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屋外傳來斷斷續續的鳥鳴。
他披衣出門,腳步輕緩,鞋底未沾半點露水。
「今天,要造一個會說話的。」
他關上門,拉緊木窗,把屋內的風擋在外頭。
他點起三支燈,擺成品字形,光照正中那塊紅杉木。
木料已晾了整整兩年,紋路收緊如老骨。
他用尖刀劃出下頜的輪廓,寬而短,帶著圓角。
「嘴要小,齒要密。」
他翻出一張舊紙,上頭畫著一組喉管機關圖。
他盯著那段中空管子看了許久。
那是他三年前設計,卻始終未敢動手的構造。
「人說話靠氣,我靠線。」
他從盒中取出一根黑曜絲,是煉絲爐中煉出的中樞線。
他將紅杉木剖成中空腔體,直通至頸後脊軸。
他用三節銅片組裝成管口,嵌入咽部,緊貼木腔。
銅片微彎,形似蛇舌,可震動出音。
他將兩根絹線交叉纏入銅片根部,作為發聲槓桿。
再接入側壁的風鼓,一隻微型震囊被封進胸腔。
「靠風不靠氣。」
他說著,把震囊連通魂線,將引動力設在肩胛。
每動一次肩,震囊就輕輕鼓起,推動氣音傳出。
他用極細的銀銼磨出牙齒,二十八顆,一顆不少。
他將牙齒整齊嵌入上下顎,用鹿角灰封縫。
「齒要清,舌要穩。」
他雕刻舌頭,用一塊水晶質的料,形如新月。
舌頭中空,內有一根鐵絲貫通,末端勾入顎底。
他接入舌控軸,裝入三枚微齒輪,控制彎曲與抬落。
「要能卷,要能彈。」
他再裝配下頜關節,讓嘴張合自如,不發出多餘聲響。
他沒有安裝眼睛,只在額心刻下一道豎紋。
那是引音孔,能收集屋中氣流與震動。
「聽不靠耳,看不靠眼,全靠風中細語。」
他開始雕刻胸骨,用樺木薄片一層層拼接。
中央嵌入一塊語律石,是從碎鍾中敲下的殘片。
他將語律石接入魂絲,再引一條芯脈通向腹腔。
腹腔中裝著一個迴音盒,小如鳥巢,內壁粘滿魚皮膜。
「說一句,藏一句。」
他說完,將回音盒封死,用七枚銅釘釘牢。
他給傀儡安上兩臂,肘關節略微前突,像是時常要抱物。
他雕刻手掌,掌心微凹,可穩握,也可遮口。
「會說話的人,手多半愛藏。」
他削制頭骨頂部的發槽,植入數十根絲線般的細銅絲。
銅絲自頂而下,連線至舌根、牙槽、咽管三處。
他說一句,銅絲就輕輕顫動一下。
「你會說我說的,你說的都該是我說過的。」
他在傀儡胸前嵌入一塊小石板。
石板光滑,上刻一個字:「心」。
他用木簪刺入後腦插槽,轉動一圈。
傀儡肩頭輕抖,嘴微微張開。
他在它耳邊低聲說了一句:「我是誰?」
傀儡嘴動,卻發出一串輕響,像風颳紙的聲。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布條,覆在它口上。
「不必急,說話要慢,要聽完了再說。」
他扶著傀儡站起,把它帶到窗邊。
窗紙動了,風進來,吹得燈影搖晃。
傀儡忽然低頭,嘴唇輕抖。
「你……是……我……的……聲。」
他說完這句,退後一步,眼中浮出一點水光。
他沒有說話,只遞給傀儡一支筆。
傀儡接過,手指輕握,筆尖直指紙上。
他把紙壓平,在上頭寫下:「第一句話:你是誰?」
傀儡低頭,緩緩抬起筆,寫下:「我是誰?」
他點頭,嘴角微動。
「會問,就會說。」
他讓傀儡坐回椅上,身姿端正,舌頭貼著上顎不動。
貓繞到桌下,蹲在傀儡腳邊,尾巴捲成一圈。
他把貓抱起,輕聲問:「它叫甚麼?」
傀儡微張口,發出斷續之音:「貓……名……無。」
「說得對,不會說話的都沒名字。」
他提筆,在傀儡的額心寫下兩個字:「戊心」。
「你就是聲音,也是回聲。」
他沒有再試圖讓它說更多,只讓它安靜坐著,聽風聽雨。
夜色終於來了,燈火在紙窗上跳動著,像嘴唇起伏不定。
他起身回屋,拉開另一張圖紙。
那是一個動作複雜的傀儡,肩背伸展極廣,腿骨尤長。
「下一個,要會走,會找,會回家。」
他說完,把紙鋪開,坐在光影斑駁的燈下,開始描第一道骨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