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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1章 第922章 長久沉默者

2026-03-15 作者:當時明月猶在

浩然北海。

大驪北境。

有一線劍光由南向北,速度之快,萬里山河化咫尺,遠超飛昇境大修士的跨洲遠遊,突兀而至。

這一劍只是趕路,不在殺敵。

一洲邊境海岸線。

劍修現身於道士身前,一個是萬丈法相,一個是芥子身形,但是相同的是,一個站著,另一個,還是站著。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當然,這只是對陳清流來說,反觀陸沉,在見到這位“故人”之後,神色忍不住一怔,訝異不已。

已經無需心算。

難怪。

他此前趕路途中,多次心算,一直沒能推衍出崔瀺這道死局的關鍵之處,原來從始至終,方向都錯了。

陸沉起初以為,是自己的那位寧道友,來擔任死局的勝負手,雖然他只是剛剛步入上五境。

但曾經跟隨過刑官大人的他,自然不會小覷了寧遠,那小子的劍修境界,更不可簡單視作拔高一境。

寧遠還是大驪的鎮劍樓主。

仿造白玉京,根據大師兄的推算,早就修建至第十三樓,那麼一名隨隨便便,就能越境殺人的劍修,坐鎮鎮劍樓的情況下,殺力會達到何種地步?

寶瓶洲的天時大陣,就在剛剛,已經完全撐起,一洲邊境處的天上天下,泛起一層琉璃光彩。

陸沉這尊法相,還未真正踏足寶瓶洲地界,其實就遭到了大陣的壓制,這也是為甚麼,此前趕路途中,他會驟然停下腳步。

這座天時大陣,端的是恐怖如斯,不比青冥天下白玉京,自己掌管的南華城仙道大陣來得低。

一洲天幕大陣,泛起千古浩然正氣。

陸沉喟嘆一聲,不用心算,甚至無需去想,也能猜得出來,是那位隱居書簡湖的老先生出手了。

也只有他有這個本事。

而這道死局的關鍵,並非是寧遠,也不是書簡湖老夫子,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當這位消失已久的青衫劍客,出現的一剎那,所有來龍去脈,都有了定性。

陸沉扶了扶頭頂蓮花冠,笑著與那位不速之客打了個招呼,拱手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青主道友。”

陳清流笑眯眯點頭,回了差不多的一句話,“我道是誰,原來是青冥天下的陸老三,噢,不對,該尊稱三掌教才對。”

陸沉感慨道:“青主道友,當年一別,好久不見了。”

陳清流譏諷道:“道長三千年在外逍遙快活,我等三千年顛沛流離,單說橫跨的歲月,確實很久未見了。”

陸沉不在意對方的話裡有話,眺望一眼南邊,稍加琢磨,試探性問道:“敢問青主道友,攔我去路,是為何?”

“要是敘舊,不如改日?貧道此刻正有要事,要走一趟東寶瓶洲,料想不會太久,回頭等青主道友有空了,得閒了,來我白玉京做客,貧道不敢說別的,南華城內,美酒美人,都是極好的!”

陳清流嗤笑道:“拿白玉京來壓我?”

“你陸沉是個甚麼東西?”

天底下敢這麼罵陸沉的,真不多見。

陸沉嘆息一聲。

沒得聊了。

只是讓他有些奇怪的是,按照他的最初設想,以陳清流的性子,見了面,本不該多說半個字。

招呼都不會打。

直接問劍廝殺,不死不休的那種。

因為對陳清流來說,被自己貽誤三千年修道,這份仇怨,堪比天高,說是血海深仇,也不為過。

三千年本就足夠長久。

哪怕是對於十四境修士,壽命近乎無窮無盡的他們,三千年歲月,也太過漫長了一點。

這還只是其一。

其二,被陸沉算計,以五夢七心相的合道神通,致使陳清流入夢三千年,完完全全,就是扼殺了一位有望更高境界的巔峰劍修。

因為這三千年來,陳清流的境界,不僅沒有提高,其劍術,也與當年幾乎沒有任何差別。

簡而言之。

就是白活了三千年。

當年斬龍一役結束,陳清流功成身退之後,雖然因為合道的緣故,跌落至飛昇境,可他是有一份大道饋贈的。

可以說是斬龍功德。

因為那個時代,文廟之所以不阻止他行斬龍之舉,最大的原因,就是龍族本就犯下了滔天罪孽。

斬龍無過,反而有功。

憑藉這份大道饋贈,即使世間沒有任何一條真龍,無法重回十四境,陳清流的劍術,也可以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可惜一切終成泡影。

