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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9章 第920章 儒道之爭

2026-03-15 作者:當時明月猶在

北俱蘆洲,某處偏隅小國的陋巷街道。

一位在此閉門治學的讀書人,今天早早下了課,等一幫蒙童陸續走後,這位教書先生,與身邊書童告別,說是要即刻遠遊一趟。

沒有解釋太多。

儒生李希聖,回到住處,從一本聖賢書籍的夾縫中,取下一枚桃符,系掛在腰間。

返回門外市井。

當他一步踏出,再度落腳之時,就已經跨過北俱蘆洲的千山萬水,出現在骸骨灘鬼蜮谷附近。

堪比飛昇境的腳力。

坐鎮北俱蘆洲的天幕聖人,自然看見了,可卻對此異象,絲毫不阻止,甚至還主動與李希聖點頭致意。

能有如此禮敬,當然不單單是因為此人是白玉京大掌教的緣故,究其原因,還是因為這個李希聖,已經正式成為儒家子弟。

來到北俱蘆洲的這幾年,李希聖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開辦學塾,為一群稚童傳道授業。

前不久文廟議事期間,李希聖還曾遠赴中土,參加了一場大考,回來之時,已經擁有賢人頭銜。

抵達骸骨灘後,李希聖輕拍腰間桃符,隨隨便便,就在方圓數百里,搭建了一座聖人小天地,品秩極高,料想即使是北俱蘆洲的天幕聖賢,也無法窺探其中。

書生徑直來到一座仙家山頭,說是仙家,其實就是一幫妖物聚攏的賊窟,名叫羊腸宮,巧合的是,當他剛到此地,山腳山門那邊,就出現了一位年輕道士。

頭戴蓮花冠。

正是陸沉。

見了李希聖,年輕道士微微愕然,隨即恭恭敬敬打了個稽首,“陸沉見過師兄。”

李希聖搖頭笑道:“該作揖的。”

陸沉啞然。

李希聖沒著急說正事,看向羊腸宮門房,那邊有一隻看門妖物,是個小鼠精,正自埋頭翻書,凝神細望過後,他問道:“陸沉,這道心相,很難收回?”

年輕道士搖搖頭,“差不多了,等師弟再與他論道個三兩回,想必就能功成,重新踏入十四境巔峰。”

看著那個苦讀聖賢書的小精怪。

李希聖沒來由感慨道:“可惜了。”

陸沉唯有苦笑。

他知道師兄是甚麼意思,無非就是覺得一頭小鼠精,能出淤泥而不染,苦讀聖賢書,本該有個更好的前程,卻註定會被作為一道心相,被人收回,成為陸沉的大道養分。

陸沉岔開話頭,料想師兄不會無緣無故來找自己,他便當著李希聖的面,伸手出袖,三指掐訣,心算一番。

結果冷不丁就聽見了一聲呼喊。

熟悉的很。

是某個非敵非友的年輕劍仙。

陸沉眉頭一皺,繼續心算,不過不出意外,以寧遠為源頭,無法算出太多,他便換了一人,正是那位神誥宗周禮,同樣是大師兄的分身之一。

不算不打緊。

一算嚇一跳。

陸沉猛然抬頭。

李希聖頷首道:“另一個我,留在神誥宗,代表道門一脈的周禮,出事了。”

陸沉直接問道:“我即刻前去?”

豈料李希聖果斷搖頭,認真道:“以命償命,天經地義。”

陸沉罕見的神色難看。

他自然知道師兄所說,是甚麼意思,無非就是說當年的驪珠洞天,白玉京逼死齊靜春,做的不夠妥當。

是“我們”做錯了事。

那麼遭到報應,也是既定之事。

當年我們道門白玉京,將那齊靜春逼上死路,如今文聖首徒崔瀺,為師弟討要公道,更是天經地義。

沒甚麼好說的。

所以李希聖今天來找師弟,壓根就不是行搬救兵之舉,恰恰相反,這位曾是道士的讀書人,是要攔著陸沉,讓他莫要蹚這渾水。

陸沉臉色暗沉。

李希聖說道:“因果因果,沒有因,哪來的果?當年我就對你和餘斗的做法,持相反意見,可你們終究還是做了。”

“三教合一的大道,難不成就這麼窄?容不得兩人同行?齊靜春甚麼為人,我們難道不是心知肚明?”

“我們白玉京,就只有這麼點肚量?”

“換一個說法,倘若齊靜春未死,在三教合一的道路上,先我一步,證道十四,以至於步步領先,最終躋身十五境……”

李希聖問道:“這樣的一個齊靜春,萬年之後的第四位十五境,儒家聖人的他,會不會有一天,去幫我們解決化外天魔?”

