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的心一緊。他不能讓滅靠近歸來的火樹。
他衝了出去,歸途劍刺向滅的胸口。滅舉起戰斧格擋,金鐵交鳴,火花四濺。阿木被震退,但他沒有停,第二劍,第三劍,第四劍,一劍比一劍快,一劍比一劍狠。他的劍法不再是固定的招式,而是隨心所欲,像是畫家的筆觸,像是詩人的詞句。
滅被他打得連連後退,戰斧上的黑色光芒在迅速黯淡。它的白色眼睛中閃過一絲驚訝。“你的劍道……在戰鬥中突破?”
阿木沒有回答。他的腦海中一片空靈,沒有雜念,沒有恐懼,只有劍。歸途劍在他手中像是有生命一樣,每一劍都恰到好處,每一劍都妙到毫巔。三色光芒在劍身上流轉,化作無數道三色的弧線,將滅籠罩其中。
滅的甲冑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裂紋,黑色的血液從裂紋中湧出。它的動作越來越慢,呼吸越來越重。它知道,如果再這樣下去,它會死。
它怒吼一聲,將所有的力量凝聚在戰斧上,劈出了最後一斧。這一斧,帶著它全部的力量,帶著它萬古以來積累的所有殺意,劈向阿木的頭顱。
阿木沒有躲。他閉上眼睛,然後睜開。
“三色輪迴·終式。”
歸途劍刺出,與戰斧碰撞。
沒有爆炸,沒有聲響。三色光芒與黑色光芒交織在一起,在空中凝固了一瞬。然後,戰斧碎裂了,黑色的碎片在空中飄散,像是一場黑色的雨。滅的手臂碎裂了,甲冑碎裂了,身體碎裂了。它的頭還在,白色的眼睛看著阿木,眼神中閃過一絲說不出的情緒。
“你……贏了……”它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風中的嘆息,“但……我大哥……會來……他比我……強百倍……”
它的頭碎裂了,白色的眼睛化作兩團白光,消散在夜空中。它的身體徹底消失了,只留下一地的黑色碎片,在月光下慢慢風化,化作塵埃。
阿木跪在地上,歸途劍插在身旁,劍身上的三色光芒很淡,淡到像是風中殘燭。他的渾身都是傷口,鮮血浸透了他的衣袍,滴在地上,匯成一小灘。他的氣息很弱,弱到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但他還活著。
蘇雲裳從地下室衝出來,跪在他身邊,抱住他。她的眼淚滴在他的臉上,很燙。
阿木笑了。“我又贏了。”
蘇雲裳哭著笑了。“你每次都這樣,半死不活的。”
“但還活著。”阿木說。
他抬起頭,看著歸來的火樹。第十一朵花的花苞,在月光下,緩緩綻放。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展開,金色的花蕊在花心閃爍,黑色的邊緣在月光下閃著微光。十一朵花在夜風中搖曳,像是在慶祝,又像是在安慰。
阿木笑了,靠在蘇雲裳的肩上,閉上了眼睛。
“三天後,還有一場。”他輕聲說。
蘇雲裳抱緊了他。“那就三天後再說。”
月亮從烏雲後面露出來,月光灑在梅林裡,灑在歸來的火樹上,灑在阿木和蘇雲裳的身上。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慢悠悠的,像是在說——不急,不急,日子還長著呢。
但阿木知道,日子不長了。
三天後,虛無使者的大哥會來。比滅強百倍。他現在的力量,連滅都打得這麼吃力,怎麼打大哥?
他需要變得更強。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睡一覺。
他閉上了眼睛,在蘇雲裳的懷裡,沉沉地睡去。夢裡,他看到了那朵三色花,在歸墟海眼中綻放,照亮了整片黑暗。他看到了始,看到了師父,看到了林婆婆,看到了所有死去的人。他們站在花下,看著他,嘴角帶著笑。
“阿木,不要怕。”師父的聲音很輕,“你從來不是一個人。”
阿木在夢裡笑了。
“我知道。”
阿木只睡了一個時辰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胸口的墟母之心燙醒的。那顆已經融入他身體的珠子在胸腔中發燙,像是一塊燒紅的鐵,燙得他從夢中猛地坐起來,渾身冷汗。蘇雲裳被他驚醒,揉著眼睛看他,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慘白如紙。
“阿木,怎麼了?”
