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裳也笑了。
兩人就這樣靜靜坐著，喝茶，賞月，聽風。
老梅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灑落幾片枯葉。
遠處，皇城的喧囂漸漸平息，只剩下偶爾傳來的更鼓聲。
不知過了多久。
蘇雲裳忽然開口：
“明天，是十三強戰。”
“嗯。”
“你可能會遇到凌霄子。”
“嗯。”
“他很危險。”
張陌凡看向她。
“你擔心我打不過他？”
蘇雲裳搖了搖頭。
“不是擔心你打不過。”
“是擔心你……殺了他。”
張陌凡眉頭微挑。
“凌霄子雖然狂，但罪不至死。而且他是凌霄閣的寶貝疙瘩，你若在戰臺上殺了他，凌霄閣不會善罷甘休。”
蘇雲裳看著他，目光認真。
“我知道你的實力。你若想殺人，凌霄子擋不住。”
“但我希望你不要殺他。”
張陌凡沉默片刻。
“為甚麼？”
蘇雲裳輕輕嘆了口氣。
“因為我不想你多一個敵人。”
“你已經有很多敵人了。聖墟、離火谷、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能少一個，是一個。”
張陌凡看著她，目光復雜。
良久。
他點了點頭。
“好。我不殺他。”
蘇雲裳微微一笑。
“謝謝。”
張陌凡搖了搖頭。
“不必謝。你說得對，我的敵人已經夠多了。”
他頓了頓，看向那株老梅。
“等這樹開花的時候……希望一切都能結束。”
蘇雲裳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月光下，老梅光禿禿的枝幹上，似乎隱約可見幾個小小的、嫩綠的芽點。
她微微一怔。
然後，唇角彎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快了。”
翌日。
演天廣場，人山人海。
今日是十三強戰，將決出七強。能走到這一步的，每一個都是真正的天驕，每一個都有爭奪三甲的實力。
戰臺上，那白袍老者再次出現。
“十三強戰，規則如下——”
“十三人抽籤，一人輪空，直接晉級七強。其餘十二人對戰，勝者六人，與輪空者一同晉級七強。”
他抬手一揮，那巨大的玉石碑再次轉動。
碑上的名字飛速閃爍——
驟然停下！
一個名字被金色光芒托起，懸浮於戰臺上空！
**“張三”**！
全場歡呼！
“張三！張三！張三！”
這個名字，經過昨日一戰，已經響徹皇城。神秘的黑馬，連敗暗七、林輕雪兩大強者，至今無人能擋！
張陌凡神色平靜，走向戰臺。
但他沒有直接登臺。
而是在戰臺邊緣，停下腳步。
因為那裡，站著一個人。
白衣如雪，劍眉星目，周身環繞著凌厲的劍意。
凌霄子。
他負手而立，看著張陌凡，唇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說不上友善，也說不上敵意。
只是……審視。
“張三。”他開口，聲音清朗，“你很不錯。”
張陌凡看著他，沒有說話。
凌霄子繼續道：“林輕雪那個冰塊，雖然冷得讓人討厭，但實力確實強。你能讓她認輸，說明你有真本事。”
他頓了頓，目光中閃過一絲光芒。
“但我還是要提醒你——”
他微微向前傾身，聲音低了幾分。
“七強戰，我會等你。”
“然後，打敗你。”
張陌凡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期待。”
凌霄子微微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個‘期待’！”
他拍了拍張陌凡的肩膀，轉身離去。
白衣如雪，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張陌凡望著他的背影，沉默片刻。
然後，他登上了戰臺。
戰臺上，他的對手已經站在那裡。
那是一名玄袍青年，面容普通，氣息內斂。但他的眼神，卻異常銳利，如同兩柄藏在鞘中的刀。
他叫顧驚寒。
玄天宗大弟子。
玄天三十六劍，據說從未敗過。
顧驚寒看著張陌凡，微微一笑。
那笑容，溫和如春風。
但張陌凡卻從那笑容中，看到了一絲極淡的、幾乎不可察的——
殺意。
“張三兄。”顧驚寒拱手道，“久仰。”
張陌凡回禮。
“顧兄。”
兩人相對而立，相距三丈。
戰臺上，氣氛驟然凝重。
觀禮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一戰，是今日的重頭戲！
張三，神秘黑馬，連敗兩大強者。
顧驚寒，玄天宗天驕，玄天三十六劍未嘗一敗。
誰勝誰負？
沒有人知道。
戰臺中央，顧驚寒緩緩抬手。
掌中，一柄青色長劍憑空浮現。