讀書人自問自答,“會。”

“因為一個願意捨棄大道,也要對六千凡人施以援手的齊靜春,其心胸,遠遠高過現如今人間的所有修士。”

緊接著,李希聖說了句極為公道的話,他伸手重重拍擊心口,沉聲道:“陸沉,餘鬥,還有我,我們的心氣,都太狹隘。”

“我們的師尊,也好不到哪去。”

“遙想萬年之前,無數人族先賢,捨生忘死,聯袂登天,各自之間,毫無芥蒂,而萬年過後的我們呢?”

“我們在做甚麼?”

“我們一直在內鬥。”

“試想一下,要是那批為了人族大義,死在登天路上的前輩先賢,來到後世,見了我等,會如何?”

“會不會失望?”

“會不會失望透頂?!”

李希聖緩緩道:“先賢為我們打下了偌大江山,供我等休養生息,結果一萬年過去,我們不僅沒有徹底解決神靈餘孽,反倒各自之間,為法寶,為修行,錙銖必較,打生打死。”

最後他抬眼看向師弟。

“陸沉,羞不羞愧?”

年輕道士早已噤若寒蟬。

只是回過神後,陸沉抹了把臉,面對大師兄,還是悶聲反問,“師兄教訓的是,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齊靜春已經死了啊。”

“師兄的那個設想,師弟極為贊同,可無論如何,在齊靜春已經死了的情況下,三教合一的大道,都只剩下師兄一人。”

“周禮若是被斬,我和二師兄當年的苦心謀劃,不就成了鏡花水月?竹籃打水?大師兄往後還如何證道十五?”

“三教三教,周禮一死,那便是少去一教,如此一來,師兄將來又靠甚麼合道?豈不成了殘缺之士?”

這回李希聖沒有回話。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陸沉的意思很簡單。

是說既然做錯了事,那就沒有回頭路,齊靜春已經不在人間,那麼三教合一的路,就只有寇名可走。

乾脆一錯到底。

陸沉深吸一口氣,後退半步,再度打了個稽首,輕聲道:“師兄放心,等我去了寶瓶洲,不會過多滋事,也不會同那繡虎多說半句,救下週禮後,會即刻返回青冥天下。”

李希聖默然搖頭,“陸沉,會死的。”

他問道:“前不久寶瓶洲那邊的天地異象,你可曾遙遙觀望?”

陸沉搖頭。

當初辭別“好友”寧遠,離開書簡湖,除了在驪珠洞天蟄伏過一小段時間,後續就來了北俱蘆洲。

要收取一尊合道心相,也就是此地名為羊腸宮的山頭,那名看守山門的小鼠精,它便是心相“鼴鼠”。

此外,等到成功取回,北俱蘆洲這邊,陸沉還有另外一道化身,同樣需要收取,是為心相“鯤鵬”。

總之,這段時間,他幾乎都在與那小鼠精論道,兩耳不聞窗外事,對於東寶瓶洲那邊,所知甚少。

李希聖簡明扼要道:“大驪王朝,已經吞併一洲山河,崔瀺手段極高,竟是說服了那位書簡湖老夫子,讓他出手,暗中在整座寶瓶洲地界,撐起了一道二十四節氣大陣。”

“仿造白玉京那邊,也早就修建至第十三樓,樓主是誰,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正是那個劍氣長城的刑官轉世。”

“而在我的推算下,雖然不太準確,較為模糊,可難保龍泉郡的那位神君,不會站隊到大驪那邊。”

李希聖沉聲道:“二十四節氣大陣,足以將你這個初入十四,壓制到半步十四,擁有飛昇境殺力的鎮劍樓,同樣不容小覷……”

“陸沉,你覺得你能接得下幾劍?”

“縱使你道法通天,有招接招,可萬一呢?萬一那位畫地為牢萬年之久的楊老頭,也對你出手,你當真覺得自己能安然離去?”

李希聖訓斥道:“別去!”

“此為繡虎專門為你設下的死局,他賭得就是,你陸沉當年能為我,冒犯儒家規矩,逼死齊靜春,換成現在,也會為了此事,兵行險招。”

陸沉沉默不語。

最後道士沒來由想起某個“好友”的某句言論,是甚麼時候來著?記不太清了,反正很是劍仙風範就對了。

陸沉抬眼道:“那就打。”

李希聖長久嘆息。

其實身為大師兄的他,來之前,就早已料到會是這個局面,可卻不能不來,總要勸誡一番。

李希聖摘下腰間桃符,自顧自交到師弟手上,叮囑道:“若是出了天大意外,就以真身遁入其中,桃符自會帶你破開天幕,返回青冥。”

