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臺。
張陌凡踏入這扇門的瞬間,便感覺到一股若有若無的陣法波動拂過全身。那波動溫和而細緻,如同春夜細雨,不帶絲毫攻擊性,卻將他從頭到腳探查了一遍。
“不必介意。”蘇雲裳走在前方,語氣淡然,“觀星臺的守護陣法,但凡入內者都會觸發。天樞閣的規矩。”
張陌凡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他隨她穿過一條曲折的迴廊。迴廊兩側是疏朗的竹林,月光透過竹葉縫隙灑落,在青石小徑上投下細碎光影。竹林深處,隱約可見幾座獨立的精舍,錯落有致,燈火零星。
“天樞閣在皇城的駐地便是此處。”蘇雲裳邊走邊道,“佔地不大,倒也清淨。我師兄文若虛住東院,我住西院。其他幾位同門分散在各處精舍。”
她頓了頓,側頭看了張陌凡一眼:“你來得巧。明日天驕戰榜開榜,師兄被玄天宗請去商議事宜,今夜不歸。否則以他那刨根問底的性子,怕是要拉著你問到天亮。”
張陌凡聞言,唇角微微扯動一下,算是回應。
兩人穿過迴廊,來到一座小巧的院落前。院門虛掩,門楣上無匾,只掛著一串風鈴,在夜風中發出清越的叮咚聲。
“這便是我的住處。”蘇雲裳推開院門,“簡陋了些,但比客棧清淨。你若不嫌棄,今夜便在此歇息。”
張陌凡腳步微頓,看她。
蘇雲裳面色如常,推門而入,彷彿只是邀請一位普通朋友留宿。
“……多謝。”張陌凡低聲道,跟了進去。
院中只有三間房。正房是會客與起居之所,東廂是她的閨房,西廂空置,收拾得整潔素雅。
蘇雲裳將西廂房門推開,點起一盞油燈。燈光昏黃,照亮房中簡單的陳設:一張木榻,一副桌椅,一架屏風,壁上掛著一幅山水。
“被褥是新的,未曾用過。”她轉身看向張陌凡,“你先歇著,有甚麼需要明日再說。”
她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房門輕輕合上。
張陌凡站在房中,聽著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東廂房門開合的聲音傳來,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抬手,按住胸口。
體內,那股被晝的力量“觸碰”後的悸動,仍未完全平息。混沌元胎緩緩運轉,陰陽寂滅輪吞吐著精純之力,將那冰涼輕柔的殘餘氣息一絲絲磨滅、煉化。
他閉目內視,仔細檢查每一寸經脈、每一處竅穴。
沒有異常。
那股力量只是“觸碰”,沒有留下任何後手,沒有種下任何印記。
但正因如此,才更讓人心悸。
——那人對自己力量的掌控,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輕描淡寫間探明他全部底細,又在舉手投足間讓他毫無還手之力,卻能在接觸的剎那精確控制力量,不傷他分毫,不留任何痕跡。
這,才是真正的恐怖。
張陌凡睜開眼,看向窗外。
月光灑落院中,竹影搖曳。東廂房的窗紙上,隱約透出一抹昏黃的光亮,她似乎也沒有入睡。
他沉默良久,收回目光,在木榻上盤膝而坐。
意識沉入丹田。
混沌元胎之側,那枚枯竭的源種殘骸依舊靜靜懸浮,黯淡無光。但在它的“陪伴”下,元胎的運轉似乎比以往更加沉穩、圓融。
陰陽寂滅輪在元胎上方緩緩旋轉,輪的每一次轉動,都吞吐著絲絲縷縷的混沌之氣。輪的邊緣,赤陽與寂滅依舊涇渭分明,卻在輪心的混沌源光調和下,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寂滅青蓮……”
張陌凡默唸著晝離開前留下的那句話。
歸墟海眼深處,有一朵寂滅青蓮。若能摘到,或可讓陰陽寂滅輪真正圓滿。
若摘不到,便乖乖做聖主的鑰匙。
他微微眯起眼。
聖主要見他。不是要殺他,不是要抓他,而是要“見”他。
為甚麼?
因為他體內同時具備混沌與寂滅?因為他可能是歸墟海眼等待的“鑰匙”?還是因為……
他想起晝說的那句話:聖主親自看了你三眼。
三眼。
那三眼,看出了甚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三個月後,歸墟海眼,他必須去。
不是為了甚麼狗屁鑰匙。
是為了——
他抬眸,看向東廂房那盞依舊亮著的燈。
為了那些會因為他的逃避而死的人。
他閉上眼,開始運轉《混沌真解》。
夜,漸漸深了。
東廂房內,蘇雲裳坐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株老梅出神。
西廂房的燈早已熄滅,但她知道,那個人沒有睡。
她能看到,月色下,那扇窗的剪影中,隱約可見一道盤坐的身影,靜如山石,紋絲不動。
她想起他今夜站在門前的模樣。
蒼白的面容,緊抿的唇角,眉宇間那股壓抑到極致的冷厲與疲憊。他笑著說“沒事,一點小傷”,但她看到了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如同深淵般的暗流。
那不是“一點小傷”能解釋的東西。
她想起在赤沙秘境初見他時的模樣。那時的他,雖然氣息內斂,卻有一種銳利的鋒芒,如同藏在鞘中的劍,雖不出鞘,卻已令人心悸。
而現在的他,鋒芒更深、更沉,如同經歷過千錘百煉、又沉入萬丈深淵的劍,劍身依舊鋒利,劍光卻已內斂到近乎無。
是那三個月裡發生了甚麼?
還是……今夜發生了甚麼?
她沒有問。
因為她知道,有些事,他不說,便是不能說。
但她也知道,他不說,她便不問——這是她給自己的底線,也是她給他的尊重。
她只是在這裡,點一盞燈。
等他願意開口的那一天。
或者,等他需要她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