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內侍的一聲大喊,皇帝到了後正式開啟朝會。
韓琦雖然被吳越氣的不輕,但他畢竟身居相位,老辣無比。
如果他親自上書,跟一個年輕舉人硬碰硬,難免落得以大欺小、心胸狹窄之名,所以他自不會親自下場。
而且若是他自己下場那也太看得起吳越了。
真正要在殿中慷慨陳詞、領頭彈劾的,皆是他門下門生、依附舊黨的臺諫言官。
果然,朝會正式開始,幾個大相公彙報了一些工作內容後。
一人出列,手持奏章,聲色俱厲:
“陛下!舉人吳越,私撰文章散播市井,公然非議朝政,痛罵舊黨,駁斥韓相公‘東華門外唱名方為好男兒’之論,更妄言本朝重文輕武乃是國弊,妖言惑眾,動搖人心!此等狂生,不懲不足以正朝綱,不殺不足以慰士心!臣懇請陛下,下旨嚴查,明正典刑!”
話音一落,一眾舊黨官員紛紛附議,齊聲請命。
一時間,大殿之上,殺氣騰騰。
新黨之人依舊冷眼旁觀,只看陛下如何決斷。
龍椅之上,皇帝神色平靜,無怒無喜,只淡淡翻了翻那篇傳遍京城的文章。
既不震怒,也不讚賞,態度叫人捉摸不透。
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平和:
“吳越,不過是一介舉人,身在民間,不在朝堂。
不知朝中深淺,不懂治國大體,偶發憤激之語,也算不得甚麼滔天大罪。”
此言一出,舊黨官員臉色微變。
那名韓琦門生當即再奏:“陛下!吳越之語,字字直指國體,譏諷舊黨,輕視科舉,若是輕饒,恐天下效尤!”
皇帝輕輕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讀書人,總有幾分血氣。
他既認為自己有理,你們這些身居高位、飽讀聖賢書的大臣,便與他講道理、明事理、說教一番,讓他明白何為朝政,何為大局,也就是了。”
皇帝語氣平淡,卻把 “嚴懲”“捉拿”“問斬” 所有狠詞,全都輕輕抹掉。
既不說吳越對,也不說吳越錯。
既不護著他,也不壓著他。
舊黨眾人聽在耳裡,心下頓時咯噔一聲。
他們不敢懷疑皇帝要刻意包庇一個舉人。
可這般不疼不癢、輕輕放下的態度,落在老謀深算的舊黨群臣心中,瞬間便拐向了另一個方向 ——
陛下這態度,哪裡是寬容一個狂生?
這分明是……心裡還在偏向新黨。
畢竟當初上座的這位陛下就是新黨真正的推行人,只不過這幾年各方收到的壓力過大,所以才偃旗息鼓。
吳越那篇痛斥重文輕武、抨擊舊黨腐朽的文章,字字句句,都與新黨論調隱隱相合。
陛下今日不懲吳越,不是憐他年少,而是不想直接打壓與新黨論調相近的聲音。
是在觀望,是在留餘地,是在……心向新法,不願徹底堵死這股風氣。
韓琦站在朝臣之中,閉目不動,神色不變,可袖中的手指,已微微一攥。
御座之上,皇帝沉吟片刻,目光緩緩掃過殿下群臣。
舊黨官員一個個屏息凝神,只等一句 “嚴懲狂生”。
誰知皇帝輕輕一嘆,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耐人尋味:
“朕記得,前段時間汴京之中,因詩詞文章一事,朝野內外辯論不休,倒也熱鬧。
既然今日吳越又有新論,那便再開一場辯論便是。”
此言一出,滿朝微驚。
皇帝目光落在那名韓琦門生身上,語氣平和:
“你等皆是國之柱石,飽學之士,道理、見識、學問,遠勝一介民間舉人。
他既有異議,你們便與他當庭說理、以學問折服,將其中利害一一講透。
若能將吳越說服,令他心服口服,那才是真正的大臣風範。”
他頓了頓,語氣不輕不重,卻堵死了所有 “嚴懲” 的路:
“動輒便要拿人問罪,反倒顯得我朝中無人,容不下一句書生之言。”
那韓琦門生僵在原地,進退不得,只能躬身稱是。
韓琦立於班中,眉眼低垂,不動聲色,只當一切與己無關。
可舊黨一眾官員,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沒人敢認為,陛下是在護著吳越。