沒等陳清流將這份饋贈拿在手中。

就被一名從青冥天下趕來的年輕道士,施展通天手段,以合道的莫大神通,困於方寸之地,不見天日。

這是何等仇怨?

可以這麼說,倘若陳清流的人生履歷上,從來從來,都沒有消失且空白的那“三千年歲月”。

讓這位斬龍之人,完全吃下那份大道饋贈,苦心孤詣,漸次登高,那麼三千年後的他,劍術會高到何種地步?

會不會早已重返十四境?

並且有望躋身傳說中的十五境?

有的。

大有可能。

雖然因為合道因素,青主與真龍,息息相關,互為繫結,可他陳清流又不是蠢貨,重返十四境,輕輕鬆鬆,無非豢養一頭傀儡真龍而已。

此刻見了陸沉。

陳清流臉色愈發難看。

他忽然想起先前在大驪京城那邊,與國師崔瀺提過的一件小事。

當時自己是問,那個道老二、真無敵,十四境巔峰道士,自己若是與他問劍,以崔先生來看,勝算幾何。

崔瀺給出一成不到的勝算。

其實在此之後,陳清流還提到了劍氣長城的老大劍仙陳清都,同樣問了一個問劍的勝負可能。

崔瀺回答依舊犀利。

說他要是對上老大劍仙,你陳清流無論如何掙扎,手上用甚麼劍,身上有幾把本命飛劍,都是無用功。

對方甚至不需要真正出劍。

一指就能打得你骨斷筋折。

陳清流抹了把臉。

胸中藏有滔天恨意。

就是眼前這個狗孃養的陸沉。

若不是他,自己怎會空耗三千年歲月?如若不然,要是世間從來從來,沒有消失過一位斬龍之人。

給老子三千年光陰用來修道練劍。

換成今朝。

道老二?

陳清都?

如何不能與他們並肩?

如何不敢妄言天下第一?

饒是如此,陳清流卻依舊沒著急遞劍,回身望了眼南邊,漠然問道:“陸沉,知道我在等甚麼嗎?”

陸沉皺起眉頭。

青衫劍仙微笑道:“等你的大師兄身死。”

“等你陸沉……”

“道心破碎!!!”

……

……

南澗國邊境,一洲中部。

神誥宗主峰,一位青衫劍修,驀然顯化金身法相,突如其然,瞬間撐破此地數座仙門大陣。

如巨靈高坐神臺。

猛然一個跺腳,整座山體驟然下沉,緊接著,法相一衝而起,隨手撕裂護山大陣,飛昇青天。

與此同時。

一直將神識散佈于山巔的寧姚,見此情景,緊隨其後,施展她早就融會貫通的袖裡乾坤,將幾個同行姑娘收入袖中,身化劍光,轉瞬離開神誥宗。

一息過後。

距離神誥宗不算太遠的一處荒野,寧姚站在自家兄長身旁,少女抬頭瞥了一眼,許是覺得自己太過矮小,不夠氣勢,她便閉上雙眼,默唸一句神靈口訣。

於是。

此地除了寧遠的一尊法相。

又有寧姚的一尊神靈金身。

一門兩劍仙。

但是可別忘了,除此之外,寧遠還是大驪的中嶽正神,而其小妹,亦是劍氣天下的五嶽之主。

所以嚴格意義上。

這對兄妹,都算是山水神靈。

那麼顯化金身法相,就很正常了。

寧姚目視前方,心念一動,背後仙劍出鞘,化為一把將近百丈的巨大長劍,被她拎在手中,徑直問道:“哥,怎麼說?”