阿木沒有回答。他捂著胸口,感覺心臟在胸腔中劇烈跳動,三色光芒透過面板,在黑暗中閃爍,忽明忽暗,像是在傳遞某種資訊。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體內,看到了那三股力量——混沌、創世、歸墟——在經脈中奔湧,但比昨天更狂暴,更不穩定,像是在害怕甚麼東西。
甚麼東西能讓三色之力害怕?
阿木睜開眼睛,站起身,走到窗邊。梅林在月光下一片銀白,歸來的火樹上的十一朵花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第十一朵是新開的,花瓣還帶著露水,在月光下閃閃發光。樹幹上,第十二朵花的花苞已經冒出來了,比之前的更快,才過了一個時辰,就已經有米粒大小了。
太快了。正常的速度是三天一朵,但這一朵,一個時辰就長到了米粒大小。按照這個速度,明天天亮之前就能開花。不是因為阿木的力量變強了,而是因為歸來的火樹感覺到了危險,它在加速生長,想要在危險到來之前完成自己的使命。
阿木看著那朵花苞,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拿起歸途劍,走出了房間。
蘇雲裳跟在他身後,手裡端著一杯熱茶。“阿木,你才睡了一個時辰,再睡一會兒吧。”
“睡不著。”阿木接過茶,飲了一口。茶是溫的,帶著梅花淡淡的香氣,但他的心還是靜不下來。那種感覺,像是有一把刀懸在頭頂,隨時都會落下來。滅說它的大哥比它強百倍。百倍是甚麼概念?阿木打滅已經拼盡了全力,三色輪迴·終式耗盡了他所有的力量,如果不是滅輕敵,如果不是天罡劍陣和冰雪劍道分擔了壓力,他可能已經死了。
強百倍。那不是戰鬥,是屠殺。
阿木在歸來的火樹下坐下,將歸途劍橫在膝蓋上,閉上眼睛。三色力量在體內緩緩流轉,他試圖將它們壓縮、提純、融合,但那股不安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他不怕死,但他怕死在這裡,怕死在這棵樹下,怕死在那個人面前。
“阿木。”蘇雲裳在他身邊坐下,靠在他的肩上,“你在想甚麼?”
“想怎麼活下來。”
蘇雲裳沉默了一瞬。“你已經兩次活下來了。第三次也可以。”
阿木搖了搖頭。“不一樣。前兩次,我知道對手有多強。這一次,我不知道。滅說它大哥比它強百倍,但百倍是多少?我不知道。可能是我的十倍,可能是一百倍,可能是一千倍。我連它的影子都看不到,就已經在害怕了。”
蘇雲裳握住他的手,手指冰涼。“你師父說過,害怕不是壞事。害怕讓你知道自己的極限,讓你知道甚麼時候該退,甚麼時候該進。”
阿木睜開眼睛,看著蘇雲裳。月光下,她的臉很美,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害怕,不是擔憂,而是一種堅定的、不可動搖的信任。她相信他能活下來,就像相信太陽明天會升起一樣。
“你說得對。”阿木笑了,“害怕不是壞事。”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繼續修煉。三色力量在體內流轉,從狂暴變得平靜,從紊亂變得有序。他不再試圖壓制那股不安,而是接納它,讓它成為力量的一部分。害怕,也是一種力量。
天色漸漸亮了。
第十二朵花的花苞已經長到了拇指大小,比預期的更快。白色的花瓣從花苞中探出頭來,金色的花蕊在花瓣間閃爍,黑色的邊緣像是一道細細的線。按照這個速度,正午之前就會開花。
阿木在樹下修煉了整整一個上午,三色力量比昨天強了三成。但他知道,三成不夠。遠遠不夠。他需要更強,強到能在三招之內擊敗滅,才有可能與它的大哥一戰。但他現在的力量,連滅都需要拼盡全力才能擊敗,更別說三招之內了。
正午時分,太陽昇到頭頂,陽光直射下來,照在歸來的火樹上。十二朵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第十二朵已經完全綻放了,花瓣在風中輕輕顫動,像是在呼吸。
阿木睜開眼睛,站起身,握緊歸途劍。“來了。”
蘇雲裳放下茶杯,臉色發白。“這麼快?”
