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狸將逸妍背到背上,站在崖邊,低頭望了一眼那條深不見底的溝壑,又抬頭看了看被自己背在背上的逸妍。
逸妍的頭無力地垂在她肩側,呼吸輕得幾乎沒有。
“我們要跳下去嗎?”她問。
“不用跳!”溫月翻了個白眼,指向大門後側,“有滑索啊!”
眾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兩根粗長的滑索從門柱旁延伸出去,斜斜地通往溝壑深處,隱沒在暗紅的光影裡。
小狸“哦”了一聲,收回目光。
她握緊逸妍的手,微微彎下腰,將那個毫無反應的身影往背上顛了顛,調整到一個相對穩當的位置。
小狸沒有抱怨。
她只是把逸妍的手臂繞過自己肩膀,用力託了託她的腿彎,然後朝滑索走去。
其他人也紛紛跟上。
茲白率先握住滑索,手指收緊,整個人輕盈地滑入溝壑的陰影中。
果凍抱著小熊緊隨其後,蒼白的面孔在滑行中毫無波瀾。
溫月拽著自若的袖子,一邊滑一邊嘰嘰喳喳地介紹著甚麼“這可是我們平時出入的主要通道”“刺激吧刺激吧”。
小狸是最後一個。
她揹著逸妍,單手握住滑索,沒有猶豫,縱身滑下。
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暗紅的光被上方的崖壁切割成一道一道的細線,從她們身上掠過。
逸妍的頭髮被風吹起,拂在小狸的側臉上,癢癢的。
小狸沒有躲。
她只是微微側過頭,用臉頰蹭了蹭那些散亂的髮絲。
終於到了溝壑底部。
腳下是鋪著青石板的平整路面。
頭頂,那道裂開的“一線天”將暗紅的天光篩落下來,像一匹被撕裂的紅綢,灑在這一片依崖而建的建築群上。
古樸的樓閣層層疊疊,沿著崖壁向上蔓延,飛簷斗拱在暗紅的光裡勾勒出冷硬的輪廓。偶爾有鐘聲從深處傳來,悠遠而空洞,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迴音。
幾個黑袍人站在不遠處,好奇地朝這邊張望。
他們的目光落在小狸和逸妍身上,帶著探究,帶著警惕,也帶著一點點難以言說的……
“看甚麼看!”
溫月一聲呵斥,那幾個黑袍人立刻收回目光,低頭匆匆離去,像一群被驚散的烏鴉。
“走吧。”溫月拍了拍手,語氣裡帶著一點得意,“我帶你們去找堂主。”
小狸把逸妍放下來,重新握住那隻冰涼的手,安靜地跟在溫月身後。
腳下的青石板路平整而乾淨,兩側是依崖而建的樓閣,有的雕樑畫棟,飛簷翹角,硃紅的廊柱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暗沉的光;有的樸素無華,青磚灰瓦,像是隨意嵌在崖壁上的石頭匣子。
它們錯落有致地向上延伸,高的幾乎要觸到那道“一線天”的邊緣,矮的則隱沒在崖壁投下的陰影裡。
偶爾能看見幾個黑袍人匆匆走過。
他們的目光掃過這支奇特的隊伍,然後又匆匆收回,低著頭加快腳步,不敢多看。
溫月走得大步流星,袍角在青石板上掃過,帶起輕微的窸窣聲。
自若跟在她身側,步伐緩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卻始終沒有落下。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
溫月在一座相對獨立的閣樓前停下。
這閣樓不高,只有三層,卻比沿途看到的那些都要精緻些。
門窗雕著繁複的花紋,不是尋常的花鳥蟲魚,而是些辨認不出的符號和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種咒語。
簷角掛著銅鈴,不大,卻打磨得極光亮,偶爾被不知從哪來的風吹動,發出極輕的叮噹聲,清脆,悠遠,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問候。
門口立著兩盞石燈。
燈身是灰白的石頭雕成的,表面佈滿細密的裂紋,像是被時間侵蝕過的老物件。
裡面燃著幽藍的火,焰心近乎透明,邊緣泛著淡淡的青。
“到了。”
溫月轉過身,叉著腰,下巴朝閣樓揚了揚。
“這就是堂主的住處。”她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們可以直接進去。”
就在他們準備進去的時候,門被開啟了。
一個……沒有頭的黑袍人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袍,身形纖細,姿態從容。只是脖頸之上空空蕩蕩,甚麼都沒有。
而她的右手,正將自己的腦袋夾在腋下。
那顆腦袋梳著利落的髮髻,五官清秀,眼睛半闔著,像只是暫時把腦袋寄存在這裡。
“!!!”
小熊的毛瞬間炸開,整個身體膨大了一圈,兩隻小爪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即將衝出喉嚨的尖叫硬生生堵了回去。
它的黑豆眼瞪得滾圓,驚恐地看著那顆被夾在腋下的腦袋,小小的身體在果凍懷裡抖成了篩子。
溫月卻像是見慣了這場面,臉上立刻綻開笑容,三兩步上前,一把握住了那人的左手。
“琳姐~”她笑嘻嘻地晃了晃,“你在這幹嘛啊?”
那顆被夾在腋下的腦袋睜開眼睛。
這人,正是活動副本開啟那天,被逸妍切掉了頭,然後被溫月他們回收的屍體——
李琳。
李琳嫌棄地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動作乾脆利落,不帶一絲留戀。
她腋下的那顆腦袋轉向溫月,開口時,語氣裡帶著一點被冒犯後的冷淡:
“送了點東西過來。”
話音剛落,那顆腦袋轉動了一下。
眼睛環顧四周,掃過這支奇特的隊伍——一個蒼白男子抱著個瑟瑟發抖的小熊,一個沉默不語的高瘦黑袍人,一個牽著……牽著……
那顆腦袋的目光驟然凝固,落在那個被牽著的身影上。
逸妍。
李琳的臉色瞬間變了。她沒想到,自己還能再見到這傢伙。
“他們為甚麼會在這!?”李琳的聲音拔高了幾分,語氣裡帶著震驚、警惕,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複雜。
溫月卻像沒察覺到這語氣裡的尖銳,只是擺擺手。
“我們帶他們去找堂主。”她頓了頓,忽然想起甚麼似的,歪了歪頭,“對了,他不會還在睡覺吧?”