衫書生迅猛而去。

做任何事,都是有其代價的。

天生近鬼的鐘魁,也不例外,如此大張旗鼓,原地開辦水陸道場,超度亡魂,正如他自己所說,種種業報,由他一肩挑之,一人受之。

但就在此時。

一直旁觀的老夫子,驀然捲起大袖,運轉神通,將鍾魁收入袖中,他則身影一晃,站在了原先學生的所處位置。

讀書人盤腿而坐,落地生根。

笑言一句。

當仁不讓,捨我其誰。

默唸一句。

我與我周旋久。

一襲儒衫的渾身上下,肉眼可見,迅速衰老,幹扁下去,如同兵解,譬如羽化,恰似超脫。

神魂俱滅的前一刻。

老夫子轉頭瞥了眼北邊,視線好像穿過了千山萬水,落在了某座王朝的某座高樓之上。

好像在對崔瀺說一句話。

怎麼樣?

老夫說到做到吧?

你替我摘去腐儒的冠帽與頭銜,送我一位得意弟子,那麼老夫也不吝嗇,幫你崔瀺,締結天地大陣。

不過崔瀺,記住約定,我可以違約,你不行,將來蠻荒入關,給老夫死死守住腳下的東寶瓶洲。

除此之外,讓那個我其實還算是挺看好的年輕人,讓他以後做了一洲道主,儘量妥善一點,照看人間。

書簡湖底。

老夫子當場兵解。

一位身在道場,堪比十四境的無境之人,一副道身,轟然炸碎。

不得不說。

這位老夫子,很有誠信。

當年曾立下誓言,書簡地獄不空,誓不成聖的老人,在為這些冤魂畫上句號之際,一同奔赴黃泉。

大抵上,老人身死的這一刻,唯一的遺憾,唯一的愧疚,就是對鍾魁這個新收弟子,未能盡到傳道授業之恩吧?

……

大驪北部邊境,毗鄰北海所在,一位近乎通天的道人法相,不知為何,跨洲遠遊的他,驀然驟停。

萬丈之軀,瞬間矮了一截。

就像有人往他肩頭拍了一把,力道極大,將他這副十四境道身,硬生生打的踉踉蹌蹌,站立不穩。

瞥了眼近在咫尺的東寶瓶洲。

陸沉喟嘆一聲,明知自己貿然跨入其中,會有隕落風險,他還是沒有改換心思,選擇打道回府。

師兄說過。

一步錯,步步皆錯。

可又能如何呢?

不還是要將錯就錯?

去找那個半吊子的好友寧遠,苦口婆心的勸說?可能嗎?依照他的性子,真不會見面就要砍人?

陸沉有自知之明。

他確實當那刑官為好友。

可說到底,對方卻從未將他視作好友,不是寧遠心胸狹隘,而是情有可原,理該如此。

當年蠻荒之行,明面上,說要隨刑官大人同去託月山,可說句不太中聽,又很貼切的,道士陸沉,一直在划水。

從未斬過任何一頭大妖。

所以這道必死之局,如何堪破?

此時此刻,道士陸沉,將手掌豎立耳畔,朝著空曠無比的人間,輕輕喂了一聲,然後二字詢問,“在嗎?”

一如三千年前。

同處浩然北海的他,依舊沒有等來回響。

其實是有的。

因為就在剛剛,當陸沉問出那句話後,遠在東寶瓶洲的大驪帝都,有個青衫劍客,就隔空答覆了一句話。

陳清流隨手握住身前長劍。

他微笑點頭:“在的。”

崔瀺環顧四周,陸續瞥向一洲山河邊境,自書簡湖老夫子兵解後,二十四節氣大陣,已經包羅一洲大地。

崔瀺微微頷首。

示意吉時已到。

陳清流意會,早已將自身修為,攀升至巔峰境地的他,一步跨越數萬裡地界,現身於道人法相身前。

崔瀺拍了拍腰間一枚傳訊玉牌。

同一時刻。

距離大驪十萬裡開外的神誥宗,年輕人不再猶豫,瞬間顯化金身法相,長劍青萍,劍尖直指道士周禮。

兩位青衫劍仙。

一個誕生三千年前。

一個出身三千年後。

一個斬龍,一個斬妖。

沒有事先商量,但就在這一刻,兩人竟是都高高抬起頭顱,望向天幕,面帶微笑,說了同樣的一句話。

“諸君且看,今日遞劍,為浩然斬青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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