她其實並不太清楚其中關鍵。

寧遠也沒跟她提起過。

但見到兄長如此架勢,小妹壓根也不會去多想,只要老哥遞劍了,那麼她就不會幹看著。

打就是了。

結果寧遠好似有些心不在焉,扭頭瞥了眼自己妹妹,沒來由的,問了個聽起來有些下流的話。

“姚兒,穿褻褲了吧?”

少女臉色一紅。

“沒穿?!”寧遠雙目瞪大。

寧姚趕忙低聲啐道:“當然穿了!”

男人點點頭,“那就好。”

剛說完,寧遠又以心聲叮囑,神色認真,補充道:“姚兒,以後與人打架,非必要的情況下,不要顯化金身。”

寧姚一頭霧水。

這都甚麼跟甚麼?

哥,咱們不是要與人幹架嗎?

然後只聽身旁兄長,繼續說道:“顯化金身,也不是不行,但是切記,打架別穿小裙子,法相動不動就是千丈之高,堪比山峰大嶽,旁人站在底下,只需一個抬頭,就能瞥見……”

停頓片刻。

寧遠說道:“就是容易給人吃豆腐。”

寧姚瞬間俏臉通紅。

不過她在低頭思索,想了想後,覺得好像,貌似,大概……兄長的這番言論,還真挺有道理的?

不過眼下大戰一觸即發,總不能先回去換個衣裳先吧?

寧遠隨口道:“站我肩頭。”

寧姚乖乖照做,於是,剛剛顯化法相,氣勢驚人的她,又再度化為尋常人身大小,輕輕一躍,跳上兄長肩頭。

就只是這麼一個動作。

少女就莫名回想,很多年前,劍氣長城的某個夏天,涼風徐徐,自己坐在老爹肩頭,老爹領她去打酒的那個傍晚。

一去不回了啊。

她趕忙搖頭晃腦,撇去這些駁雜心緒,心想寧姚啊寧姚,你怎麼跟混不吝的老哥一樣了?

都要與人打生打死了,還滿腦子的稀奇古怪。

寧遠目視前方,忽然問道:“姚兒,給你一個試劍的機會,這三道神誥宗仙門大陣,能不能一劍摧破?”

話音剛落。

兄長剛問。

小妹就已然出劍。

沒有任何廢話,寧姚手持仙劍天真,少女身段容貌,皆似天真,可劍術與劍光,卻絲毫算不得“天真”。

沒有半點花裡胡哨。

一劍橫掃。

劍光一線,直直劈向神誥宗主峰,此地三座仙門陣法,最外圍,籠罩宗門三千里地界的琉璃界壁,率先遭劫。

當場崩碎。

劍光猶有餘力。

第二道天地禁制,不出意外,一同破碎,一直等到三座大陣全數崩毀,寧姚的劍光,仍舊未消。

殘餘殺力,最終落在了主峰山巔,倒是沒有造成多大響動,因為千鈞一髮之際,出現了一名道士法相。

道人隨手將劍光打碎。

老天君祁真。

這位神誥宗宗主,大手一揮,道袍袖口之中,掠出不計其數的符籙,還有極多的神仙錢,眨眼之間,流入四方。

被人一劍斬開的天地禁制,在海量符籙與靈氣的加持下,肉眼可見,迅速修繕,只是相比先前,黯淡了幾分。

與此同時。

一句略帶焦急的心聲,傳入青衫法相的耳畔,來自老天君,可當寧遠聽完之後,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他只是扭頭對寧姚說道:“只管遞劍,咱們就跟他耗著,看看是我們力有未逮,先耗空靈氣,還是他神誥宗先一步敗下陣來。”

寧姚做事,從不拖泥帶水。

何況還有老哥撐腰。

第二劍緊隨其後。

同樣的,連破神誥宗三重天地禁制。

不過畢竟是一洲宗門執牛耳者,神誥宗的底蘊,極為強橫,寧姚此後總計遞出十七道劍光,仍舊沒有徹底將其打爛。

但是也差不多了。

一直到神誥宗撐起第二十道仙門陣法,舉目望去,包羅千里地界的琉璃壁障,已經幾乎透明。

寧姚得了兄長授意,暫時收劍。

寧遠這才朗聲開口,聲線波及整座神誥宗,淡然道:“周禮,出來受死,不然後續,我就不敢保證不會傷及無辜了。”