在此之後。

師兄不再言語。

陸沉再作稽首禮,完事之後,與師兄笑言一句去去就回,而後轉身朝南,面向遙遠的東寶瓶洲。

一步跨出。

道士離開人間,去了天上,過程中,瞬間顯化萬丈法相,縱地金光,擔山趕日,就此跨洲遠遊。

同一時間。

寶瓶洲北境。

大驪京城,鎮劍樓上,讀書人與劍修,一飛昇,一仙人,兩人近乎同一時間,驀然側身,驀然抬頭。

都見到了一位道人法相。

三千年了,整整三千年,終於再度見到這個狗孃養的陸沉,饒是陳清流,也難以抑制的多次轉換神色。

他微笑道:“崔先生誠不欺我。”

果然招來了這位三掌教。

只是陳清流很快發現不對勁,鬆了鬆劍柄,皺眉道:“崔先生,陸沉顯化法相,如此大張旗鼓,就不怕被天幕聖人察覺,導致越鬧越大?”

崔瀺嗤笑道:“雕蟲小技。”

老人想了想,解釋道:“估計是李希聖已經先一步找過陸沉,洩露了稍許天機,讓他知曉了這道死局的關鍵。”

“所以陸沉才會不惜撐破儒家規矩,將境界修為,攀升至巔峰,他要做的,很簡單,就是為了讓文廟注意到寶瓶洲。”

“因為一旦文廟知曉,那麼這般動靜,就肯定會被青冥天下的白玉京所得知,到那時,必要的情況下,其師兄餘鬥,大概就會跨天下而來。”

陳清流揉了揉下巴,“搬救兵?”

緊接著,他又問道:“那個道老二,真無敵?誰封的?十四境巔峰道士,我若與他交手,勝算幾何?”

崔瀺給了個很中肯的評價。

“勝算不到一成,對上餘鬥,即使他沒有攜帶道祖羽衣,哪怕在浩然天下,被禮聖規矩壓制……”

“你陳清流,也決計挨不了第三劍。”

陳清流抹了把臉,“真是令人惱火。”

他一下來了勝負心,又問,“若我陳清流,他日重返十四境,問劍道老二,敢問崔先生,結果如何?”

崔瀺的評價,依舊中肯。

老人搖頭笑道:“得看在哪打,要是在白玉京,你依舊接不了幾劍,但若是換成天外,輸是肯定的,但應該可以撐上小半個時辰。”

陳清流咂了咂嘴,“突然想一劍砍死崔先生。”

崔瀺一笑置之,隨後很是篤定道:“放心吧,道老二來不了,就算他真的跨天下而來,也救不了場。”

“怎麼說?”陳清流問。

老人笑道:“因為今天的儒家,已經不再是以前的那個儒家,道老二隻要敢來,那麼禮聖就不會坐視不管。”

陳清流忽然問道:“道祖?”

崔瀺隨口道:“至聖先師。”

一瞬間,這位十三境圓滿劍修,斬龍之人陳清流,就完全領會了其中意思,以至於連他都情不自禁,感慨一句……

崔先生真乃神人也。

明面上來看。

寧遠針對大掌教。

陳清流針對陸沉。

雙方都是私事,一個是為了替齊靜春討要公道,一個是報那三千年入夢,蹉跎半生的大仇。

確實如此。

但要是將視線落在更高處,就有更多的說法,更多的一層意思。

以神誥宗周禮為源頭,寧遠討要公道,以他的性子,就肯定會遞劍,那麼作為小師弟的陸沉,就不能不來。

陸沉一來,正中下懷。

陳清流負責對上三掌教。

僅此而已了?

當然不會。

當年為了護道大師兄,白玉京兩位師兄弟,就聯手謀劃,將他硬生生逼入死境,那麼而今師兄又有意外,難不成還會幹看著?

所以餘鬥一定會來。

但是今時不同往日。

已經認可事功學問的文廟,絕對不會再像當年那般,眼看著齊靜春身陷死地,一定會有人,在關鍵時刻,攔下餘鬥。

誰能攔住道老二?

唯有禮聖。

那麼就像陳清流所說,要是鬧到最後,把老天都給捅了個窟窿,無法收場的情況下,道祖下界……

誰來攔阻?

至聖先師。

畢竟需要以十五對十五。

所以這場兵戈,從來從來,都不止是兩名山上劍修的私仇,這其中,所涉及之處,意義重大,影響深遠。

儒道之爭。

讀書人神色淡然。

你白玉京,你餘鬥,當年如何對付我師弟齊靜春,那我繡虎,我崔瀺,就如何算計你師弟陸沉。

你讓一座驪珠洞天破碎墜地。

我就讓你青冥天下神州陸沉。

青冥十四州,哪個陸沉?

掌教陸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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