但所有人都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陛下不願因一個舉人,徹底壓下這股議論之風。
更不願,直接站在舊黨一邊,將所有異調一口掐滅
今日這一關,吳越非但不會有事,反而要被推到臺前,與朝中大臣公開辯論。
贏了,聲震天下。
輸了,也不過是書生論政,罪不至死。
一場原本要置人於死地的彈劾,被陛下輕描淡寫,變成了一場文辯論道。
新黨眾人暗自心驚,卻也不敢表露。
舊黨眾人滿腔怒火,卻無處發作。
韓琦依舊沉默。
他知道,陛下這是在借力打力。
既不撕破臉,也不讓舊黨稱心。
而吳越這顆看似不起眼的棋子,一夜之間,也成了試探陛下心意、牽動新舊黨爭的關鍵一子。
朝會散後,新黨中人都笑呵呵的走人,有不少還幸災樂禍的看了一眼舊黨那邊。
而舊黨中人則圍在韓琦身邊,約定晚上要去府上拜訪。
······
晚上,韓琦府中,舊黨之人齊聚一堂。
韓琦坐在首位端著茶盞沉思。
吳越確實氣的他不輕,但那對他來說並不是大事。
對於他這個地位的人來說,真正的大事是管家微妙的態度。
近兩年新黨之政逐漸被廢除,改革的骨幹也多被他們趕出了朝廷。
可今日管家的態度讓韓琦很是警醒,若管家心裡不甘心新法的失敗,想要重啟舊事的話···
那回歸而來的新黨中人,必定會死死的針對他們!
到時候他韓家不說失了權勢,就連家中的幾萬畝良田都不一定保得住。
韓琦端坐主位,閉目沉思,指尖輕輕敲擊案几,神色平靜無波,待眾人話音漸歇,才緩緩開口。
“吳越之論,看似有理,實則是借重文輕武之弊,行詆譭舊黨、迎合新黨之實。”
韓琦一開口,先給吳越扣了頂新黨的帽子。
反正和他們作對的,那就是新黨無疑···
一幫官員聽到這話嗯啊稱是,說吳越必定是新黨無疑,沒準就是王安石呂惠卿安排的云云···
就在此時,李清臣上前一步,躬身請命,神色堅定。
“岳父,諸位大人,吳越狂悖無狀,混淆視聽,晚輩願自告奮勇,與他理論一番。
晚輩連夜撰寫駁文,必能直擊其謬論要害,將其歪理邪說批駁得體無完膚,為舊黨正名,為祖制正聲。”
李清臣乃韓琦女婿,飽讀詩書,深諳治國之道,且口齒伶俐、文筆犀利,向來是舊黨之中的後起之秀。
眾人見他請命,皆面露讚許,畢竟人家是韓大相公女婿,這個時候不捧臭腳甚麼時候捧臭腳···
韓琦聞言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認可。
“好!清臣,此事便託付於你,切記,駁文需有理有據,既要駁斥其謬論,又不可失了文人風骨,莫要落得個以勢壓人的口舌。”
“小婿謹記岳父教誨!”
李清臣躬身應下,當日夜裡,便閉門謝客,一盞孤燈伴至天明,字字斟酌,句句推敲,終成一篇駁文。
第二天一早,李清臣的文章開始在汴京傳播。
不得不說人家宰相的勢力就是大,吳越傳播一篇文章得需要幾天,人家這邊不到一個上午就傳遍了汴京···
吳越在府中也看到了文章,內容是這樣的。
近聞舉人吳越,私撰雄文,散播市井,其言直指本朝重文輕武之制,妄斥東華門外唱名非好男兒,詆譭舊黨諸臣,混淆朝野視聽,實為狂悖之論,不可不駁。
吳越之文,開篇便斥本朝重文輕武為禍國之弊,此乃不明立國之本也。
然我朝自開國以來,鑑前朝藩鎮割據、武將專權之禍,故推行重文輕武之策,以文治天下,以禮安社稷。
數十年間,息兵戈、止戰亂,百姓得以休養生息,文脈得以綿延不絕,此乃天下共識,萬民稱頌之舉。
吳越竟將此良策斥為禍國,豈不是顛倒黑白、混淆是非?
其文又言,東華門外唱名算不得好男兒,謬矣!
科舉取士,乃我朝選材之根本,東華門外唱名,是寒窗苦讀數十載的榮耀,是文人學子畢生所求,更是國家遴選賢才、匡扶社稷的正道。
那些登科及第者,皆為飽學之士,心懷家國,腹有良謀,入仕後或治地方、安百姓,或輔朝堂、定國策,此等以筆墨安天下之人,豈不是好男兒?