青衫法相環顧四周,發現以自己和小姚作為中心起始,周邊各處神誥宗藩屬山頭,出現了一粒粒耀人眼目的光點。

一宗三十六峰主。

境界越高,光點越亮,超過半數,是那地仙修士,剩餘四五位,則是神誥宗真正的頂尖戰力。

這般陣容,確實當得起一洲最強仙家。

寧遠恍若未見。

他神色淡然,隨口道:“本座今日問劍,只殺該殺之人,閒雜人等,莫要尋死,當然,想死也成。”

“我此生,殺妖不少。”

“論殺人,還真不多。”

神誥宗主峰。

祁真臉色鐵青。

老天君的骨氣,其實是有的,只是迫於無奈,因為自家師尊,也就是神誥宗峰主之一的周禮,發了話,絕對不可出山迎敵。

據守一處,猶有轉機。

貿然出手,萬事皆休。

從這位青衫劍仙,登山上山,到眼下暴起發難,落在神誥宗諸多修士眼中,完全就是毫無道理。

劍修出了名的不講理。

可天底下的劍修,再如何無禮,也不至於見面就要砍人吧?

修得哪門子劍術?

以殺煉劍?以殺證道?

關鍵自家的宗門大陣,都給人砍得七零八落,與豆腐渣沒區別了,如此大的動靜,最近的觀湖書院……

也沒人來管管?

怎麼,如今的東寶瓶洲,偌大的一洲之地,已經不再是儒家說了算?而是變成北邊大驪蠻子的天下了?

寧遠閉上雙眼。

心如止水。

當年北上遠遊的那個少年,初出茅廬,欲要護道心中真聖賢,所以一腔熱血的他,便要去殺一個與先生有大道之爭的李希聖。

齊先生攔住了他。

先生說他殺人的理由,站不住腳。

少年聽進去了,所以沒有遞劍。

沒有人知道,當時的那個少年,到底是如何的心境煎熬,懷揣一身不平之意,縈繞心扉,久而未散。

那是寧遠人生中第一次沉默。

也是他僅有的一次長久沉默。

他覺得齊先生說得對。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那個少年死了。

世間再無寧刑官。

唯有青衫背劍者。

自當年驪珠洞天的教書先生,到而今書簡湖的窮酸老夫子,兩個功參造化的儒家聖賢,都走了。

死的都是讀書人啊。

憑甚麼你道門就死不得?

呵,死道友不死貧道,這話說的真是妙極,用在你們白玉京道官頭上,真是貼切,再合適不過。

老子今天就算放下屠刀,不殺你大掌教寇名分身,假以時日,等你三清合一,就能證道十五境了?

貽笑大方。

當年小鎮天劫下落,你李希聖但凡有一絲聖人氣象,也不會眼睜睜看著齊先生以一己之力,承擔天道反撲。

不還是私心使然?

你撐死了是個君子。

因為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你永遠無法稱聖。

因為聖人當仁不讓。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甚麼一氣化三清,就算給你一氣化個百八十,成千上萬,不計其數,又能如何?

當年我沉默過一回,不殺你李希聖,不是因為我有多認可你,而是難得我所敬重的齊先生,求我一次。

現在不會了。

浩然天下,沒有能管得住我的。

我又何須再次沉默喟嘆?

一襲青衫猛然睜眼,心境通透,滿臉獰笑,面朝眼前那座仙山,脫口而出,對那白玉京大掌教,直呼其名!

“寇名!草你媽的!”

“給老子滾出來!”

同時法相再度拔高,千丈復千丈,驀然跨出,一腳踏碎山門,無視任何天地禁制,大步流星,大步前行。

如入無人之境。

仙山只在其腰。

這位神體大成者,從青天深處,探出頭顱,好似撥雲見月,俯瞰整座神誥宗,低頭與抬頭的寇名對視。

天地必將給予長久沉默者以最大的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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