劍身修長，劍鋒清冽，劍脊上刻著三個古篆：
**“驚寒”**。
驚寒劍。
玄天三十六劍，第一劍——
他輕輕一揮。
一道劍光，如驚鴻一瞥，驟然斬向張陌凡！
那劍光極快，快到連空間都來不及反應！
張陌凡沒有躲。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虛握。
混沌之劍，再次凝聚。
然後，他一劍揮出！
劍光與劍光，轟然對撞！
轟——！！！
狂暴的能量風暴席捲戰臺，將防護陣法震得劇烈顫抖！
光芒散去。
兩人依舊站在原地，相隔三丈。
顧驚寒的劍，指著張陌凡的咽喉。
張陌凡的劍，指著顧驚寒的心口。
一劍之差。
一命之隔。
全場死寂。
顧驚寒看著張陌凡，目光復雜。
良久。
他收回了劍。
“我輸了。”
他淡淡道。
“你的劍，比我快一線。”
張陌凡也收回了劍。
“你的劍，比我狠三分。”
顧驚寒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之前那溫和的假面，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有意思。”他道，“七強戰，我等你。”
他轉身，走下戰臺。
張陌凡望著他的背影，沉默片刻。
然後，他也轉身，走下了戰臺。
身後，那白袍老者的聲音響起：
“勝者——張三！”
“晉級七強！”
歡呼聲如潮水般湧來。
但張陌凡沒有回頭。
他只是穿過人群，走向觀禮臺。
那裡，蘇雲裳正站在那裡，望著他。
她的眼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張陌凡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
“七強了。”
蘇雲裳輕輕點頭。
“嗯。”
“還有兩場。”
“嗯。”
張陌凡看著她，沉默片刻。
然後，他忽然笑了。
“等打完，我請你喝酒。”
蘇雲裳微微一怔。
隨即，她也笑了。
“好。”
陽光下，兩人的笑容，格外溫暖。
遠處，觀禮臺最高處。
那灰袍老者望著這一幕，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低聲喃喃：
“混沌一脈第四代承道者……”
“與天樞閣的小丫頭……”
“有意思。”
他沉默片刻，緩緩起身。
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七強名單，在萬眾矚目中塵埃落定。
張三、凌霄子、顧驚寒、炎燼、以及三位隱世宗門的傳人——東海琉光閣的洛青璃、南疆火神教的烈山洪、北漠金沙谷的石破天。
七人，七強。
明日，便是七強混戰，決出三甲。
當夜，觀星臺。
張陌凡盤坐於西廂房中，閉目調息。白日與顧驚寒一戰，雖只一劍，卻兇險異常。顧驚寒的劍，確實狠辣到了極點——那一劍若是再快半分，刺中的就不是他的咽喉前方，而是咽喉本身。
“玄天三十六劍……果然名不虛傳。”
他低聲自語，內視丹田。
混沌元胎平穩運轉，陰陽寂滅輪緩緩旋轉，吞吐著絲絲縷縷的混沌之氣。那枚枯竭的源種殘骸依舊靜臥輪下，但表面的冰藍色光暈，比昨日又深了一分。
“包容……融合……”
他若有所思。
白日那一劍，他並未刻意施展任何招式，只是本能地將混沌之力凝聚於劍上，與顧驚寒的驚寒劍對撞。但在那一剎那，他分明感覺到了——自己的混沌之力，在接觸到顧驚寒劍意的瞬間，自然而然地“包容”了其中三分寒意。
不是吞噬，不是煉化。
而是如同水乳交融，自然而然地接納。
這，或許才是混沌之道的真諦。
他正凝神思索，忽然眉頭微動。
院外，有腳步聲。
那腳步聲極輕，極緩，若非他靈覺敏銳，幾乎察覺不到。而且，那腳步聲的主人在距離院門三丈處便停下了，彷彿在猶豫甚麼。
張陌凡睜開眼，起身，推門而出。
院中，月光如水。
老梅樹下，站著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顧驚寒。
他依舊是白日那身玄袍，負手而立，仰頭望著那株光禿禿的老梅。聽到開門聲，他側頭看來，微微一笑。
“深夜叨擾，還望張三兄勿怪。”
張陌凡走到他面前，神色平靜。
“顧兄深夜來訪，有何貴幹？”
顧驚寒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靜靜看著張陌凡，目光中帶著一絲審視，一絲好奇，還有一絲難以捉摸的深意。
良久。
他緩緩開口：
“白日那一劍，我想了很久。”
“你的劍，明明不如我的快，不如我的狠。但最後那一剎，卻是你的劍先指到了我的心口。”
他頓了頓。
“我想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