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還未蒸發,窗紙上凝著細小的水珠。
少年起得很早,比屋外的鳥還早。
他一腳踩進木屑堆,拎起一塊橘紅色的鐵杉木。
「這次做個左眼能動的。」
他放下木頭,在桌上攤開新的圖紙。
圖紙上標出眼球轉動的四個軸心點,角度精細到極致。
他取出小鋸子,鋸斷一段橢圓木塊,削成眼球的初胚。
眼球必須完美圓潤,不然轉動會卡頓。
他用手掌搓著木球,直到它表面像蛋殼一樣光滑。
「轉得順滑,才看得清楚。」
他從木匣裡取出一枚魚眼珠,那是他昨天去河邊換來的。
將魚眼安入木球中,用獸筋線固定內側。
魚眼中間有一抹天然的藍色,像天剛亮時的光。
他繼續雕刻眼球內槽,為齒輪留出空間。
齒輪是他昨晚熔過的錫銅混合料,薄如蟬翼。
他小心將齒輪嵌入槽中,滴上一滴輕靈油。
齒輪轉了半圈,魚眼珠跟著一抖,輕輕偏向左邊。
「動了。」
他笑了笑,把眼球小心放進一旁的布墊上。
現在要做的是頭骨部分,要與這隻眼球嚴絲合縫。
他挑了一塊輕鬆木,用刀刻出額骨、眉骨和眼眶。
眼眶的深度要剛好能裝下那顆魚眼,又不能太緊。
他試裝了三次,終於讓眼球自然嵌入,不晃不卡。
「現在,它能看了。」
他繼續雕刻另一隻眼球,只不過那顆沒有機關。
他把右眼做成靜態,用羊角雕成,顏色略深。
「一動一靜,不一樣。」
裝上兩顆眼球后,他將頭骨上下合攏,用銀釘固定。
接著,他又雕出鼻樑、顴骨和唇線,步步不差。
嘴角微抿,唇形比上次更自然,更像一個少年。
他把頭骨固定在鐵底架上,測試旋轉角度。
左眼球隨頭轉而輕輕偏移,右眼則一動不動。
「很好。」
他用銼刀打磨頭骨連線處,不留一絲縫隙。
窗外傳來鐵匠鋪敲擊聲,他不曾抬頭。
他取出一根紅銅管,這是眼動機關的傳導軸。
一端接在左眼內齒輪,另一端延至頭骨底部。
他將傳導軸與胸腔內部的風輪機關對準。
只要有風氣輸入,風輪便會緩緩轉動,帶動眼球微調。
這風氣,要靠傀儡自主生成。
他在圖紙下角畫出一道小型風腔,嵌於胸內。
用輕羽鳥的喉骨磨製風舌,讓風流能穿管不歪。
風腔裝好,他合上胸腔外殼,接上頭骨底座。
「現在要給他一個能跑的腳。」
他從架子上拿出兩塊竹節形木段,削成小腿骨。
小腿骨外包獸皮,能緩衝衝擊。
腳掌用老牛蹄打磨,嵌上鐵皮片。
腳趾五根,各自獨立活動。
他把腳踝與腿骨連線,再與大腿介面合攏。
每一步都對照圖紙,不能有一絲誤差。
他將兩腿插入腰軸,卡入齒槽,發出咔噠一聲。
他抬起傀儡,站在桌上,高度剛及他胸口。
他輕輕一推,傀儡邁出一步,左腿略快半寸。
「不平衡。」
他取下左腿,略削腿骨下緣,再次裝入。
再次推行,傀儡步子平穩,左眼微偏,如同側目。
「不錯。」
他開始雕刻手臂,從肩頭到手指,一節節打磨。
手臂內部結構用的是枯藤與銅線結合。
銅線連動五指,每根線的鬆緊都要調得恰當。
指頭裝好後,他讓傀儡握住一根小木棍。
傀儡的手指緩緩合攏,棍子不偏不倒。
「能抓住,就能用。」
他為傀儡披上一層麻布衣,剪出袖口與褲腳。
衣料在風中輕擺,傀儡宛若真人。
他拿出青木簪,對準頭骨後腦處插入。
傀儡身體微震,眼球微閃,似乎意識到了甚麼。
他伸手在傀儡面前晃了晃。
左眼珠緩緩轉動,對準他的手指。
「你真的在看我?」
他自言自語,又退後一步。
傀儡身體略晃,但仍站立如初。
他開始在傀儡胸前刻字,用刻刀一點點雕出「癸一」。
那是今天的編號,是這一月的第一具傀儡。
他將傀儡帶出屋外,放在院中曬太陽。
陽光落在傀儡臉上,照亮那顆微動的左眼。
他坐在臺階上,拿出包裹著的幹餅,一邊啃一邊看傀儡。
貓又爬上他的膝蓋,懶懶地蹲著,望著那傀儡。
風從遠山吹來,吹得傀儡衣襬微擺,眼珠跟著微微轉動。
他放下幹餅,起身,走近傀儡,仔細檢查每一寸肌理。
「你看見風了嗎?」
他望著那顆藍中帶白的左眼,低聲問。
傀儡沒動,但眼球卻微微偏向風的方向。
他沒笑,只抬手拍了拍它的肩。
「下一步,要讓你聽見聲音。」
他低頭翻出一張舊圖紙,上面畫著耳道機關的構造。
他盯著那張圖紙看了許久,指尖輕敲紙角。
「會動的眼,必須配一對能聽的耳。」
他轉身回屋,準備新的材料。
桌上的青木簪靜靜躺著,末端還殘留微光。
貓在門口躺下,尾巴一甩一甩地掃著地上的落葉。
陽光慢慢爬過屋簷,照亮屋內斑駁的牆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