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院中積水未乾,泥土透著微涼。
少年打著赤腳走進屋,肩上搭著一卷新圖紙。
他點燃案前的油燈,火光晃動,照亮木架上的傀儡「癸一」。
「今天,做個能聽的。」
他把圖紙展開,鋪平在案上,四角壓上石頭。
圖紙正中,是一副耳蝸機關剖面圖。
他盯著那螺旋結構看了許久,才緩緩動手。
從架上取下一塊灰白色樺木,用作頭骨的耳腔部位。
木質輕而細密,最適合做精巧機關。
他將樺木切片,打磨成半弧狀耳輪。
他用小鑽頭在耳輪後鑽出七道細孔,為聽音通道留出基礎。
七孔成環,按耳骨天然紋路排列。
「聽不見風聲,不配叫人形。」
他低聲說,將孔道內壁抹上細砂蠟,使聲音傳導更順滑。
接著,他從包裹中取出一枚黃銅音膜。
音膜是他前日從廢鼓中取下的舊器,再三熬煉而成。
他將音膜裁成薄片,貼合在耳腔內壁。
每一層都需用獸脂膠固定,再敷上一層鹿筋膜。
鼓膜形成後,他又雕制傳導槓桿,小如魚骨,輕如羽絲。
槓桿嵌入骨架,與耳膜相接,一端連向顱腔內的齒輪控音片。
他在齒輪旁裝上微型風震機關,借風振片調節音訊感應。
試裝完畢,他將整個耳腔合攏,用銀絲封邊。
「左耳聽人,右耳聽風。」
他從舊傀儡「癸一」身上拆下頸樞,用作新傀儡的底軸。
新傀儡的頭骨更窄,面頰略尖,下巴削成細銳角。
他給它刻上深眼窩,卻沒放眼珠。
「不看,不說,只聽。」
他把頭骨安在底座,開始裝配脊椎與胸腔。
脊椎用紫竹製成,胸腔則選用鹿骨和兩片銅肋。
他把胸骨中部挖空,放入一塊聲律晶片。
晶片用丹砂調煉過,通靈而不散,專用於聽識。
他取出三根魂線,一一接入晶片的節點,再接入耳腔底部。
接線時手極穩,額頭卻滲出細汗。
魂線稍有晃動,就會讓整個聽覺失準。
他在接完第三根線後,輕輕合上胸腔。
「辛言,聽我說話。」
他取過青木簪,指尖落在傀儡頭骨後凹槽。
簪子沒插下去,只是停在空中。
他看了它許久,又收回。
「還差一張聲音圖。」
他拿出另一張羊皮圖紙,在其上描繪聲波頻譜。
圖譜複雜,紋路如水波盪漾,代表不同人聲的頻率。
他用硃砂筆在圖紙正中畫下三道曲線,分別對應高、低、中音。
「要能聽得出真假,聽得出善惡。」
他將圖譜剪下,捲成卷,放入傀儡胸腔左側儲室。
他再度檢查耳腔所有接縫,確認無漏風漏音。
接著,他雕制傀儡雙臂,動作比平常更慢。
手臂無須太靈巧,只需能舉起、抬頭、側耳。
他做了一個斜抬的肩軸,讓它隨時能傾耳傾聽。
他把傀儡放在屋角,對準窗外,正好能聽見巷尾水聲。
貓坐在窗臺,眯眼看著那新傀儡。
風穿過窗欞,拂動傀儡耳邊細絲,音膜輕輕震動。
傀儡肩頭抖動了一下,頭略微偏轉。
他靠近,在傀儡左耳說了一句:「你叫甚麼?」
傀儡沒回應,但頭部卻再微微偏了偏。
他又問了一句:「你聽見了嗎?」
傀儡右耳一動不動,左耳輕震,肩頭再次偏轉。
他低聲笑了,把木簪插入後腦插槽。
簪端入木,金線點亮魂線,傀儡眼窩泛出一抹紅光。
「從今日起,你叫辛言。」
他在傀儡後頸刻下兩個字:「辛言」。
他讓傀儡坐起,面朝桌前,唇角輕抿。
他又用一條細帛綁住傀儡的喉嚨口。
「你不需說話,只需聽。」
他將傀儡搬至屋外,坐於藤椅之中,面朝林中風口。
風吹過林梢,鳥鳴聲、蟲叫聲、水滴聲一齊湧入。
傀儡左耳振動微不可察,右耳始終沉寂如石。
貓蹲在傀儡腳邊,仰頭看它。
少年坐在石階上,一手托腮,靜靜看著傀儡。
陽光從烏雲後透出,灑在傀儡的臉上、肩上、耳邊。
他起身走近,低聲說道:「風說今天會下雨。」
傀儡肩頭略動,頭向他偏來一點。
他伸手在它額前拍了一下:「聽懂了就眨一下眼。」
傀儡眼窩空空,卻輕輕低了下頭。
他退後一步,看著傀儡在光中微動,不再出聲。
窗紙被風吹鼓,發出噝噝聲,像遠處有人低語。
他沒有回屋,只是在屋簷下蹲下身,繼續削著一塊木板。
那是新的圖紙板,他要用它畫下下一個傀儡的輪廓。
風吹得他衣角鼓起,傀儡的耳邊靈絲微顫。
「下一個,要會聽,又會記。」
他不再抬頭,繼續用硃筆在木板上描下一道脊椎輪廓。
屋內燈火未熄,傀儡「辛言」坐在光與影交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