阿木沒有回答。他看向梅林的入口,那裡,陽光正在消失。不是被烏雲遮住,而是被一種純粹的、絕對的黑暗吞噬了。那種黑暗比滅的還要深,還要濃,黑到讓人看一眼就覺得靈魂在被吸走。黑暗從梅林入口蔓延進來,所過之處,梅樹的枝葉不是在枯萎,而是在消失——不是變沒,而是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在那片黑暗中,走出一個人。
不,不是人。是一個影子,比滅小得多,只有普通人的大小。它穿著一件灰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張嘴。那張嘴是閉著的,嘴唇很薄,像是兩把刀。它的雙手垂在身側,沒有拿任何武器,但它的手指很長,長到不正常,每一根手指都像是一把匕首。
它走出黑暗,站在梅林入口,抬起頭。陽光照在它的斗篷上,但斗篷沒有被照亮,反而像是在吞噬陽光。它緩緩抬起右手,摘下帽子。
阿木看到了它的臉。
不是骷髏,不是怪物,而是一張普通的臉。男人的臉,三十多歲的樣子,五官端正,面板是慘白色的,像是從來沒有被陽光照過。它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黑色的眼珠,而是整個眼球都是黑色的,沒有眼白,只有一片純粹的黑。但瞳孔是白色的,兩個白色的小點,在黑色的眼球中閃爍,像是兩顆死去的星星。
它看著阿木,嘴角微微上翹。“混沌一脈的三色承道者。我是無。虛無七使者之首。滅和虛是我的弟弟。”
它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一個書生在吟詩。但每一個字都讓空氣震顫,讓地面發抖,讓歸來的火樹上的花朵閉合了一瞬。
阿木握緊歸途劍,三色光芒在劍身上流轉。“你來殺我?”
無笑了。那笑容很溫和,溫和到讓人以為它是一個好朋友,而不是來索命的。“不。我來看看你。看看那個殺了我兩個弟弟的人,長甚麼樣。”
它向前邁了一步。只是一步,就跨過了百丈的距離,出現在阿木面前。它的速度快到阿木的混沌之力都來不及反應。阿木本能地後退,歸途劍橫在身前,三色光芒凝聚成一面光盾。
無沒有攻擊。它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阿木,黑色的眼睛中的白色瞳孔在緩緩轉動,像是在打量一件藝術品。
“三色之力。混沌、創世、歸墟。萬古以來,你是第一個融合了三種力量的人。”無的聲音很平靜,“但你融合得不好。三種力量在你的體內打架,誰也不服誰。你的經脈中有三處堵塞,都是因為力量衝突造成的。你的左臂,在歸墟海眼受過傷,混沌之力在那裡留下了暗傷,至今沒有痊癒。你的胸口,墟母之心雖然融入了你的身體,但它的本源和創世之力有排斥,每次你用創世之力的時候,胸口都會發燙,對不對?”
阿木的瞳孔猛地收縮。無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他的左臂確實有暗傷,每次用全力的時候都會隱隱作痛。他的胸口確實會發燙,尤其是在用創世之力的時候。他的經脈中確實有三處堵塞,他一直在試圖打通,但一直做不到。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看到了。”無說,“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虛無。虛無能看到一切存在的弱點,因為一切存在都終將歸於虛無。你的弱點,在你身上,就像黑夜中的螢火蟲,一眼就能看到。”
它伸出手,慘白的手指指向阿木的左臂。“左臂的暗傷,是因為你在歸墟海眼中斷了骨頭,強行接上的時候,混沌之力滲入了骨髓。你需要用創世之力把那些混沌之力逼出來,但你每次用創世之力,胸口就會發燙,所以你不敢用太多。惡性迴圈。”
手指移向阿木的胸口。“墟母之心是歸墟的眼淚,它的本源是純粹的、冰冷的、否定一切的。而創世之力是溫暖的、肯定的、創造一切的。兩種力量在你體內共存,但它們天生就是敵人。你想用三色之力,就必須讓它們融合,但它們的本質決定了它們無法真正融合。你所謂的融合,只是把它們強行壓在一起,像把油和水倒進同一個杯子。看起來在一杯裡,但其實它們永遠不會變成一種東西。”
阿木沉默了。無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他一直在迴避這個問題,但無把它赤裸裸地擺在了他面前。
“你知道怎麼解決嗎?”阿木問。
無笑了。“當然知道。但我為甚麼要告訴你?你殺了我兩個弟弟。”
阿木沉默了一瞬。“那你為甚麼來?”
“我說了,來看看你。”無收回手,將雙手背在身後,像是一個老師在審視學生,“看看你有沒有資格見我大哥。”
阿木的心一沉。“你大哥?你不是老大?”
