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後那口井被薄霧封住,霧氣不散,似有魂息纏繞。
他站在簷下,望著井邊的傀儡「庚息」,未言語。
屋內爐火熄滅,木柴燒成灰燼,尚餘溫熱。
他回屋,將灰燼掃入鐵碗,倒水攪拌,製成灰泥。
他用灰泥封住井口,只留一條通風孔細如髮絲。
「靜養不可擾,守之者,當無聲無息。」
他說完,拎起床下的鐵箱,搬到中央石桌。
鐵箱沉重,落地時發出「咚」的一聲,貓被嚇得躲入柴堆。
他解開箱上四道鎖,每一把鑰匙形狀不同,所制於不同年月。
箱中擺著數十枚甲片,大小不一,厚薄皆異。
他取出三片最老的銅甲,拂去塵土,露出其下微光。
「這些是從前留下的殼,你今日要穿上它們。」
他取出羊皮紙,畫下一隻身形如龜、背隆腰寬的傀儡。
傀儡四肢短粗,手足寬扁,頭低於肩,如低首潛伏。
他在圖上標註九層甲殼,每層旋轉角度皆不相同。
「要能抵禦風雨雷火,還得聽得四方微響。」
他先制中殼,中殼為最內一層,承載主聽骨。
主聽骨由玉磬所碎片製成,每片貼於銅膜之下。
他將聽骨封入雙肩,右聽東風,左聽西雨。
聽骨之間有線連線,通入背後聽識輪。
聽識輪為風沙銅鑄成,輪內藏九輪軸齒,可緩轉增聲。
「風草動,你要知其向。」
他說著,將聽識輪安入脊柱,脊骨嵌以靜音玉塊。
靜音玉塊厚一寸,長五寸,能吸地震微音,緩傳至腦。
他在傀儡頸下安置一個空艙,艙內藏三根懸針。
懸針極細,尾端墜珠,每有震動即顫動。
「震三次為獸,震兩次為人,震不止為風。」
他制其四肢,肘膝內皆安緩衝骨節,可屈可縮。
手心不設指縫,只以圓盤代之,盤內藏鉤環機關。
「扣之即鎖,壓之則陷,爪如山石,守其不動。」
他選重石為踝,膝蓋各壓鐵丸三枚,穩重如雕像。
腳掌寬大,腳趾皆為倒勾,可扣入土中,生根不拔。
他在背後佈設旋殼,旋殼如塔,共七層,皆可閉合。
每一層殼上嵌著光石一枚,黑晝不明,唯夜中微亮。
「夜守需明,不能明眼,但可感微光動靜。」
他為其雙眼安置瞳石,瞳石中藏霧砂,視之不清,感之卻明。
「你看不清人,但能辨人心動風形。」
他說完,抬頭望天,天色已近午,風從東南而來。
他制其口鼻,口不可言,鼻不可聞,僅設風門二道。
風門後藏轉葉,葉動即測風壓風頻。
「強風壓近者敵,軟風迴繞者疑。」
他刻胸甲,胸甲厚達五寸,為雙層構。
內層藏火鹽罐,一旦遭擊可瞬封關節,不使氣衝經絡。
外層繪玄文陣,可自行散力於四肢,減破敵勢。
「受力不倒,方能守。」
他說著,將甲殼逐一裝入,層層咬合,彼此不縫。
他起身,試圖推傀儡一掌,傀儡未動半寸。
他微笑,轉而坐於案前,為其繪防陣圖。
陣圖為五連環,每環對應一門:聽、穩、守、封、息。
他將圖捲入傀儡脊背卷倉,以齒輪轉動方式藏於骨中。
「你不是去行走的,你要守在此處三年。」
他說著,拖動傀儡至院牆角,正對東南。
他在地上刻一陣眼,陣眼深五寸,內藏銅印石。
他把傀儡腳鉤扣入陣眼,雙手抱膝,縮身成龜。
他立於傀儡前,取出刻刀,在其額頭刻下「辛殼」二字。
「你將守此地,若有人破陣,你要知、要記、要擋。」
傀儡靜默不動,只有風從它身後吹過,揚起石屑。
他伸手拂過傀儡背脊,能感受到殼下微微振動。
那是聽識輪在運轉,是風葉在低鳴,是鉤爪在試力。
他低聲對貓道:「有人破我門,你先不動,它先動。」
貓眯著眼,尾巴在石板上畫圓,似懂非懂。
他看著院角那團甲殼傀儡,眼神微沉。
轉身回屋,他不曾回頭。
爐灰盡冷,他卻點燃新火。
新火照亮案上另一卷圖紙。
那是一具纖瘦之形,長頸、細腰、無臂,僅一雙風骨翅。
「下一個,不為守,也不為攻,只為遠去之後還能迴音。」
他說著,將紙攤平,墨落於頸處,畫下第一根飛骨脊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