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火再次燃起,火苗低矮,青光隱隱。
他蹲在火邊,掌中握著一塊剔透翅骨。
翅骨輕盈,放在掌心幾乎無感,卻能透光成紋。
他將骨舉到火前,紋理交錯,宛如雲翳之脈。
「不為攻,不為守,只為迴音。」
他輕聲說,放下骨,取出一塊墨竹刻尺。
刻尺邊緣已磨圓,是他八年前自制,用於度骨長短。
他展開新紙,紙面尚存昨日未乾之墨。
他以尺為引,畫下一道長頸,一彎曲背,一雙大展之翅。
這傀儡身形極薄,薄如翼羽,若非描邊,幾不可見。
他在紙上寫下二字:「壬羽」。
他先制骨架,骨架由三節細脊串聯,形似燕骨,靈巧可轉。
脊骨中段藏風珠一枚,珠中有旋音口五處。
風過即響,音入即鎖,封入珠中,不走不散。
「你聽過的,要記。」
他說著,將珠安入中脊,接骨如絲線穿珠,不容偏差。
他制頸骨,頸如蛇形,可旋可卷。
頸骨中置線索腔,腔內藏雙線,一紅一黑。
紅為主線,牽動風膜;黑為副線,系記音符。
他抽出一卷薄絹,薄如蟬翼,輕拂即動風。
他用薄絹裁翼,四片相重,層層縫合,不透風卻傳聲。
「你要能飛,也要能帶我之聲遠去。」
他說著,在翼根處嵌入三節骨扣,便於收放、調角。
每一節骨扣內皆藏一節銅絲鼓。
銅絲鼓可振動,可記頻,可傳遞一段話語。
他輕觸鼓面,敲出「叩叩」兩聲。
「鼓響者,必回。」
他制傀儡之胸,胸不需藏力,只藏聲門。
聲門為雙頁木板,一開一合,其上鐫有聲印符。
聲印符能將話語所震之紋燒錄入板。
他說話之時,傀儡便可記下聲波之形。
「你不言語,但我所說,你須銘記。」
他將板嵌入胸中,以四絲索掛於骨上,隨氣律動。
腹部極小,僅容一縷氣艙,氣艙藏晨露珠。
晨露珠為玉凝之珠,受風不散,可淨音純氣。
「亂風不入,你須擇其清者記之。」
他取出一枚白羽,是舊年夜雨後拾于山巔。
羽上有細點,不是黴,是山雷餘息。
他將羽嵌入傀儡額前,作為其感風之脊。
「你飛時,要知風之快,風之虛。」
他制其腿骨,僅細若指,三節,足無趾,僅一鉤。
鉤中藏墨針,可刺入木石留痕。
「迴音之後,要能落腳為記。」
他說完,將整副骨架拼合,接縫處用魚膠封密。
魚膠受熱而凝,不裂不散,可隨風而展。
他站起身,將骨架舉於頭頂,微風中竟能輕輕起伏。
他滿意,將翼塗上風引粉,粉由花瓣烘乾後研成,能引風流。
他繪風紋於翼端,紋如曲線渦旋,左右對稱。
他取出藏音釘,釘細若發,僅指尖長。
每翼兩釘,置於最薄處,釘頭略露,可感音波。
「你從我處聽來之音,需在風中存之。」
他說著,翻身躍上屋頂,將傀儡舉入風中。
風從西來,掠過屋脊,繞過井口,吹動傀儡翅羽。
傀儡展翅,身如紙風箏,半浮半立。
他放開手,傀儡輕輕升起,順風旋上半空。
他閉眼,口中低聲道出一句話:「若我不歸,你替我說。」
傀儡頭顱微轉,翅下釘聲輕鳴,似在應答。
風稍停,傀儡緩落,腳鉤扣入屋脊邊角石縫。
他上前,以刻刀在其肩骨刻下「壬羽」二字。
「你飛不過千山,但能越過兩山三谷便足矣。」
他看著它的雙翅,彷彿看到自己曾經未曾走完的舊路。
傀儡不語,只在風中微微轉動,像在聽遠處之聲。
他坐在屋脊邊,取出竹簡,在簡面寫下幾行字元。
「壬羽傳聲,不可誤語,不可虛言。」
他寫完,把簡收入懷中,看向院後那口被灰泥封住的井。
貓跳上屋簷,蹲在他身旁,舔著爪子。
他不看貓,只道:「守得住的,需有人聽得見。」
貓仰頭,似在看那正隨風微動的翅羽。
他卻已經起身,跳下屋簷,回到火邊。
火光之下,石桌上已鋪著另一張新紙。
紙上是一張極複雜的器械構造,中心竟為空盒,盒中無骨。
「下一個,需能藏物,藏人,藏念,不藏惡。」
他說著,拈筆蘸墨,筆尖落在盒角,寫下第一道榫槽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