“我是虛無七使者之首,但我不是最強的。最強的,是我的大哥。它叫‘終’。虛無七使者,排名不是按實力,而是按順序。虛是第七,滅是第六,我是第五。在我之上,還有四個。”無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錘子,砸在阿木的心上,“我的大哥‘終’,比我強一千倍。它如果來了,你連它的影子都看不到,就已經不存在了。”
阿木感覺自己的血液在冷卻。滅是第六,比虛強十倍。無是第五,比滅強多少?它沒有說,但阿木能感覺到,無身上的氣息,比滅強了不止十倍。而終,比無強一千倍。那是甚麼概念?那不是戰鬥,是降維打擊。就像一個人和一座山打架,山不用動,人自己就會累死。
“但你沒有叫它來。”阿木說,“你一個人來了。”
無點了點頭。“因為我看到了你身上的可能性。三色之力雖然不完美,但它是萬古以來最接近‘完美’的東西。我不想毀掉它。我想看看,它能不能變得完美。”
它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凝聚出一團黑色的光芒。那光芒不是虛無的白色,也不是歸墟的黑色,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灰色,像是黎明前最後一刻的天空。
“我給你三天時間。”無說,“三天之內,你要解決你體內的三個問題。左臂的暗傷,胸口的排斥,經脈的堵塞。如果你能做到,你的三色之力會變成真正的三色之力,不是強壓在一起的油和水,而是真正融合的一種新力量。到那時候,你也許能接住我三招。”
它收起手指,灰色的光團消散了。
“如果做不到呢?”阿木問。
無笑了。“那你連我三招都接不住。我不會殺你,但我會帶走歸來的火樹。它不屬於這裡。它是萬界與虛無之間的鑰匙,應該由虛無保管。”
阿木握緊了歸途劍。“你不能帶走它。”
“三天後再說。”無轉過身,向著梅林入口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阿木一眼。“你的茶,泡得不錯。那個會煮茶的人,好好珍惜。”
它的身體消失在黑暗中。那片被吞噬的陽光重新灑下來,梅林恢復了光明,但阿木的心沉到了谷底。
三天。三天之內,解決左臂的暗傷,解決胸口的排斥,解決經脈的堵塞。他一個人做不到。他需要幫助。
蘇雲裳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阿木,我們能做到。”
阿木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從來不是一個人。”蘇雲裳說,“你有我,有顧前輩,有凌霄子,有歸來的火樹,有那朵小白花。還有,還有你師父教給你的一切。”
阿木看著她的眼睛,那種堅定的、不可動搖的信任,讓他心中的恐懼消散了一些。不是完全消失,但至少不再那麼重了。
“好。”他說,“我們試試。”
接下來的三天,是阿木有生以來最痛苦的三天。
第二天一早,顧驚寒和凌霄子來到梅林。顧驚寒的腿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能走能跑,只是還不能用全力。他聽了無的話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兩個字:“我來。”
“你來?”阿木愣了一下。
“左臂的暗傷。冰雪劍道可以凍結混沌之力,讓它們暫時失去活性。你用創世之力逼它們出來的時候,我用冰封住它們,不讓它們亂竄。”顧驚寒的聲音很冷,但阿木聽出了其中的關心。
凌霄子也點了點頭。“歸一劍門的浩然正氣,可以幫你疏通經脈。我的真元雖然不如你的混沌之力純粹,但勝在溫和,可以作為引導,幫你打通堵塞。”
蘇雲裳端著一杯茶走過來,遞給阿木。“喝了它。這是我新泡的茶,用了歸來的火樹的花瓣和那朵小白花的花蕊。應該能幫你緩解胸口的排斥。”
阿木接過茶,飲了一口。茶很苦,苦到他的眉頭皺了起來。但苦味過後,是一種清涼的、溫和的氣息,從他的喉嚨蔓延到胸口,那個發燙的地方,在涼意的包裹下,溫度降了一些。
“好喝嗎?”蘇雲裳問。
阿木笑了。“不好喝。但有用。”
蘇雲裳也笑了。“那就好。不好喝下次改進。”
阿木盤腿坐在歸來的火樹下,將歸途劍橫在膝蓋上,閉上眼睛。三色力量在體內流轉,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左臂的暗傷——那裡有一團混沌之力,像是一個小小的漩渦,每次他動用力量的時候,這個漩渦就會旋轉,帶動周圍的經脈,產生劇痛。
顧驚寒站在他身後,驚寒劍出鞘,冰藍色的劍光在劍身上流轉。“開始。”
阿木深吸一口氣,將創世之力凝聚在左臂上。白色的光芒從胸口湧出,沿著經脈向左臂流去。經過胸口的時候,墟母之心發燙了,排斥的力量讓創世之力的流動變得緩慢,但蘇雲裳的茶發揮了作用——那股清涼的氣息包裹著創世之力,讓排斥的力量減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