吳越又贊邊關將士、市井百姓為好男兒,看似有理,實則淺薄。
蓋因武人多粗鄙無識,不通聖賢道理,不知仁心為何物!
平日只知舞刀弄槍,憑匹夫之勇逞兇,一旦立寸功便驕奢自大、目中無人,甚至目無法紀、恃功亂政,擾民生、亂朝綱者,古往今來比比皆是。
是以武人絕不可放任自流,必須以文官統御、以仁心教化、以聖賢道理約束,方能使其守本分、安邊關,而非恃勇作亂。
吳越竟將個別敗類之過,歸罪於整個科舉體系,歸罪於所有登科之士,反倒推崇粗鄙無識、易生禍亂的武人,何其荒謬!
更有甚者,吳越在文中痛罵舊黨諸臣。此乃無憑無據、惡意中傷!
舊黨諸臣,皆為朝廷重臣,畢生致力於輔佐君王、治理天下,恪守祖制、推行仁政,何來禍國殃民之舉?
吳越未入朝堂,不知朝堂深淺,未掌實權,不明治國之難,僅憑一身意氣,便妄加指責、肆意謾罵,實為狂生之舉,貽笑大方。
遂,吳越之文,立意淺薄,論據荒謬,混淆視聽,妄議祖制。
望其能迷途知返,收回狂言,潛心向學,莫再以狂悖之論,擾亂朝野、誤導世人。
這文章一下子給吳越看笑了。
“哈哈哈,可笑,真是可笑至極!
”他抬眸望向窗外,眼底盡是譏諷,低聲嗤道。
“這幫人,真是榆木腦袋,連因地制宜、順勢而為的道理都不懂,成天把‘祖宗之法不可變’掛在嘴邊,奉為圭臬,何其迂腐!”
他指尖點在文稿中“祖制不可違”幾字上,語氣中滿是鄙夷。
“說甚麼祖制不可違,那老趙家當年黃袍加身,從臣子一躍成為君王,奪了前朝的江山,那會兒怎麼不想著‘祖宗之法不可變?
怎麼不想著自己本是臣子,不該僭越稱帝?如今坐穩了江山,便拿祖制當幌子,固步自封,打壓異己,真是虛偽到了骨子裡!”
通篇讀罷,吳越將文稿隨手扔在案上,神色愈發冷淡。
這般固守陳規、強詞奪理的文章,連讓他動筆駁斥的資格都沒有。
李清臣通篇只知吹捧祖制、貶低武人,卻避重就輕,無視舊黨之弊,無視百姓疾苦,無視時代變遷,字字句句皆是迂腐之論,可笑又可氣。
這小子要不是韓琦的女婿,吳越估計他特麼得餓死!
身旁侍從見他神色,輕聲問道。
“公子,李清臣此文字字針對您,您不打算再覆文駁斥一番嗎?”
吳越嗤笑一聲,搖了搖頭,拿起毛筆,蘸飽濃墨,在一張潔白的宣紙上,重重落下一個字
“呸”。
字跡遒勁有力,帶著幾分凌厲,幾分不屑,將他心中所有的鄙夷與嘲諷,盡數凝於這一字之中。
“這般謬論,不配我浪費筆墨駁斥。”他放下毛筆,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傲氣。
“就這一個字,足夠回他李清臣,足夠回那幫迂腐不堪的舊黨諸臣了。”
吳越這一字回覆可謂相當特麼的粗鄙!
但這就是吳越心中想說的!
甚麼特麼的祖宗之法,祖宗親口告訴你的!?
實在不行你讓你祖宗下來跟我談談,我倒要看看你祖宗能挨我幾記降龍十八掌!
吳越那紙只寫著一個“呸”字的回覆,未加片言隻語,當日便有侍從送抵韓府,隨後便如長了翅膀一般。
傳遍了汴京的朝堂、書院、茶館與酒肆,凡是知道這一字回覆的人,皆當場傻眼,神色各異,滿是難以置信。
韓府書房內,李清臣正端坐案前,與幾位舊黨官員一同等候吳越的覆文。
李清臣頗為自得的站在韓琦身邊,臉上滿是清風霽月的笑容。
舊黨中人此時正都微笑著說他文章精彩之處,一個個漂亮話不要錢的往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