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陰沉,地上的雨水未乾。
屋前的青石臺階被風吹得溼滑。
他捲起褲腳,蹲在階下,手中握著半根炭條。
他把炭條摁在木板上,勾勒出一枚脊骨的斷面圖。
「今天,要造一個會記得的。」
他將圖紙貼在牆上,對照著院中傀儡「辛言」。
「聽得到,還得記得。」
他說著,起身進屋。
他從最上層木架中取出一塊烏金木,沉重而乾脆。
這是他很久前留的料,只為做一個獨特的腦匣。
他放下木料,挑選工具,一根細雕刀握在掌中。
他先削出外形,將烏金木雕成一個方正的匣子。
外形似腦,內部卻分五格,每格有獨立機關結構。
他在第一格中嵌入鐵索齒輪,控制主識通道。
第二格放入抄錄晶片,乃是用雲母石切割而成。
第三格安置影線組,是他親手煉的銀絲組網。
第四格留空,為記憶擴充套件所用。
第五格封死,不讓人動,也不讓傀儡自己碰。
「記得事,記得人,但不記得自己。」
他說完這句,開始往記憶匣中接線。
他選了七根魂絲,從背脊延伸至腦匣每一角落。
每根絲線都要穿過心口的主芯核,才能導通記憶。
芯核由雙石組成,一為玄冰石,一為火陽晶。
兩者夾擊,產生穩定流,正好用作記憶啟用動力。
他把匣子合攏,用十二道細釘將其固定。
封口之後,腦匣表面閃過一絲黯紅光芒。
「你要記得,不要懂。」
他低聲說著,從舊箱中取出一張布帛。
布帛上寫滿細密小字,是他過去三年中所有記錄。
他將布帛摺疊成方形,塞入腦匣最下層的鎖室。
「這些,是你最早的夢。」
他不曾再多說,把匣子安入新制的頭骨中。
頭骨依舊用樺木打造,與之前不同的是,他沒留耳孔。
「你不需要聽。」
他用細鋸將頭骨與匣子完全契合,縫合如一體。
頭骨兩側各嵌一對魚骨枝,延伸至太陽穴位置。
「這是你記憶的天線,連著外界,也連著你自己。」
他製作了一雙手,比以往更長,指骨尤為突出。
每指間有一細槽,可夾住薄物、書頁、紙條。
他將手臂嵌入肩軸,每根指節都接上獨立的魂線。
他試著讓傀儡握住一張紙,紙不皺不歪。
「你要記住每一頁,也要記住誰遞給你的。」
他開始雕刻軀幹,選用槐木板片,層層搭建內腔。
內腔中設一記數輪,用來標定記憶時間。
他刻下時辰格,共有九格,每一格代表三日。
他把一粒石珠置於第一格中,用微動軸帶動。
石珠每日移動三寸,滿格後就將最舊的記憶清除。
「你不能記得太久,會亂。」
他做了一張臉,五官清淡,眉骨極低,嘴唇極薄。
臉上未刻任何表情,彷彿一張空白書頁。
他用青銅釘將臉面固定在頭骨前部。
「你是乙錄,是記事的卷。」
他說著,將傀儡從桌上扶起。
傀儡的動作略顯遲緩,但指頭已開始輕微彎曲。
他將青木簪插入後腦插槽,輕輕一轉。
傀儡雙目發亮,似乎已開始記錄四周。
他讓傀儡站在「辛言」旁邊,手裡遞給它一片枯葉。
「記住這片葉子,它是誰給的,它甚麼時候掉的。」
傀儡低頭看了葉子三息,又緩緩抬頭看他。
他退後一步,從袖中掏出另一張圖紙。
那是未來的構想,一個能編織、能歸納的腦體。
但他尚未找到合適的材料。
他將圖紙收起,再度轉向傀儡「乙錄」。
「你要像石頭,不問為甚麼,只記下它發生了。」
他將乙錄帶出屋外,立在屋後簷下。
貓走過來,在傀儡腳邊打了個滾,尾巴掃過地上的灰。
乙錄低頭看了一眼,手指動了動。
他拾起傀儡手中那片葉子,重新遞給它。
「記得,這是第一次你拿東西。」
傀儡重新握住葉子,指節緊了又松。
他滿意地點點頭,把它放在屋角一個石臺上。
「從今往後,記你所見,記你所遇。」
風吹動瓦邊,帶下一片小草葉,飄落在乙錄肩頭。
乙錄動也不動,只微微歪了下頭,像是在印記這一刻。
貓蹲坐不遠,眼中倒映出兩個傀儡。
一個在聽,一個在記。
他走回屋裡,取出一塊紅杉木。
他坐在燈下,在木上刻下一行字。
「戊心,會說的傀儡。」
他寫完,擱下刻刀,起身準備新一輪打磨。
窗外風聲低緩,像是有人在耳邊細語,反覆提起一段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